第一章 【研究所】

 

  穿著白大褂的男人不緊不慢地走在寂靜空曠的走廊裡。

  跟在他身後,一個瘦削而神色木然的男人垂著眼睛,看著前方人的米色褲腳和深咖啡色軟牛皮便鞋。

  那雙鞋子拐了個彎兒,在一扇門前停下。

  走在後面的男人掏出門卡,上前一步刷了一下,看似普通的門自動緩慢開啟,能聽到液壓桿轉動的聲音,很細微,但在這個靜得讓人心慌的地方顯得動靜很大。

 

  陳倉走進房間來到實驗檯前,掃了一眼躺在上面死氣沉沉的青年。

  抬起手,懸停在對方胸口上方一寸的距離,微微偏了偏頭,一直跟在他身後的男人悄無聲息地退到一旁。

  觸目所及,這青年身上有五處被電流擊穿翻開的皮肉。

  陳倉又看了一眼幾乎奄奄一息的「試驗品」。閉上眼,感受對方的呼吸節奏,儘量與他同步。再睜開時,陳倉的眼底飛快的閃過一點兒什麼東西,然後他的手開始移動……很慢,很慢。

 

  溫小北直挺挺的躺在實驗檯上,全身的肌肉不受控制地震顫著。模糊的視線裡,能看到一個高個兒青年站在旁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嘴角抽動了一下,溫小北說不出話來。舌頭,眼皮,手指,全部微微顫抖,就像個瀕臨死亡的,連一個最簡單的動作都做不到的人。

  雖然意識已經有些混亂,但他知道自己肯定死不了,尤其在看到站在實驗檯邊的人時,心底不由鬆了口氣。

  就在他這樣想的時候,一股柔和並且讓人很舒服的力量由胸口慢慢擴散,一路向下,所過之處重獲新生。

  溫小北長長的呼出一口氣,一直梗著的脖子終於放鬆下來,意識漸漸恢復了,視線也變得清晰了。

 

  原本半閉著的眼睛突然睜得溜圓。眨一眨,轉一轉,扯起嘴角就笑了,「醫師好啊,您吃了嗎?到午飯時間了吧?我很餓呀。」

  陳倉轉動視線,賞給他一記輕蔑的目光,不做回答,專注於治療這個受傷的軀體,直到最後治癒完畢。

  按住想坐起來的溫小北,陳倉還是沒說話,只是抬了抬眼皮,於是溫小北又乖乖的躺了回去。

  「醫師,我感覺很好,不用再來一遍了吧?」

  陳倉正在他腹部上方移動的手停了下來,瞇起眼。

  溫小北開始扭來扭去的傻笑,「哎哎,醫師,你別咯吱我呀!啊哈哈,咦嘻嘻,哦呵呵~~」

  冷面醫師的眼底掠過一絲微不可見的笑意,「躺好了!」說話的時候眉毛又是皺起來的。

 

  溫小北躺在絕緣材料製造的實驗檯上很乖的等著醫師複查。

  他可不想惹陳倉,這廝說翻臉就翻臉,雖然他一直都覺得陳倉是面冷心熱……其實也不算心熱吧?也許是因為他的能力是——治療?所以才給人一種救死扶傷「白衣天使」的錯覺?

  但他還是覺得陳倉人不錯,只是總擺張撲克臉,不招人待見。

  終於治療完畢,溫小北撐著實驗檯跳下來,靈活得像隻猴子。光腳在地上吧嗒吧嗒的小跑到放衣服的地方,之前脫下來的已經被收走了,一套乾淨的衣裳擺得整整齊齊。

  穿好褲子,坐在更衣凳上套襪子的時候,溫小北抬頭看著陳倉,「醫師,我可以要一支奶油檸檬味兒的棒棒糖嗎?就是上次你給我的那種。」

  陳倉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兜裡,抬了抬左邊的眉毛。

  「小南很喜歡吃。」

  陳倉不置可否,但那張撲克臉上多了一點點細微的變化。眉梢還是眼角?說不清是笑了還是顏面神經抽搐……

  溫小北撓撓頭,走到醫師身邊,帶著慫恿的口氣,用胳膊肘拱了拱對方,「嗯嗯?」

  於是,一支棒棒糖從兜裡掏出來,衝著他晃了晃。

 

  跟著陳倉進來就一直無聲無息地站在角落的男人拿來一副絕緣手套遞過去。

  溫小北倍兒精神的打招呼:「蔡大哥好!」

  蔡飛把手套扔給他,點了個頭算是回應,而後又默默地退回角落。

  溫小北戴好手套又仔細檢查了一下,這才心滿意足地接過棒棒糖,嘀嘀咕咕的抱怨:「給我的衣服都是絕緣材料的,穿起來難受死了。」

  陳倉從衣兜裡掏出PDA,低頭查詢著今日實驗過程和結果的資料,眼皮都沒抬,「怎麼個難受法兒?」

  「夏天不透氣,冬天硬邦邦。」

  「好,那以後你的室外活動時間取消。」

  溫小北驚了,「別別別,為什麼呀?」

  陳倉對著回饋的資料皺了皺眉頭,終於抬起眼。

  溫小北嚥了口口水,下意識地後退了一小步。

  陳倉的眼神閃了一下,掃過這個永遠都是朝氣蓬勃的年輕人的喉結,「研究所室內冬夏都是恆溫的,不會出現你說的感覺衣料不透氣或者變硬的情況。單獨為你改進或者開發一種衣料的費用太高,所以只要取消你的室外活動時間就可以了,一分錢不花,事兒也辦了。不好嗎?」

  溫小北耷拉下肩膀,「唔,當我什麼也沒說成嗎?以後不嘀咕了。」

  陳倉沒理他,逕自轉身打開連接實驗室和監控室的單向鋼化玻璃槽,拿出研究員送進來的一個小藥盒,「吃藥。」

 

  當溫小北順從的吃掉他給他的藥丸,被穿著特殊制服的衛兵送出實驗室後,陳倉打了一個電話。

  「今天的電流太強,目標本體受傷情況嚴重,下次試驗酌減。還有……讓七所的人研究一下新型的絕緣材料,比較透氣的,在冷空氣中不會變得太硬的。」

  站在牆角一直面無表情的蔡飛微笑了一下。醫師對溫小北總是很寬容的,偷偷摸摸的關心,不動聲色的愛護。這對於陳倉來說非常難得了……

  「他回去了嗎?」

  陳倉的聲音突然傳來讓蔡飛震了一下,迅速展開遙視能力。在他的眼裡實驗室的牆變得透明,掠過實驗樓外的草坪,看到林蔭小路上叼著根兒狗尾巴草晃晃悠悠走向生活區的溫小北,追隨其後的,還有兩個武裝士兵。

  「是的,他正在回生活區的路上。」

  陳倉不但沒讓蔡飛停止追蹤,反而點了根兒菸,倚在窗邊,隔著厚厚的防彈玻璃向外看。「他在幹嘛?」

  「呃……摘了幾朵路邊的野花……」

  陳倉彈了彈菸灰,低聲自言自語,「那是給他弟弟的。」

  「他還打了個噴嚏……」

  「嗯?」感冒?著涼?對實驗有排異反應?

  「……他、他聞野花的時候被蜜蜂叮了一下鼻子……」

  這個笨蛋!

  「衛兵和他一起逃進生活區了……很狼狽。」

  陳倉深深的吸了一口菸,輕笑,「其實他摘了手套彈一彈手指就可以電糊了那隻蜜蜂。行了,不用看了。」

  蔡飛收回遙視,緩了緩神說:「溫小北是我見過唯一一個擁有攻擊性能力卻不愛使用的人,這孩子很不錯。」

  陳倉嘴角邊殘餘的笑意完全收斂,轉過身,又是那張撲克臉,「你今天的話太多了。」

  蔡飛垂下頭,「是,對不起。」

 

  回到宿舍正趕上午飯,溫小北端著餐盤興興頭頭地衝進隔壁房間,「小南,你猜我給你帶什麼了?」

  這是一個非常乾淨整潔的房間。

  單人床,書桌,椅子,獨立衛生間,纖塵不染,如果再有個小小的灶臺就和單身公寓一模一樣了。

  確切的說,他們每個人的房間都是乾淨整潔的。統一的傢俱,統一的擺放順序,統一的鋪蓋,甚至是統一的服裝,只在面料上因為各個人的特異功能不同而稍有差別。

  一個短髮的青年正蜷著腿坐在窗臺上,聽到聲音回過頭,衝著溫小北微笑,先親親熱熱地叫了一聲:「哥~」這才跳下窗臺,「你給我帶了鮮花和糖果!」

 

  五、六朵野花被插在水杯裡,一支棒棒糖,換來溫小南滿足的笑容,「真好吃~」

  溫小北把他們倆的餐盤都擺在桌上,招呼小南,「來,今天吃魚。」

  小南乖乖的坐過去,嘴裡含著棒棒糖,「哥,你幫我剔魚刺吧。」

  「行,那你先吃點兒蔬菜,糖留著下午吃。」

  「不,我現在就想吃。」

  「好好好,想吃就吃吧。這個還是醫師給的奶油檸檬味兒的,下次我應該跟他多要幾支。」

  溫小南歪了歪頭,說:「哥,醫師跟你笑了。」

  溫小北掄起筷子作勢要敲他的頭,「去去!不許看我的記憶,吃飯吃飯。」

  溫小南縮起肩膀,嘀嘀咕咕:「又不是我故意要看的,你腦袋上一直飄著醫師衝你笑的圖像,醫師還跟你說不許你去室外活動啦?咦?蜜蜂是怎麼回事?」

  溫小北默默的想,有個會讀心術的孿生弟弟其實也是件很惆悵的事兒啊!

  「哥,你很惆悵嗎?」

  溫小北抬起頭盯著他弟弟。作為雙胞胎來講,他們倆不算長得像的。雖然是個人只要看一眼就能明白他們之間的血緣關係,但無論是身高體重還是五官,溫小南就像個精緻工筆版的,溫小北就像個潑墨大寫意……

 

  溫小南發現他老哥的思維變成空白了,抿著嘴笑,故意挑起話頭,「我不明白為什麼所有人都討厭醫師,其實他人還不錯。」

  溫小北腦袋上立刻浮現出陳倉拿著棒棒糖逗他的畫面。不就是長得高一點兒嗎?要不是怕給他電糊巴了直接就上手搶,嘁!

