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算不清楚了

 

威賽這次的事到底搞得多大,英鳴等到打開電視的時候,才真正有概念。

一般來說,娛樂圈的很多流言蜚語,最多也就是在小報啊,雜誌上傳一傳,茶餘飯後的大家閒聊兩句,雖然有點鬧心,但是過去了也就算了。

真正說鬧上電視的,多數都是車軲轆話已經說了好幾遍的舊料,緋聞八卦劇組不合,也不會給你一個確鑿的罪名,反正就是語含深意地點到即止,到底怎麼理解,就看每個人有多少悟性了。

但威賽這次的事顯然不是這個級別的。

報導的甚至不是娛樂或者影視頻道,而是直接放在了正規的新聞裡,對於這件事的可能後續和結果,現在基本上都是抱著不樂觀的推測。

英鳴看的時候已經是重播了,主持人沒什麼情緒的語氣簡單地描述了一下上次拉力賽的事,關於董曉受傷雖然沒有著重報導,但是也點名了。

王義齊跟他一起看的電視,等到鏡頭掃到董曉避開媒體時候的背影,他揚了下眉:「董曉傷到什麼程度?」

他旁邊的人沒說話,只是點了根菸,眉頭很輕地攏在一起。

見他不吭聲,王義齊看了他一會兒:「很嚴重?」

「嗯。」英鳴很簡單地應了一聲:「比這條新聞還糟。」

其實不得不說,現在這個局面誰都不想看到,但是真的爆出來,他也不覺得意外。

畢竟涉及在其中的人太多了,堵得住一個堵不住第二個,這種事,看的是個人的選擇,沒有什麼是一定的。

威賽本身在這件事的處理上就有問題。

妄想光用一些條件和一紙合約瞞天過海,未免有些天真了。

只不過,因為一直堅持不肯簽合約的人只有他和石毅,現在這條新聞一出來,他也就成為了主要的目標。

王義齊聽出來他語氣裡那份不太常見的擔憂,也皺了下眉:「之前寇京的電話,那意思是你跟這事有關係?」

威賽的事英鳴也參加了他倒是知道,但是其他的部分,也就是聽說了點零零碎碎。

英鳴猶豫了一下這話要怎麼說,想了一會兒才轉過頭:「簡單來說就是威賽想要隱瞞這件事的那份合約我沒簽。」後面的部分,他不說,王義齊也該懂了。

果然,旁邊的人聽完他的話也跟著皺起眉:「那你現在怎麼辦?」

「我現在什麼都做不了。」

現在還琢磨要怎麼辦的應該是威賽的人而不是他,當事人的名單裡並沒有提到他的名字,所以按理說這事和他關係不大。

不過,這話道理上是通的,實際事態會怎麼演變,卻沒有人心裡有底了。

王義齊見他說得輕鬆,拆穿地也毫不客氣:「你這句話的意思是說你已經成為砧板上的魚,只能等人下手了是麼?」

「你能不把話說得這麼難聽麼?」英鳴轉頭瞄了他一眼,然後慢悠悠地接完這句話:「