  溫小南一邊悠然地閱讀著他哥哥的思維,一邊吃著美味可口的魚肉。咦?今天的荷蘭豆炒得很脆哎……

  就在兄弟倆滿足的享用他們的午餐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連串劇烈的爆炸聲,甚至房子都跟著輕微搖動。

  彼此對視一眼,兩人同時放下餐具站到每次出現「意外情況」時官方要求他們躲避的房間角落。

  溫小北摸著下巴說:「你猜這回又是哪個人在鬧騰?」

  小南想了想,「唔,應該是A組新來的那個人吧?剛才衛兵跑過去的時候我聽到一點點,他們在想『壞了,肯定是元夜』。哥,元夜就是A組新來的那個人對嗎?」

  溫小北聳聳肩,「應該是吧。自從我不小心把李賀的MP3電糊了之後,A組的人都不怎麼搭理我了,而且我也再沒見過李賀,他跑哪兒去了?」

  小南嗤嗤笑,「李賀肯定是一見你去了就隱身躲起來。那個MP3他可寶貝呢,天天跟著音樂幻想自己是搖滾明星。」

  溫小北感慨了一聲,「哇~明星!」

  他們在研究所吃得好穿得好,住得也好,除了經常被拉出去做實驗,最最不好的就是完全不知道外面的世界現在是什麼樣子了。

  明星,在他們兄弟倆的記憶裡,還停留在七年前。他們十一歲被送進來的時候,那會兒溫小北最崇拜麥可‧傑克森,經常開著音樂一起亂扭什麼的。

  溫小南抱著哥哥的胳膊依偎過去,「哥,你跳得難看死了,真的。」

  溫小北敲了一下弟弟的頭。

  好吧,就算「與世隔絕」了,至少在這裡是安全的。他們倆不會再被別人稱呼為「怪物」,也不會再有同學拿石頭砸他們……

 

  哥兒倆站在「安全區」無聊的玩兒了幾局石頭剪子布。溫小北完敗……跟會讀心術的人玩兒猜拳,這就是自虐啊自虐。

  外頭還是鬧鬧哄哄的,看來這次鬧得還挺厲害。

  這種所謂的「突發事件」自從他們來到研究所後出現過很多次。

  記憶中第一次他們遇到這種事是來到研究所不久。在一次戶外活動時間,一個B組的女孩兒站在空地中央不知因為什麼突然就爆發了。離她比較近的人都被扭曲成各種詭異的姿勢,發出陣陣哀嚎。

  小南嚇得大哭,小北只是下意識地抱緊弟弟,捂住他的眼睛,不讓他看那些被扭斷的肢體。那也是溫小北第一次摘下手套,面對向他們走來已經喪失理智、雙眼通紅的姑娘,抬起手主動釋放他的力量。

  無形電流在他指間匯聚成密密的網,隨著小北的恐懼和憤怒,電流閃爍出咄咄逼人的電光,就像在警告對方不要過來!

  雖然溫小北那會兒才十二歲,雖然他小小的手無法抑制地顫抖,但當小南被一股看不到的力量擠壓得發出驚叫時,他還是毫不猶豫地釋放了電流。

  那是一段很不好的記憶。

  所以在溫小北回憶起的同時,小南更緊地抱住了哥哥的手臂,帶著安撫的口氣說:「哥,咱們不出去看熱鬧就行了,不會有事的。」

  肯定不會有事的,有醫師那群人在呢!溫小北還是很信任陳倉的。

 

  然而……

  「砰!」的一聲巨響,溫小北立刻把弟弟護在身後,警惕地盯著房門。

  又厚又重的鐵門鼓起來一個大包,短暫的停頓後,又一次沉悶的巨響,就好像門外有個大怪物在不要命的撞擊似的。

  砰!砰!砰!

  門邊的牆體出現了少許裂縫,溫小北覺得有點兒不對勁了。本能讓他感覺到這次不比往常,摘掉手套舉起右手,全神貫注地等待著即將破門而入的「東西」。

  透過已經變形的鐵門的縫隙,隱約聽到似人又似野獸般的咆哮。

  溫小北有點兒心慌。糟了,他剛吃過藥,現在是他電流最弱的時候!

  砰砰的撞擊聲就像沉重的鼓槌敲打在兄弟倆心頭,每一下都讓他們的恐懼更添一分。

  一直躲在哥哥身後的小南突然上前一步,擋在前面,「哥,我就跟這個東西兜圈子,你找機會跑,去找醫師。」

  溫小北想都沒想,直接薅著弟弟的脖領子又給他拎回來,深吸一口氣,「要跑一起跑,別廢話。」

  這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啊!變異大狒狒嗎?哼!不管是什麼東西,想碰我老弟就先吃我兩個電球再說!

  讀到哥哥思維的溫小南知道這是他老哥要跟門外的「怪物」死磕到底了。

  他不想成為哥哥的累贅,強壓心中的恐懼,高度集中起意念,仔細辨別著那個「不明生物」的思維。

  「老哥,外面的是人,不是狒狒……咦?他要來帶咱們……」

  還沒等他說完,一個高大威猛的男人終於成功破門而入,一把拉住溫小北的手:「小南小北!走,叔叔帶你們出去,給你們自由!」

 

  從高度戒備一下因為突然闖進來的是熟人而變成「囧裡個囧」的溫小北忘了控制自己,於是……

  啪啦一聲響,火花帶閃電。

  壯漢的頭頂冒起一股青煙,像踩了電門似的全身亂抖,其實理論上他也確實是踩了電門,於是他撲倒了。

  「呃……」溫小北蹲下,用戴著手套的左手戳了戳壯漢,「這不是A組的王建嗎?」

  溫小南也蹲了下去,抱著膝蓋仔細看,「哥,他的頭髮都糊掉了哎。」

  躺在地上的壯男全身肌肉抽搐得像塊顫顫巍巍的肉皮凍兒,溫小北撓頭,想不明白為毛這位大叔說什麼要給他們「自由」,而且還這麼激動。

  「小南,你在這兒看著點兒,我去找醫師。」過電的滋味不好受,這個溫小北很有經驗,他就是個時不時被揪出去電擊的專業戶啊專業戶。

  小南有點兒不情願,但還是乖乖的蹲在旁邊,「哥,王大叔是不是獸化了?你看他腮幫子上還有捲毛呢。」

  「不,那是被我電糊了的鬍子……」

  「哦~~哥,為什麼大叔說要給咱們『自由』啊?」

  「不知道。」

  「哥!」小南跳起來拉住他老哥,小聲嘀咕:「我自己一個人和這個糊掉的大叔待著很害怕,能跟你一起去找醫師嗎?」

 

  糊掉的大叔……

  溫小北尷尬地清了清嗓子,拉著弟弟就往外走,「嗯嗯,咱們快去快回。一會兒王大叔醒了你可別提這事兒啊,本來A組的李賀就看我不順眼了……」

  小南滿足地挽著哥哥的手,「嗯!我不說……啊!」

  突然接收到一股危險的資訊,溫小南猛回頭,只見剛才還躺在地上挺屍的王大叔跳起來以手為刀重重地砍在他的脖頸側。

  隨著小南軟軟地倒在地上,溫小北下意識地掄起了拳頭,「混蛋!」

  大叔動作敏捷地閃避之後又一個手刀襲來,溫小北眼前一黑,後面的事兒就不知道了。

  他最後的思維是:大叔果然獸化了,尤其配合著那一腦袋糊掉的毛兒……

 

 

 

 

 

 

 

 

 

第二章 【超人也怕板兒磚】

 

  在溫小南和溫小北昏迷的時候,研究所裡發生了有史以來最嚴重的一次暴動。

  領軍人物就是那個A組新收編的元夜。

  此次衝突太過突然,在沒有任何預警的情況下,異能者把他們打了個措手不及。最終結局,負責守衛研究所的士兵受傷人數將近一百人,其中重傷十六人……

 

  陳倉猛地睜開眼睛,入目是蜂窩一樣的無影燈。

  正在給他做縫合的大夫嚇得後退了一大步,差點兒撞翻器械托盤。

  陳倉翻身坐起,頭部的傷口迅速癒合了。扯開套在他身上的無菌衣甩到一邊,後背的肌肉隨著他的動作憤怒地隆起。

  跳下手術檯,在一堆噤若寒蟬的醫護人員的注視下,陳倉抬起眼:「蔡飛呢?死了沒有?」

 

  只披了一件隨手抄上來的白大褂,陳倉健步如飛,身後跟著小跑的醫務處主任,「蔡飛為了保護您受了重創,腰椎……」

  陳倉瞥了對方一眼,跑得一頭汗的主任瞬間僵化。

  他怎麼忘了,以前就聽說過這一位「陳醫師」神奇的治療能力,據說只要傷者沒有腦死亡,一切所謂的「重創」在陳倉面前都是扯淡。太好了,那些命懸一線的戰士們有救了!

  心中暗喜的主任忽然想起來一件重要的事。呃……剛才給陳倉縫合的線頭還在他頭皮裡吧?要不要跟他打個招呼揪出來?

  恰在此時,陳倉撓了撓後腦勺,發現不對勁了。

  「陳、陳醫師,線頭……」

  陳倉的步伐頓了一下,猛地轉過身,掐著醫務處主任的脖子把人摁在牆上,「以後,不要再在我身上縫來縫去!我暈了就應該在第一時間給我踹醒,快斷氣了就給我一針強心劑,懂?!」

  只要他有意識有思維,他就死不了!這些廢物,竟然任由他在這麼危急的情況下躺在手術檯上挺屍?

  被陳倉摁在牆上的倒楣摧的主任也許是被嚇著了,也許是瞬間缺氧鬧的,反正是兩眼一翻,暈死過去。

 

  「砰!」的一聲推開某間病房的門,大步走到插了一身管子的人面前。陳倉稍微鎮定了一下,調整呼吸,攤開的手懸停在蔡飛身上。

  這次的治療很快,他已經沒耐性顧及被治療者的感受了。疼不疼跟他沒關係,他只需要保證蔡飛不會死不會殘,他需要他的能力!

  快速治療完畢,陳倉毛躁的扯掉那些莫名其妙的管子,一把揪住蔡飛的脖領子將剛剛清醒的人拎起來,「有什麼地方不能動嗎?」

  蔡飛短暫的茫然了幾秒後,眨眨眼,振作精神,「沒有。」

  「很好,」陳倉一擺頭,「下床,跟我走!」

 

  「你不能走!」

  帶著蔡飛剛轉過身,就被站在門口的一個相貌威嚴的中年男人厲聲呵斥,「陳倉,你現在的任務是治療那些受重傷的士兵!搜捕的工作我已經派人去做了。」

  陳倉輕蔑的勾起嘴角,「你那些人能對付得了元夜他們嗎?」

  如果能,怎麼會發生現在這種情況?笑話!

  被噎住的男人緩了緩神,再次抬起胳膊攔住從他身邊經過的陳倉,「這次跑出去了二十五個,我們已經捉回來八個……你,需要什麼支援?」

  「只要你別礙事兒就行了。」

  「陳倉!」中年男人大喝一聲,「老子好歹是你爹,你給我放尊重點兒!不然今天晚上我回去就告訴你媽!」

  ……陳倉平靜了。

  蔡飛默默的扭開了臉。

 

  到處都是忙得雞飛狗跳的醫生和護士。

  並不是說研究所的醫務人員業務不專精,主要是平日裡他們常見的只是一些小毛病,諸如某個白斬雞似的研究員發個燒感個冒之類的,突然來個急性盲腸炎都算大動靜兒了。

  沒辦法啊,那些研究員雖然大多數四體不勤,但這幫子高學歷的學究兒們還是很注重飲食滋養的。

  至於研究所專屬的衛兵們……聽說都是上查祖宗三代根兒正苗兒紅身體倍兒棒吃嘛嘛香的特種兵。於是,他們連發個燒的都少見。

 

  一名中尉軍銜的年輕軍官替陳倉把屋裡的醫護人員都轟了出去。瞬間寂靜下來的病房中,躺著一個緊閉雙眼的戰士。

  陳倉掃了一眼擺在桌上的病歷,重度腦震盪,顱內瘀血,壓迫什麼什麼神經……陳倉沒耐心看完,直接集中精力開始治療。

  這個士兵他記得。  事發當時,在他帶著蔡飛趕到暴動地點時,這個士兵就站在他斜後方。

  當他看到A組的鄭鵬抬起雙手時就知道情況不妙,甚至來不及警告士兵們臥倒,眼前的景物忽然波動了一下,緊隨其後的是排山倒海的空氣波把他們全部震倒在地。

  當時站在最前面的陳倉被氣流捲起向後飛去,重重的摔在地上……

 

  陳倉的手停留在傷患的頭頂許久才開始緩慢地向下移動,士兵還沒有睜開眼,但那張年輕的臉上比剛才多了一分生氣,正在經歷的某種痛苦讓他的眼皮微微顫抖。

  陳倉皺起眉頭放緩治療速度,儘量溫和的修復所有受損的地方。雖然不及對溫小北那麼……細緻。

  蔡飛沉默的站在一旁,偷偷在心裡吐槽:為毛治療我的時候那麼暴力啊?

  又過了十分鐘左右,治療完畢。

  陳倉的額頭上出了一層薄汗,回頭衝一直跟在旁邊的年輕軍官說:「蔣連長,如果這個士兵有疑問,你來跟他解釋。」

  小軍官挺胸抬頭,立正,「是!」大蓋帽的陰影遮擋住了他的眼睛,方正的下巴緊繃,又放鬆,又緊繃,「陳醫師,我代表李策和所有受傷的一連戰士感謝您!」

  陳倉點點頭,掃了一眼躺在床上已經睜開眼睛的士兵,「你叫李策?」

  年輕人坐了起來,驚訝地看著自己的雙手,又摸了摸自己的頭這才反應過來,猛地跳下床立正敬禮:「是!報告首長,我是一連中士李策!」

  陳倉回禮,給蔣連長打了個眼色後帶著蔡飛離開病房。

  按照醫務處提供的名單,陳倉「修復」了一個又一個重傷的戰士。

  終於全部治療完畢後,陳倉走到戶外,一屁股坐在長椅上幾乎變成一灘泥……

  蔡飛默默的站在一旁,等醫師抽完一支菸,問:「您怎麼會昏迷那麼久?是鄭鵬的空氣波?」

  不提還好,一提這個陳倉的氣就不打一處來。

  當時鄭鵬發起的空氣波太突然,他不僅沒來得及對士兵發出躲避的命令,也沒來得及阻止撲上來試圖替他抵擋的蔡飛。

  於是蔡飛就真的飛了……然後,陳倉本人也飛了……

  或者說,那一浪空氣波襲來,所有站在前排的人全飛了……

 

  陳倉又點了一支菸,瞥見手背上乾涸的血跡。

  這是他摔在地上之後的擦傷。當時他是真火兒了,第一個爬起來,血肉模糊的手背瞬間癒合,抄起散落在地的狙擊步槍,上膛,扣動扳機,特製麻醉彈打出去,彈無虛發!

  撂倒三個B組的人之後,眼角餘光瞥見一連裡某個赫赫有名的神槍手勉強抬著骨折的左臂,右手單手持槍,衝他喊:「首長!不要浪費彈藥!」

 

  蔡飛沒憋住,噗的一聲笑了出來,隨即在陳倉「再笑我就殺了你」的目光中又恢復木然的神態:「所以那三個都是一連的神槍手撂倒的?」

  陳倉撣了撣飄落在褲子上的菸灰,「你當時撲上來就是多餘的,我又死不了。如果你保護好自己,現在至少能多捉回來幾個異能者。」

  蔡飛無言以對。

  陳倉拍了拍身邊的座位,示意他過來坐,又遞給他一根兒菸,「現在有老頭兒撒出去的那麼多人,敲鑼打鼓喳喳呼呼,別說是元夜那種老油條了,就是傻兔子都得嚇得貓起來。今天我也累了,剛才給你治療得急了點兒,恐怕你也有些不適應。咱們就先休息一天,明天再去捉他們回來。」

  於是,兩人並排坐在長椅上沉默的抽著菸。

 

  抽完了一支,又點上第二支的時候,蔡飛說:「這裡頭有問題。鄭鵬也好,元夜也好,今天參與暴動的人,似乎能力都沒有被限制。難道他們沒吃藥?」

  陳倉點點頭,「我也在想這個問題。必然是研究所裡出了內鬼,有人被元夜他們收買了。這件事兒不用咱們管,我跟老頭兒說一聲,他別的不行,搞個偵察抓個叛徒還是很在行的。」

  蔡飛有點兒疑惑,「如果真是這樣,元夜他們還是很收斂的了。」

  沒有藥物的限制,不用說別人,單單那個自從進研究所就一直各種刺兒頭的元夜,便足以造成大規模傷亡。

  但今天一個人都沒死,最嚴重的一個是正面被元夜的能量波擊中的戰士,外傷很重,臟器卻安然無恙。

  陳倉冷笑,「哼,他們也知道給自己留一條後路。不用說死幾個戰士,就像今天這種重傷十幾個的情況,你看看一連連長蔣天輝的眼神。」

  研究所的兵力是按營級單位編制,三個連,每一個戰士都是從各個軍區精挑細選,層層過審,出類拔萃的特種兵。

  今天被鄭鵬那個相貌猥瑣瘦巴伶伶的小青年雙手一揚,二十多個人高馬大的特種兵就像筐裡倒出來的番薯滿地亂滾……這對於蔣天輝他們絕對是一種羞辱!

  看著陷入沉思的陳倉,蔡飛有點兒遲疑。

  他之前問醫師是被什麼能力攻擊得昏迷了這麼長時間,但醫師一直沒回答他。

  不行,還是需要問清楚,以後再遇見這種能力的人他們就可以提前有針對性的防範了。

  「咳!」蔡飛清了清嗓子,「您是怎麼暈過去的?」

  能量球?空氣波?還是其他那些神祕莫測的特異功能?

  陳倉瞇起眼,幽幽的吐出一口煙,「A組的李賀。」

  蔡飛愣了一下,「會隱身的那個?」咦?那傢伙除了隱身也不會什麼攻擊性異能了呀。

  陳倉點點頭,「嗯,他潛行過來拍了我後腦勺一板兒磚。」

  蔡飛沉默了。

 

  當天晚上,陳倉往家裡打了個電話。跟他家老頭兒口頭申請了調用四個在保密單位工作的有特異功能的軍官之後,又聆聽了他老媽的各種嘮叨。

  舉著電話聽筒百無聊賴,撓一撓後腦勺,揪出來一小段線頭。

  熄燈號吹響之前,一連連長蔣天輝前來拜訪,用特種兵神聖不可侵犯的咆哮式語氣申請參與明日的搜捕行動。

  陳倉批准了。

 

  蔡飛收回遙視,擺弄著面前跟二連的人借來的作戰頭盔,一張A4白紙上寫著「防板磚鋼盔CC款」幾個大字,還有一些鬼畫符一樣莫名其妙的草稿圖……

 

  熄燈號吹響。

  陳倉舒展了一下四肢,做了兩組俯臥撐,二百個仰臥起坐,黑暗中沖了個熱水澡。

  除了溫家兩兄弟被強行帶走,其他主動跟著元夜跑出去的一共還有十五人。

  陳倉倚著窗臺瞇起眼看著窗外黑壓壓的營區,點了支菸。

  元夜,你以為這十幾個人都是真心跟隨你嗎?短時間的聯盟之後,你又拿什麼籠絡住他們?咱們這些普通老百姓眼裡的「怪物」,要如何在社會上生存?

  衣食住行,靠打劫嗎?只要明天那四個異能軍官到位,把你們捉回來,只是時間問題。

  哦,最好你們先自己內部鬧分裂,我們也可以逐個擊破。

  還有,元夜,你最好不要動溫小北和溫小南,否則……

  陳倉一邊想一邊按照他家老娘教導的方式打坐。盤腿,五心朝天,除了頤神養氣,還能等頭髮晾乾。

  十分鐘後,腳有點兒麻。

  十五分鐘後,陳倉一歪,摔在枕頭上睡著了。

 

  第二天的清晨,陳倉按照他精確到秒的生物鐘醒來,即使今天要進行非常重要的追捕行動,他依然雷打不動的執行自己制定的鍛鍊計畫。

  洗漱完畢,換上T恤、運動短褲和慢跑鞋,聽著重金屬搖滾,在一隊隊出早操的士兵們身邊飛一般的跑過。

  運動之後沖個澡,吃早飯的時候和蔡飛碰頭,之後帶著十二名換了便衣的特種兵一起出發。

  三人一輛越野吉普,一行四臺車出了研究所大院後,又開了十分鐘才離開偽裝成無公害蔬菜農場的科研基地。

  拐上鄉村B級公路又開了一會兒,在上國道的岔路口停下,四個站在路邊的男人分別上了車。

  陳倉向後來的人點點頭,「有消息嗎?」這些人就是他昨天跟老爸申請調過來的軍官。

  「當然有,不要小看我們的情報系統。」年輕軍官摘下墨鏡,「去西城,目前有兩個目標已經被我們的人盯住了,先捉他們。」

  陳倉遞了支菸過去,「知道是什麼類型的嗎?」

  軍官冷笑著擺弄手裡的墨鏡,傲慢的說:「在我們面前,什麼類型的都無所謂。」

 

  上高速,一路暢通,一直飆到市裡。

  等待紅燈的時候陳倉向車窗外望。路邊有一大群人圍著一個舞臺擠來擠去,若干個一人高的音響播放著鬧鬧騰騰的流行音樂,舞臺上一個男人舉著麥克風嗷嗷地喊:「歡迎各位朋友蒞臨XX電器行某某旗艦店十周年店慶~~有請我們的dancers!」

  人群沸騰了,陳倉皺起眉頭調回視線。點開手機,查看昨天下載的這十五名在逃人員資料。

  窗外的人群發出一陣驚叫,某個抽中了筆記型電腦的男人興高采烈地跑上舞臺,在一堆舞者的簇擁下志得意滿地傻笑著。

  綠燈亮起,陳倉又瞥了一眼喧鬧的人群,在第二撥驚叫聲中,一個小姑娘蹦蹦跳跳地上了臺,抽中了一臺MP3。

  他們的車隨著車流緩慢的移動著,車載電話響起,坐在副駕駛座的蔡飛按下免提鍵。

  揚聲器裡傳來蔣天輝的聲音:『A組和C組去XX路八號的地下旅館,B組和D組去另一個目標所在地,完畢。』

  蔡飛收到陳倉的點頭示意後回答:「收到,完畢。」

  四輛車在路口分道揚鑣,一隊直行,一隊右轉。

 

  路口左邊的人行道上,好幾個熱心的大爺大媽圍著兩個小兄弟。

  「你弟弟是有羊癲瘋吧?」

  「快給他扶起來,哎喲~~這是怎麼啦?」

  「趕緊打九九九吧!」

  溫小北撕下一隻衣袖,用力掰開小南死命咬著的牙關塞進他嘴裡。

  這裡人太多,他雖然不知道小南是什麼感覺,但他很熟悉弟弟發作時的樣子。

  在熱心大叔的幫忙下,奮力背起小南,喘著氣:「謝謝您,我弟弟一會兒就好,謝謝。」只要能去人少的地方就好,人少的地方!

 

  小南盲目的勒緊哥哥的脖子,在心底尖叫,咆哮!

  周圍是這樣嘈雜,就好像有一萬個人、十萬個人在圍著他說話,睜開眼除了人們頭頂上浮現的各種畫面,他什麼也看不見!

  暴力的,咒罵的,憤怒的,喜悅的,他不想看也不想聽!

  他只想要安靜!

  「唔唔……」

  哥!帶我走。

  哥!殺了我吧。

  哥!我害怕……

第三章 【初逢簡紹雍】

 

  溫小北不知道這個城市到底有多大。

  在被送到研究所之前,他和小南才十一歲,印象中,家門口的公車似乎無處不達,但其實只是因為他們那時候還小,很多很多地方還去不了。

  家,對於他來說是個有點兒陌生的字了。

  也許他的家在這個城市,也許不在。

  也許他是北方人,也許不是。

  也許爸爸媽媽並不是因為他們的「怪異」而拋棄了他們……也許是。

  他現在的記憶中,最清晰的印象是研究所很安全,很舒服,有吃的,有飲料,還有很多對他們挺好的研究員。

  他想回研究所,他想帶小南回去。現在,他只想儘快找到一個安靜的,沒有人的地方,讓小南休息。

  但,在這個城市中,找一個沒有人的地方,幾乎等於奢望。

 

  小北背著小南一直走,一直走,他問了路邊看著面善的大媽,「我想去郊區,還有多遠?」

  「那得走出去十來公里呢,孩子,你要幹嘛去呀?」

  小南在他背上不安的動了動,小北謝過大媽趕緊大步離開。

  溫小南掙扎著扯出塞在他嘴裡的布料,「哥……那個人,認為咱們是騙子,是盲流……」

  「噓~~知道了。你別說話,我帶你去郊區,咱們想辦法聯繫上研究所的人就好了。」

  「哥,盲流是什麼?」

  溫小北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小南渾身都是汗,軟綿綿的趴在自己身上,他肯定很不舒服。

  「哥,咱們不是騙子,不是。」

  溫小北沒有說話,他很疲憊,無論是體力上的還是精神上的。在路邊相對人少的綠化帶旁找了個石椅,帶著弟弟一起坐下休息。

  小南趴在哥哥腿上,偷偷哭了。

  這一路他聽到各種聲音,很討厭的各種猜測。騙子,流浪漢,要飯的,喝多了吧,年紀輕輕不學好……

  為什麼大家都要把他們往壞的地方想呢?

  王大叔說要給他們「自由」,這個就是自由嗎?那為什麼王大叔在遇到有人來抓他們的時候會扔下他們自己跑?

  「哥,咱們要是被醫師找回去該多好啊。」

  溫小北撓撓頭,「是啊,回去有飯吃。」

  「哥,你餓啦?」

  「你不餓嗎?」

  兄弟倆陷入沉默。

  餓,是肯定的。他們自從被帶出研究所,上了元夜安排接應的車,半路被攔截追擊,然後被王大叔拽著徒步奔跑,一直到了城裡,已經半天加一夜沒吃東西了。

  元夜他們那些人說的什麼自由啊,信念啊,責任啊,他們倆僅僅是一知半解,也沒什麼興趣。現在他們只想找到一些吃的,他們餓了……

 

  溫小北是個有體力也有毅力的好孩子。暫時找不到回研究所的路,那他就要先想辦法讓弟弟吃到東西。

  雖然他們在研究所生活了很久,但他還記得「錢」是什麼。不知腦子裡哪根弦兒蹦躂了一下,他想起小學思想品德課上老師教過大家不能偷東西,而且要拾金不昧。

  溫小北現在很想「昧」一下,可是很遺憾沒有「金」給他拾……

  所以,按照他的思維,既然城裡的大馬路這麼寬,人這麼多,又沒有錢可撿,那就更堅定了他要帶著弟弟去郊區的意志。

  郊區啊,不僅人少,還會有菜地吧?還會有果園吧?也許他可以幫農民伯伯除草,然後換一顆白菜或者幾根胡蘿蔔?

  「哥,我不愛吃胡蘿蔔……」

  隨著溫小北抱定「一個方向走到頭」的死心眼子並且堅持不懈的努力,他們已經逐漸離開了鬧市。周圍的環境以居民區為主,大街上行人變少了,小南也有了些精神,甚至還能跟哥哥開個玩笑。

  溫小北拍了拍背上的弟弟,「下來自己走一會兒吧,我的腰都要斷了。」

 

  就這樣走走停停,不知過了多久,天陰了下來。

  早上還挺明亮的天空聚集了不少烏雲,已經有零零星星的雨點兒落下。街上的人更少了,偶爾有匆匆路過的,也是趕緊回家怕雨下大。

  溫小北環視著四周,心裡抱怨為什麼城裡不栽種一些果樹用來綠化,只長葉子的樹多沒意思呀!

  路邊有花,但是花也不能吃。綠化帶裡有草地,但他們又不是兔子……

  歪頭看看小南,伸手攬著他的肩,「你哭什麼?」

  「哥,我餓,餓得全身都疼。」

  溫小北默默的摁了摁癟癟的肚子,打起精神給弟弟畫餅充饑:「我聽徐教員說過,在咱們這個城市的周邊有很多很多果園和菜地,有各種好吃的水果。咱們快點兒走,到了郊區幫人幹點活兒,也許能換到水果吃。」

  溫小南舔了舔嘴唇,睜大圓圓的眼睛,「哇~水果,都有什麼呀?」

  「唔,有草莓,櫻桃,西瓜,桃子,蘋果,香蕉……」溫小北開始信口胡謅。

  溫小南一眼識破了哥哥的瞎掰,笑了,「徐教員沒說有香蕉!」

  溫小北敲了一下弟弟的頭,「去去!」

 

  香蕉當然是沒有,但教員真的提過有櫻桃,他們研究所周邊就有櫻桃園。

  「哥,咱們趕緊去幫忙幹活兒吧!」

  雨果然下大了,但溫小北和溫小南現在顧不上這些,只是扒著鐵絲網護欄眼饞的往裡看。綠綠的樹葉間到處都是紅彤彤的櫻桃果,兄弟倆齊齊嚥了口口水。

  他們竟然真的走到「郊區」了,而且真的遇見了好大一片櫻桃園。雖然這個果園旁邊有兩排各種賣汽車的店,但整條寬闊的馬路上幾乎沒有行人,連公車都很少。

  溫小北大剌剌的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信心滿滿,「走!」

  櫻桃,我們來啦!

  然而當兄弟倆高高興興的衝向果園大門時,一群人正好走出來。

 

  領頭的少婦打著傘,牽著個兩歲左右的小男孩兒,嘴角似笑非笑,「這兒的櫻桃真不錯啊。」

  【你個敗家老爺們兒!四十塊錢一斤,還得自己動手摘。咱家樓下菜市場裡才十五一斤!你哥哥讓你來就來呀你!你哥多有錢啊,你比得了嗎?】

  旁邊的男人笑著說:「可不嘛,還是得自己摘的吃著才香甜,才放心。」

  【哎喲喂,怎麼四十一斤啊!真肉疼!】

  後邊一個女人挑著眉毛耷拉著眼皮也笑著說:「老二,我沒騙你們吧?這個果園是你哥哥一朋友開的,要不是看在熟人的面子上,都直供領導,平民根本吃不著。」

  【哼,沒見過世面就是沒見過世面的,這兩口子保不齊得多心疼呢,哈哈哈~】

  那男人笑著點頭,「可不是嗎,我就說這櫻桃真不錯。個兒大,味兒足,地道!」

  【今兒回家準備跪搓板吧……唉~】

  先出來的少婦一笑,拎著自家兒子衝後來的女人說:「宏博,今天跟姐姐和妹妹玩兒得開心嗎?可惜沒有弟弟或者哥哥陪你玩兒呀,嫂子,妳和大哥再加把勁兒生個兒子唄,免得我們宏博這麼孤單~~」

  【哼哼~】

  【死女人!生個兒子就了不起啊!我#@¥@%……】

  那嫂子在心裡狂罵,面兒上還能笑得出來,「好啊,借妳吉言~」

 

  溫小南在城裡被那麼密集的人流思維轟炸過後本來就脆弱到極點,現在又餓又渴,好不容易積攢起的一點兒精神頭,滿心歡喜的想著能吃到香甜多汁的櫻桃,萬萬沒想到迎接他的卻是一幕口不對心的「宅鬥家庭倫理劇」……

  讀心術有什麼好?讀心術很牛掰嗎?

  被迫聽到一堆莫名其妙的牢騷和罵街,以及那個悲摧的老爺們在內心的哀嚎。溫小南扶著哥哥的肩膀,嘴唇哆嗦了一下,兩眼一翻,暈倒在地。

 

  在這片櫻桃園的後面有一個高檔別墅社區。

  最前排直接挨著櫻桃園,風景最好,最大最奢侈的一棟別墅裡只住著一個單身男人名叫簡紹雍。

  昨天和幾個生意上結識的朋友玩兒得晚了,中午時分才懶洋洋的爬起來。

  一邊刷牙,一邊漫步到寬闊的陽臺上,細雨中的空氣濕潤又清新,驅散了六月正午的浮躁。深呼吸,神清氣爽,真不錯。

  現在別墅區裡的房子十棟有八棟是空的,那些主人都去上班拚命了,也許晚上還要應酬各種飯局,也許在飯局過後還有些成人節目?天知地知,簡紹雍也知。

  反正這個社區在午夜時分才是最熱鬧的時候。

  簡紹雍洗漱完畢,悠然地釋放出憋屈了一夜的能力,他放得很慢,饒有興致地逐一聆聽著四周所有人的心思。

  比如他家左邊隔兩棟的別墅裡有個家庭主婦,四十來歲的人了,最愛動漫卡通,想起一齣是一齣,完全像個小姑娘。

  前天還聽到她想寫小說,今天這位大姐不知從哪兒淘換回來一套畫具,正在向梵谷的《向日葵》發起挑戰……霸氣!

  社區的保安們依然在抱怨午飯裡的肉菜少,社區的物業管理員們依然在聚眾鬥地主……

 

  突然,簡紹雍睜開一直瞇著的眼睛。他感受到兩股異於常人的能量場,其中一股竟然是跟他類似的。

  雙手撐著陽臺護欄,簡紹雍又閉上眼。

  外人看來,他就像在感受這小雨帶來的清新空氣似的。實際上,他正操控著自己的能力悄然接近那兩個引起他興趣的能量源。

  穿過一堆嘰嘰喳喳口不對心的人群,哦~~原來是兩名年輕人。

  其中一個焦急,擔憂,另一個……無助地蜷縮在地上,意識深處是恐懼,深深的,無法忽視的恐懼。

  簡紹雍睜開眼,這種恐懼,他很熟悉。

  所以,他決定今天要好奇一下。

 

  一隻天生「滄桑苦逼臉」的雪納瑞惆悵地蹲坐在鞋櫃旁,當簡紹雍給牠套上狗鏈的時候,狗子傷心極了,眉毛鬍子全耷拉著。

  雨中遛狗,這是多麼不靠譜,多麼二的事兒啊!

 

  溫小北憑著最後一股倔強勁兒扶起弟弟推開圍觀的人群。

  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打濕了他和小南的衣服。

  抬眼,是寬闊的街道,灰色的天。

  他試著想找個可以避雨的地方,但路邊車行的人全都隔著落地玻璃對他們指指點點。

  溫小北茫然了。雖然他不會讀心術,但他也看得懂那些人的眼神。他該去哪兒弄到點兒吃的給小南?他能去哪兒?研究所在哪裡?醫師在哪裡?他該怎麼辦?!

  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

 

  溫小南掙扎了一下,哥哥絕望的思維就像一根針刺痛了他的心,胃部一陣猛烈的收縮,他連滾帶爬地衝到旁邊,對著樹坑乾嘔。

  四周還有耳語般的聲音,那是離他們不遠處的人還在注意著他們。

  溫小南雙手捂住耳朵,他不想聽!他不要聽!

  就在這崩潰的邊緣……

  突然!世界安靜了。

  靜得就像回到了研究所裡他的那間小宿舍。

  溫小南扶著樹幹抬起頭。

  細雨中,一個男人撐著一把深藍色的傘慢慢走來,腳邊還跟著一隻滿臉「惆悵」的狗狗。

  此時此刻,四周不僅僅是安靜的,而是寧靜的。讓人非常安心的寧靜,非常安心……

  溫小南直直的盯著向他走來的人。

  這是他自從意外獲得讀心術的能力後第一次聽不到任何嘈雜,看不到任何圖片,感受不到任何不屬於他自己的思維。

  這種感覺,就好像……被保護在某個看不見的罩子裡似的。

 

  簡紹雍在愣愣地盯著他看的年輕人面前站定。

  他喜歡這個孩子的臉,他喜歡閱讀到的思維,這個孩子的思想和他的外貌非常統一,都是那麼純。

  簡紹雍有點兒著迷地盯著溫小南的眼睛,這對偏棕色的眼瞳清澈又迷茫,很得他的歡心。

  忍不住勾起他的下巴,輕輕的問:「你叫什麼?」

  眼前這個男人是溫小南從沒見過的類型,他閱讀不到對方的思維。不是空白,而是根本,感覺,不到!

  「我……」

  「嗚~~汪!汪汪!」被雨淋了的雪納瑞愈發愁眉苦臉了,鬍子眉毛濕答答地垂著,全身發抖地咆哮著抗議。

  簡紹雍瞥了狗子一眼,雪納瑞「嗚嗚」的縮了縮腦袋。

 

  小雨越來越密,有變大的趨勢。

  對今天遇到的兄弟倆,簡紹雍有一種超乎意料之外的興趣。掃一眼一直警惕地站在旁邊的青年,入侵他的思維迅速瀏覽了一遍之後,微笑了。

  原來他們叫溫小南和溫小北。原來他們是從研究所被人強制帶出來的。

  有趣,很有趣。

  陳將軍竟然沒告訴他研究所又找到一名擁有思維傳感的異能者。

  溫小南這個孩子,他尤其感興趣。他的能力這麼純淨,放在研究所真是暴殄天物啊!

  思及至此,簡紹雍稍微後退了一小步,緩解溫小南已經產生的排斥感,禮貌的提出邀請,「跟我走吧,去我家,讓我……照顧你們。」

 

  溫小南的反應是——迷惑。

  而溫小北全身瞬間散發出強烈的懷疑,腦袋上「叮」的冒起兩個大字:流氓!

  簡紹雍淡定地施放必殺技:「我家有吃的。」

  兄弟倆腦袋上頓時冒出各種食物圖片,刷刷刷的切換,跟幻燈片兒似的。

  簡紹雍一笑,彎起一條胳膊遞給溫小南,「來嗎?」

  「哥……」

  溫小北扒拉開小南,自己挽住簡紹雍的胳膊,挺胸抬頭:「走著!」

  小南立刻抱住哥哥的胳膊,一起眼巴巴地等著簡紹雍帶路。

 

  吃貨!

  簡紹雍不動聲色地擴大思維遮罩範圍,非常紳士的微微傾身,「請跟我來。」

  溫小北就像個「吃了這一頓死了也甘心」的戰士,大踏步跟上。

  溫小南開始幻想會不會有棒棒糖。

  跟在三人身後的雪納瑞依然很惆悵……

 

 

 

 

 

 

 

 

 

 

 

第四章 【神奇寶寶】

 

  簡紹雍的家很大很舒服。

  這是溫小北匆匆看過之後的想法。現在他已經喝過了簡紹雍提供的熱牛奶,吃過了香噴噴的,從來沒見過的某種麵包,強烈的飢餓感暫時緩解了。

  但當他和小南貪婪地盯著奶鍋希望再來一杯的時候,簡紹雍要求他們先去洗個熱水澡,免得感冒。並且,這個很大方的男人表示等他們洗完了會有更好吃的東西。

  溫小北衝弟弟使了個眼色:他說的是真的嗎?

  溫小南縮了縮脖子:不知道。

  但,不管怎麼說,即使沒有所謂「更好吃的東西」的誘惑,熱水澡也是很有吸引力的,尤其在被雨淋得濕漉漉的時候。

 

  兄弟倆分別進入兩間客房的浴室。溫小北震驚的摸摸又軟又厚的浴巾,好奇地把雜物架上的浴液、洗髮水等等全聞了聞。

  好香啊!

  還有幾個莫名其妙的罐子,裡頭有黑乎乎或者綠色的泥巴一樣的東西。溫小北懷疑的看了一會兒,搧動了一下鼻翼,決定不去聞這些不明物體。

  當溫熱的水流流淌在身上時,溫小北滿足的歎息了一聲,「哇~~」

  昨天跟著王大叔瞎跑,淨往小路上拐,鞋子裡灌了一些沙子,磨得他腳很疼。哎呀,忘了問問小南是不是也腳疼了,不知道這個自稱簡紹雍的人家裡有沒有藥膏什麼的。

  唉~~要是醫師在就好了,刷的一下,哪兒都不疼了。

  溫小北扳起腳板看了看,又摸了摸,幸好沒有起水泡的跡象。

  戴著咖啡色絕緣手套的手捏著白白的腳丫,對比非常鮮明。

  研究所給他配的手套就好像他的第二層皮膚一樣,嚴絲合縫,韌性強,超級耐磨,記憶中只在十五歲和十七歲時更換過兩副手套。

  那還是因為每到夏季他就會被捂出滿手背的痱子,每天摘下手套,手指腹都被汗水浸得皺起來,所以醫師就安排研究員給他做了新的。

  溫小北蹲下,捏了捏自己的腳趾。

  為什麼他的手會放電,但腳不會放呢?好神奇呀!

 

  溫小南滿足的泡在偌大的浴缸裡,好奇的盯著旁邊一排各種顏色的按鈕。

  這個是什麼?

  其中有一個圖示活像個花捲兒的。溫小南仔細聽了聽周圍的動靜,終於按捺不住好奇心按了下去。頓時,浴缸裡翻捲起水流,咕嘟咕嘟的往外冒泡泡。

  溫小南「嗖」的一下跳了出去,眼睛瞪得圓圓的,張著嘴,死死的盯著不停「咕嘟」著的水面。

  這是加溫的吧?這麼快水就開了?這不是洗澡的浴缸嗎?怎麼還煮起開水來了?那如果我沒及時跳出來不就變成水煮溫小南了?好可怕!

  可是,觀察了一會兒之後,他發現不對勁了。水的樣子是很像沸騰,但是沒有冒蒸氣呀。

  站得遠遠的,伸出一根手指,飛快的摸了一下水。

  不是很熱。咦?好神奇呀!

  簡紹雍繫著整潔的白圍裙,一邊不緊不慢地把蘑菇切成一公分見方的小丁,一邊「聆聽」著兄弟倆你一句「好神奇呀!」我一句「好神奇呀!」,這就是一對兒神奇寶寶吧?看見什麼都神奇。

  然後當他感覺到溫小南對他好心提供的換洗衣服的感激,以及在心裡把他歸類為「體貼的大好人」的範疇時,簡紹雍笑了。

  此時溫小北的思維跳了一下。

  怎麼回事兒?

  簡紹雍停下手中的刀。……原來,這傢伙把他的毛巾電糊了。

  糊了就糊了唄,您也不用把毛巾藏到床底下去呀,一條毛巾而已,他又不會計較。

  簡紹雍搖搖頭,開始動手剝開冰凍基圍蝦的殼。

  很快,食材都收拾完畢,樓上的兄弟倆也洗完了澡,湊在一起嘀嘀咕咕。

  簡紹雍點火燒熱了平底鍋,先放了一小塊黃油,等半融化狀態時把蘑菇丁倒進去炒了炒,當蘑菇丁變軟,就盛到一旁準備好的碟子裡備用。

  洗鍋,放橄欖油,爆了一下蝦仁。

  整個兒過程有條不紊,不知道的人還以為這是某個烹飪節目的現場呢。不僅鍋碗瓢盆異常精緻,連一滴掉在操作檯上的黃油都被一塊乾淨得不像話的抹布迅速擦掉。

 

  溫小北是被鼻子牽著跑下樓的。

  好香啊!這是什麼味道?一定很好吃吧?

  等他拉著小南來到寬敞舒適的餐廳時,兩大盤炒米飯正冒著誘人的熱氣衝他們招手:來呀來呀,來吃我呀~

  簡紹雍端著一大碗蔬菜沙拉走過來,「坐,吃吧。」

  兄弟倆對視一眼,撲到餐桌前。

  「真好吃!」溫小南攥著勺子陶醉了,「我們從來都沒吃過,這個叫什麼?」

  「香草蝦蘑菇炒飯。你喜歡?」簡紹雍享受著溫小南散發出的幸福感。

  「唔唔!」小南又塞了一大口炒飯,起勁兒的嚼著,用力點頭。

  溫小北探頭看了看花裡胡哨的蔬菜沙拉,有紫甘藍,黃色的青椒,生菜,洋蔥,還有一些白色的,帶著股奶味的東西。

  「這個也很好吃啊!小南,你試試。」

  只有鹽和一點點水果醋調味的沙拉,清脆爽口。

 

  真幸福啊~~溫小北在心裡流淚了。

  簡紹雍翹著二郎腿,悠然地靠在扶手椅中,面前只擺著一大杯烏龍茶和一份報紙。

  「簡先生,你不吃嗎?」溫小南疑惑的看了一眼茶杯。

  「不了,我昨天晚上喝多了,不太想吃東西。」

  溫小南鄭重的說:「這樣對身體不好。醫師說,每天的三頓飯很重要。早飯要吃蛋白質和熱量充足的東西,午飯可以多吃一點兒碳水化合物,晚飯要吃易消化易吸收的食品,以及一些植物纖維豐富的蔬菜。宵夜最好不要吃,每頓只吃七分飽,健健康康活到老。」

  簡紹雍笑了,「你這是死記硬背的吧?真的懂什麼叫碳水化合物嗎?」

  溫小南害羞了,垂下頭不說話。

  溫小北嚼著一大片生菜葉子舉起手說:「我知道,就是米飯饅頭之類的。」

  看著溫小北腦袋上浮現出一個穿白大褂的男人的影像,簡紹雍隨口問道:「這個穿白衣服的人是誰?」

  「哪個穿白衣服的?」

  「就是你現在正在想的這個人,穿白大褂,比你高比你帥的。」

  溫小北腦袋上的畫面有點兒混亂了,刷刷的閃過好幾個符合條件的人影。

  簡紹雍明白了,這就是個直線思維的小朋友,跟他開玩笑或者兜圈子不好使。

  「哦~~我知道了,你是說陳倉吧。」溫小北終於悟了。

  簡紹雍掃了一眼定格的畫面,陳倉木然的臉上一雙死魚眼注視著他……去你媽的!遮罩!影響胃口。

  「呃,醫師這樣子好可怕。」溫小南也看到了,差點兒被噎住。但是,不對呀,他怎麼覺得哪裡有不對的地方呢?

  等等!

  「你!」溫小南指著簡紹雍,「你也能看到的!對嗎?」

  簡紹雍喝了一口烏龍茶,「小傢伙發現得還挺快。不錯,我的能力也是思維傳感。」

 

  「思維……傳感,是什麼?」溫小南眨著圓溜溜的眼睛,滿是好奇。

  「對呀,思維傳感是什麼?不是讀心術嗎?」溫小北也眨著圓溜溜的眼睛,更好奇。

  簡紹雍並不著急回答,略微停頓了一會兒,充分享受了一下兄弟倆近乎崇拜的目光才說:「讀心術只能感受別人的意志和思想,讀取別人的思維。我,比你稍微厲害一點點,而已。」

  溫小南激動了,甚至沒注意對方並沒有跟他詳細解釋他提的問題。

  扔下勺子一把抓住簡紹雍的手,「真的嗎?你也是跟我一樣的?但我怎麼讀不到你在想什麼呢?」

  真想捏一捏他的鼻子。

  簡紹雍覺得他和溫小南簡直太投緣了。這孩子想什麼就說什麼,好奇就是好奇,崇拜就是崇拜。即使不閱讀他的思維,那雙忽閃忽閃的大眼睛也把這份感情表達得很清楚了。

  「因為……」簡紹雍飛快的瀏覽了一遍溫小南的記憶。他決定要留下這個孩子,一定要留下,留在身邊,好好的指導他。

  「因為,我可以遮罩。」

 

  蔡飛疲憊的靠在副駕駛座的椅子裡休息。他們已經捉到六個異能者了,這個成績應該能安撫陳倉一下吧?

  但蔡飛心裡很清楚,陳倉的最終目標是元夜,這是從工作角度出發。從私人角度,陳倉最想找到的是溫小北。

  車門被人打開,一瓶維生素飲料扔了進來。

  陳倉示意蔡飛不要動,伸出手在他頭頂停留了片刻,「怎麼樣?好點兒了嗎?」

  蔡飛睜開眼,感激的點點頭,「好多了,謝謝您。」

  「謝個屁,我是要用你的能力。」

  看著甩上車門走開的醫師,蔡飛偷偷笑了。陳倉永遠都是這樣的,一邊關心別人,一邊嘴巴不饒人,或者擺張撲克臉死魚眼……

 

  「你說還是不說?」

  四輛越野車圍成一圈,擋住了別人的視線,就在這個停車場裡審問著剛抓到的人。

  研究所專屬的特種兵們在車輛周邊巡邏警戒,一名被借調來的軍官攤開掌心,上面懸浮著一枚小小的石子。

  「再不說,這玩意兒可就要去會會你的眼珠子了。」

  「你!我聽你吹牛吧!你不敢!」被抓到的人已經打過了麻醉劑,也吃過了抑制能力的藥丸,只能死鴨子嘴硬。

  陳倉扯起嘴角,「你錯了,他真的敢,因為只要不打爛了你的腦袋,就算把你胳膊腿都揪下來,我也能治好你。只不過……你會很疼吧?」

  蔡飛扭開臉在心中歎息,醫師每次威脅別人的時候都是最幼稚的。

  俗話說得好,會叫的什麼什麼不咬人,咬人的什麼什麼根本不叫。當然,這話可千萬不能讓醫師知道……

  但,不管陳倉的威脅有多幼稚,那幾個異能軍官可是審問的老手兒。不出半小時就得到了有用的資訊,一個人名,A組王建,一條消息,他帶著溫家兄弟往北邊跑了。

 

  有了大方向之後的追蹤變得簡單了許多。除了研究所已經派出去的偵察人員,後來增援的四名擁有特異功能的軍官也有一套自己的情報系統。

  按照各方回饋的資訊判斷,下午三點多的時候,陳倉一行人已經鎖定了搜索範圍,並且壓縮到一平方公里以內。

  四輛越野吉普車緩慢的行駛在接近城郊的街道上。

  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蔡飛突然做了一個手勢,司機停住了車。

  一分鐘後,蔡飛收回遙視,定一定神,轉過身有些為難地看著陳倉:「可能有點兒麻煩。」

  「怎麼了?」

  「溫小北和溫小南,和另一個高階異能者在一起。」

  陳倉瞇起眼,「誰?」

  「您認識的,簡紹雍。」

 

  這回真是有點兒麻煩了。

  四個軍官外加陳倉和蔡飛,並排站在馬路邊上遙望一大片櫻桃園後的別墅區。

  沉默了一支菸的時間,陳倉繃不住了。他認為,即使知道前途「凶險」,作為黨的好戰士,大家也要知難而上。

  「咱們抽籤吧。」

  其他五個人齊刷刷地盯著陳倉攥在手裡的六支菸。其中有一支是被折斷的,誰抽到誰就上。

  蔡飛深吸了一口氣,抱著必死的決心認命地抽了一支。呼~~還好,不是他。真是奇蹟啊,以他向來點兒背的命運竟然沒抽中,哇哈哈哈!

  跟陳倉一輛車的軍官不耐煩地抖著腿,「怎麼這兩個目標會遇見簡紹雍呢!」

  陳倉嚴肅的衝他伸出手,「抱怨是沒有用的,抽!」

  軍官無奈的抽了一根,咦?也不是他!太好了。

  其他三個軍官也只能分別抽籤。結果,最後一個軍官抽出來的也是整支的菸……

  蔡飛默默的扭開臉,醫師,您保重。

  陳倉點上幾乎被他攥碎了的半支菸,憂愁了。

  他真的,真的,很不喜歡面對簡紹雍!

  他堅信,沒人願意面對這個可以隨意入侵你的思維,甚至可以控制你思維的變態!

 

  寬敞的陽臺上,簡紹雍悠哉地靠在搖椅裡看雜誌,手邊一張精緻的小圓桌上擺著一杯巧克力馬提尼。

  抽一口夾在手指間的COHIBA雪茄,緩緩吐出帶著淡淡藍色的煙。

  半閉著眼睛,悄然融入到目前在客房中熟睡的兄弟倆的夢裡,給他們製造一個美好的夢境。

  這個過程他很享受。尤其是在不打擾本體的情況下,他還能很順利的讀取溫小南的記憶。

  在那片不願被本人回憶起的思維深處,異常相似的經歷,讓他對這個孩子產生一種無法描繪的好感和憐憫。

  簡紹雍給了溫小北翠綠的草地,燦爛的陽光,還有……一隻面相惆悵本性活潑的雪納瑞。

  而他給溫小南的,是一片寧靜的紫藍色的湖,簡單的木質小碼頭上,溫小南安靜的坐在那裡曬太陽,雙腳垂在水中,有魚兒圍繞著他的腳踝嬉戲。

 

  嗯?一股詭異的思維闖進他的地盤。

  誰?

  哦~~是陳倉,找得還挺快。也對,他那個死忠的跟班兒是個千里眼來著。

  簡紹雍悄然撤出兄弟倆的夢,睜開眼,站起身,倚著陽臺,看到一個高個兒青年苦大仇深的臉。

 

  陳倉站在樓下向上看,木著臉警告:「公事,希望你配合一點兒!」

  簡紹雍抬了抬眉毛,「進來吧。」

  陳倉看看大門,又看看二樓的男人,又看看大門,再抬頭看的時候變成了天花板!而他自己正蹲坐在簡紹雍家客廳的地毯上,姿勢和旁邊一隻苦逼臉的雪納瑞一模一樣!

  「簡紹雍!跟你說了今天是公事,你不要控制我的行為!」

  「好久沒見,開個玩笑而已,別激動。」

  陳倉蹭地一下跳起來,認命地坐進簡紹雍指給他的沙發,點上一支菸,他現在需要冷靜一下。

 

  五分鐘後,陳倉抬起頭,「行不行?」

  簡紹雍:「不行。」

  「為什麼?」

  「我要親自指導溫小南。」

  「把他們帶回去,這是我要執行的命令!」

  簡紹雍聳了聳肩膀,「你跟陳將軍是一家人,回去陪他喝一杯,好好跟他聊一聊,告訴他,我得知他又找到一個思維傳感異能者而沒有告訴我,很傷心。」

  陳倉知道這是他家老頭的死穴。

  當初想強制收編簡紹雍,結果不僅把研究所鬧得雞飛狗跳,還差點兒把無數份絕密文件洩漏。老爹甚至想過自殺謝罪,但關鍵時刻簡紹雍主動退了一步,才讓這件事能風平浪靜。

 

  簡紹雍點點頭,「很好,你既然想起來了,也省得我提醒你。這個人情兒早晚要還給我,那就這次還了吧。」

  陳倉真的很想踹這個男人一腳。

  簡紹雍搖搖頭,「不,你踹不著。」

  陳倉瞇起眼,「你的頭疼好些了嗎?發作的頻率是不是越來越密集了?」揭別人傷疤這種事兒,誰不會呀!

  簡紹雍一笑,遞給他一支雪茄,「溫小南是回不去了,你的重點其實是溫小北。要不要等他醒過來?現在這兩個孩子睡得可香了。」

  自己所有的思想在這個人面前都無處躲藏,換了別人要嘛一驚一乍,要嘛氣急敗壞,但陳倉已經麻木了。

  從他十年前第一次見到簡紹雍開始……

 

 

 

 

 

 

 

 

 

 

 

第五章 【溫小南】

 

  溫小北睡得非常舒服,一覺醒來,滿足的翻了個身。

  閉著眼睛伸懶腰。雙手高舉,腿伸得直直的,腳背也繃著,整個兒人都拉長了一大截似的,特別像某些貓科動物。

  打著哈氣睜開眼,謔!嚇了一跳。

  「小南,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溫小南蜷著腿,雙手環抱膝蓋坐在床尾,「我也剛剛睡醒。哥,你是不是夢見和狗狗在草地上打滾?還在曬太陽?」

  「對啊,你能看到我的夢?!」不會吧,他老弟升級了?

  溫小南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嗯,能看到。但以前從來沒有過,這次……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引導我……然後我就看到了。」

  說著說著,小南的聲音弱了下去。慘了,這回連別人的夢都能看到了……他不想看!

  溫小北撓撓頭。他知道小南一直都希望他的特異功能就像之前突然降臨一樣突然消失,哪怕再經歷一次某種意外也行。

  弟弟本來就很苦惱了,現在竟然又多了一種。溫小北默默的抱住他的肩膀,「沒事兒,咱們回研究所就好了。反正都是單間宿舍,不怕不怕啊~」

  小南點點頭,有點兒遲疑的說:「哥,咱們必須要回所裡,是嗎?」

  「對呀,不然咱們還能去哪兒?」沒有錢,沒有吃的,沒有宿舍,肯定是要回去的。

  溫小北盤算著一會兒下樓問問簡紹雍。

  既然他也是異能者,也許他知道研究所在哪裡,或者,他直接認識研究員和醫師他們。

  溫小南拍拍哥哥的手腕,「不用問簡先生,醫師已經找過來了,他們現在就在樓下呢。」

  「啊?陳倉在樓下?!」

  「對呀,我醒來的時候模模糊糊地聽到醫師『說話』,他們在下棋呢。」

  溫小北興奮了,迅速爬了起來,「下棋?下什麼棋?」他最喜歡下棋了!

  溫小南歪了歪頭,「我沒見過這種棋,不過他們玩兒得很嚴肅,醫師在心裡總說簡先生是奸商。」

  「奸商?」好像教員提過這個,說是一種很會做買賣的人,很狡猾。

  溫小南點頭,「對,我也經常聽到教員說陳將軍是老摳兒,肖主任是奸商……哦,不是聽他們說的,是聽他們想的。不對,不是聽,是看……也不對,是感覺……」

  溫小北哈哈笑,揉了揉弟弟的頭髮,興致高昂地跳下床,「走,去看看他們在玩兒什麼!」

  溫小南臉上掠過一絲不自然的表情,磨磨蹭蹭的被哥哥拽著走。清秀的眉宇間隱隱約約的有一層可以稱之為「憤怒」的情緒。

 

  兄弟倆跑下樓梯的時候,正趕上陳倉摔了一疊紙片給簡紹雍。在小南看來,醫師的腦袋上正好彈出來兩個偌大的字:奸商!

  簡紹雍微微偏了偏頭,慢慢悠悠地把那疊紙片收攏,意味深長地指了指他們兩人之間的遊戲棋盤,「你輸了。」

  溫小北探頭探腦地靠過去,真奇怪啊,這個是什麼?

  「你睡醒了。」陳倉靠回椅背,故意忽略簡紹雍說的話,一副「我很忙我要處理正事兒」的架勢。

  「醫師,你怎麼找到這裡來的?」

  陳倉看了一眼簡紹雍,「簡紹雍是熟人。」

  溫小北笑了,「哇,真巧!我和小南幸虧遇見了簡先生,不然都會餓死。」

  陳倉不置可否:「沒那麼誇張。」站起身單手按住面前這青年的肩膀,「你跟我回研究所吧。」

  「好啊,剛才我還和小南商量……」

  「不,沒有溫小南,只有你。你,自己,跟我回研究所去。」

  「……為什麼?」溫小北後退了一小步,「我想和我弟在一起。」

  溫小南湊過來默默地攥住哥哥的手。

 

  「你看,我說什麼來著?」簡紹雍翹起腿,點燃雪茄。

  陳倉斟酌了一下,口氣稍微放軟一些,「溫小北,你弟弟留在這裡是因為簡紹雍可以指導提升他的能力,這是為了他好。等他都學會了,還是要回到研究所的。你們只是暫時分開一陣子,難道你不希望溫小南能學到控制自己能力的方法嗎?」

  「控制他自己的能力?」溫小北眨了眨眼,「是不是簡先生之前說的那種什麼遮罩?就是……小南以後想聽到別人想什麼就聽,不想聽就不聽?」

  陳倉點點頭。

  「真的?!」

  簡紹雍微微一笑,「沒錯。」

  「行!」溫小北拉起小南的手拍了拍,「那你就在這兒先住一陣子,好好跟簡先生學。」

  溫小南低著頭,死死地捏著哥哥的手。

  陳倉在心底鬆了口氣。

  他知道這對雙胞胎之間有一種密不可分的親情和依戀。那種純粹的,牢固的兄弟情誼,他非常羡慕,也非常擔心會因此耽誤了溫小南。還好,溫小北是個比較看得開的。

  「溫小北,走吧,跟我回研究所。」

  「好。」

  一切都挺順利的,但是陳倉和溫小北,包括簡紹雍,都忽略了一個人。

  「不!我哥不跟你走!」就在溫小北要鬆開溫小南的手時,一直不吭聲的孩子爆發了,指著陳倉咆哮:「你是騙子!」

 

  簡紹雍微微震動了一下。

  剛才溫小南瞬間釋放出的能量衝擊非常強,這孩子……前途無限啊。

  陳倉冷下臉,「我騙誰了?我說了什麼謊話嗎?」

  溫小南全身發抖地擋在哥哥身前,「你剛才說的話,就是為了讓我哥安心,讓我哥能心甘情願地跟你回去。你就是要把哥哥帶回去做實驗!」

  兩大滴眼淚順著溫小南的睫毛跌落。向來溫順的眉眼殺氣騰騰,下巴繃得緊緊的,咬著牙,像隻炸起毛的鬥牛犬。

  陳倉眼底閃過一絲驚訝,剛剛他確實下意識地想了一下得趕緊帶溫小北回去,還有幾個已經安排好的實驗,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

  溫小南的能力進步了。

  陳倉穩住情緒,盡可能地控制自己的思維不要順著他的話去想,隱藏起有可能會激怒這個孩子的記憶。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溫小南張著胳膊把哥哥護在身後,尖銳地盯著陳醫師,「我哥怕我難過,所以每次被你們帶出去做實驗回來之後從來不想也不回憶那些過程,但我是知道的!我知道的!你們電他,你們讓他和一種會放電的魚在一起,你們逼他釋放電流,我哥都疼死了!!!」

 

  這下不僅是陳倉,連溫小北也震驚了。

  他明明……很努力的不去回憶這些了呀。

  簡紹雍在心裡暗叫不妙。看來溫小南的天賦非常高,剛才他只不過是一時貪圖好玩兒,順便讓他提前感受一下新能力的奧妙,於是就引導著他進入了他哥哥的夢境。

  估計就是在那會兒他發現了這些不堪的記憶。

  真糟糕。

  「你!」溫小南的雙眼通紅,直指陳倉,「你最壞!每次把我哥治好並不是因為你關心他,你這麼做只是『把試驗品修復然後下次好繼續做實驗』,對不對!你們從來不拿我做實驗,是因為你們怕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我的能力對你們沒什麼利用價值。我可以在研究所有飯吃,有床睡,也是因為你們想要我哥的能力,對不對!」

  是我拖累了哥哥嗎?

  我不要哥哥再回去被當成試驗品!

  我不允許!

  誰也不行!

  不行!不行!不行!不!!!

  徹底爆發了的溫小南只覺得眼前所有的東西都是暗紅色的,他甚至沒感覺到哥哥在拉扯他,沒發現簡紹雍的不安和陳倉的驚慌。

  他的感知力在瞬間激增,排山倒海的記憶和思維向他襲來,陳倉的,溫小北的,不知名甲乙丙丁的。

  在混亂和嘈雜中,隔壁正在冷戰的夫妻,社區中巡邏的保安,櫻桃園裡給果樹修枝的工人,甚至更遠的地方……小聲的嘀嘀咕咕,高聲的咒罵,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開心,有人難過,還有人絕望。

  他覺得他好像掉進了一個灰色的漩渦,天旋地轉。

  一個影像,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接近。

  寬大的實驗檯上,溫小北靜靜的躺在上面,閉著眼。

  隔離層後的監控室裡,研究員冷漠的按下按鈕……

 

  別看。

  你聽我說,別看。

  誰?你是誰?!

  噓~我是簡紹雍。來,這都是過去的事兒了,不要看。

  不!!

  相信我,以後我不會讓任何人用你哥哥或者你做實驗,相信我,跟我來。

  不……

  乖,跟我來。

  相信我,相信我,相信我……

 

  陳倉一身冷汗。這個就是思維傳感異能者爆發時的情況嗎?看來他家老頭沒誇大。很難描述的壓迫感,確實非常恐怖。

  溫小北看著弟弟蒼白的臉色,心疼得不得了。扶著他坐進沙發,抽了張紙巾小心翼翼地抹去他額頭上的汗水。

  「小南,小南,你怎麼樣了?醫師,你快看看他怎麼了?」

  陳倉後退了兩步,「我幫不了他。」

  溫小南的痛苦不是肉體上的,他無能為力。相反,如果他過去,估計這小子反應更大。

  簡紹雍起身去廚房沖了一杯熱巧克力塞給溫小南,「喝掉。」

  溫小南茫然地聽從了建議,雙手握著杯子,小口喝著。

  重新點燃雪茄,簡紹雍坐在溫小南旁邊,長腿交疊,「陳倉,我有一個你不能拒絕的提議,想聽聽嗎?」

  思維遮罩已經開啟,簡紹雍除了確保溫小南不會再接收到任何資訊騷擾外,還盡可能地安撫這個初次釋放能力的孩子。

 

  對於溫小南的指控,陳倉沒有否認,也不會否認。

  研究所對溫小北做過什麼,他心裡最清楚。

  他,也是個「幫凶」,所以,他願意承受所有的指責。

  簡紹雍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裡竟然有讚賞的成分?陳倉認為是他眼花了。

  端正的坐在三個人對面,直視簡紹雍,「你說,我聽著。」

  蔡飛焦急的在路邊徘徊,每隔幾分鐘就要向別墅區方向張望一下。

  一輛越野車的前車蓋旁圍著四名正在打雙升的軍官,其中一直跟著陳倉那輛車,仍舊戴著墨鏡的軍官叼著菸,志得意滿地甩出一對兒大貓吊主作為這一局的收官之戰。

  「別瞎轉悠了,陳倉那小子肯定是鬥不過簡紹雍,但他也死不了。」

  蔡飛看了對方一眼,小聲嘀咕了一句:「你碰見簡紹雍也玩兒完。」

  「哎哎,說什麼呢!我可聽見了啊!」

  蔡飛轉過身,踮起腳繼續張望。

  四名軍官中領頭的那個人笑著說:「蔡飛,你就是陳倉的老媽子吧?」

  你才老媽子呢!

  蔡飛煩躁的掏出菸盒,發現竟然是空的!解恨似的把空盒攥成扭曲狀扔到一邊,上下左右摸了一遍身上的兜。

  「給你!」一名軍官扔給他一根兒菸,「你怎麼不看看裡頭怎麼樣了啊?打起來沒有?」

  「沒有,他們在談判。」

  「也是,這兩人打起來也就是你搧我一巴掌我踹你一腳,沒大動靜。而且陳倉還是個打不死的橡皮人兒,哈哈哈。」

  冒著壞水笑話別人的軍官突然不笑了,「哎喲!我怎麼把對兒給拆著出了?!」

  腦子裡有個小小的聲音說:我們是文明人,不打架。乖~~把那個對兒也拆了吧。順便跳個草裙舞,娛樂大眾嘛!

  「我我我……」

  蔡飛和三個軍官一起驚悚的盯著某個笑話別人的人開始扭動,竟然還轉著手腕子挽花兒……

 

  別墅之內,簡紹雍收起嘴角那絲壞笑,彈了彈菸灰,雲淡風輕,「我的提議怎麼樣?考慮好了嗎?」

  陳倉現在很掙扎,他也顧不得對面有兩個能讀到他思維的傢伙了。

  簡紹雍說他打算試著指導溫小北,讓他的能力得到提升,最終達到可以自由操控自身異能的效果。也就是說,一旦成功,溫小北可以不用再戴著手套,可以像個正常人一樣生活了。

  這個提議非常有誘惑力。無論是對溫小北,還是對陳倉。

  控制這些異能者是他們的責任,尤其是這些擁有攻擊性異能的人。如果任由他們在社會中存在,就是對所有普通百姓最可怕的潛在威脅。

  陳倉的身分非常特殊,他是異能者,他是研究員之一,他是研究所直接負責人的兒子,他也是軍人。

  他理解異能者的痛苦,也理解異能者想要追求自由的心,但是不能縱容他們。

  沒人能保證自己的情緒不會被激怒,不會有起伏,沒人可以保證在擁有特殊能力的時候不會因為生活中的挫折而不去使用。

  簡紹雍是個特例,但他現在所謂的「自由生活」也是在一些特定條件下的折衷結果。

  那麼,他現在該怎麼辦?

  他相信簡紹雍能說到做到,但他真的可以完全信任對方嗎?

  溫小北,他很瞭解這個青年,他對他的信任比對簡紹雍還高上幾分。可是,一個有攻擊性異能的人,因為心地純良脾氣溫和,就可以放在他們無法控制的,研究所之外的世界嗎?

  陳倉抬起頭,凝視著溫小北。

 

  片刻僵局後。

  「你的提議,其實也是變相在用溫小北做試驗,對嗎?」陳倉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簡紹雍笑了,「不錯,就像你想的那樣。如果我指導溫小北成功,以後研究所裡那些孩子,我可以繼續指導。只要你們同意,能通過你們判定的,儘管送過來,沒問題。」

 

  什麼?醫師同意他留下了嗎?他可以和弟弟在一起!溫小北簡直激動死了。

  而且,最最最重要的是,也許他通過和簡先生的學習,以後就有希望能控制他自己的電流啊!那不等於是說,在未來,他也可以親手摸一摸狗狗,可以不用戴著手套洗澡,夏天手背也不會起痱子?真棒啊!

  溫小南還有些虛弱,可是他真心地替哥哥感到開心。與此同時,他還非常意外地接收到一個很清晰的資訊:對不起。

  驚訝地抬起眼看著坐在他對面的醫師,「不……我,我……」

  陳倉擠出一個很難看的笑,衝溫小南點點頭,然後轉向簡紹雍,「咱們一言為定。」

  「好。」

  陳倉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收指導費嗎?」

  溫小南和溫小北一起瞪大眼睛:「啊?」

  簡紹雍揚起兩條眉毛,「指導費就免了,但食宿費得研究所出。還有,溫小北可以住在我家,但後來的那些甲乙丙你們得負責安排地方。我說……研究所已經窮成這樣了嗎?」

  陳倉嚴肅的看著他,斬釘截鐵,「經費,是要用在該用的地方,每一分錢,都是要花在刀刃兒上的。」

 

  醫師走了。

  溫小北隔著落地窗,從前廊花園裡的植物縫隙中盯著陳倉的背影,直到看不見。

  「哥,」溫小南趴在他背上,下巴墊著他的肩膀,「你為什麼覺得醫師很可憐?」

  溫小北撓了撓頭。

  溫小南讀到了,明白了。

  於是溫小南有點兒後悔了。

  「哥,你想的有道理。抓你去做實驗也不是醫師的主意,他自己本身也是個試驗品,我不應該跟他發那麼大脾氣,醫師後來還跟我說對不起呢。」

  以溫小南的脾氣來說,發火,是個很不可思議的情緒。他只求哥哥可以不被捉回去繼續做試驗就可以了……

  唔,醫師也被做過很多試驗吧?醫師也很疼的吧?

  簡紹雍走過來站在兄弟倆身後,一起看著窗外的庭院。

  下了半天的雨已經停了,天空中的雲雖然是灰色的,但在左一坨、右一坨的雨雲中間,陽光給灰撲撲的雲鍍上了一層金邊兒。

  可以預見,天氣馬上就要轉晴了,燦爛的陽光最終還是會穿過雲層照耀大地。

  「小南小北,以後你們就要和我住在一起了。晚上帶你們去吃好吃的,怎麼樣?」

  「好呀!」

  「好呀!」

  簡紹雍伸出雙手揉了揉兄弟倆的頭,「順便咱們再去買點兒衣服,我打賭你們會很喜歡牛仔褲和滑板鞋。」

  看著兄弟倆腦袋上浮現的問號和無比老土的牛仔褲圖片,簡紹雍忽然覺得他以後的日子一定很有成就感,一定很快樂。

  「簡先生,狗狗呢?怎麼不見了。」

  「你們去找找看,牠經常躲起來。」

  「牠叫什麼呀?」

  「納豆。」

 

  趁著兄弟倆去找狗的時間,簡紹雍打算稍微休息一下。

  剛才在溫小南爆發的時候,他很費了些力氣才遮罩掉陳倉一部分關於用異能者做試驗的思維和記憶。

  搞科研,活體實驗,總是最殘忍的,以溫小南目前的閱歷還理解不了。但這些也是有必要的,不是只有他們國家才有異能者,對於異能血清的研究,他們已經落後了。

  簡紹雍感受著兄弟倆在一樓衛生間的馬桶後找到塞得像個球兒似的雪納瑞的快樂。

  溫小南抱著雪納瑞,溫小北試探著點了點牠的鼻頭。

  依舊發抖的納豆哥更惆悵了……

  兄弟倆哈哈大笑,幸福而美好的情緒填滿了以前一直空空蕩蕩的屋子。

  簡紹雍覺得很舒服。

 

  蔡飛憂心忡忡地偷瞄著陳倉。

  真的可行嗎?溫家兄弟留給簡紹雍?陳將軍那一關不好過吧?

  坐在越野車後排座的陳倉點開手機,打了一通電話,「喂,老媽,您還記得我跟您提過的溫家兄弟倆嗎……對,很可憐也很可愛的兩個孩子,現在有一個情況是這樣的……」

  蔡飛坐在副駕駛座僵住了,瞠目結舌地聽著醫師用二十分鐘說服了「太后大人」,然後扔下一句,「老媽,我爸那塊兒就交給您了。」

  果然……處理問題需要講究技巧,有麻煩找太后!

  蔡飛默默的在心裡為醫師豎起大拇指。

 

  呼,搞定!

  陳倉扭頭看著車窗外,修長的手指摸了摸下巴,「還有其他異能者的消息嗎?」

  墨鏡軍官表示抗議,「陳小倉,人是鐵飯是鋼。」

  陳倉抬起手。

  軍官憤怒的拍開,「我要吃到熱氣騰騰的,有滋有味的食物,不是你來給我緩解飢餓感!」

  陳倉收回手,告訴司機,「在路邊找個麻辣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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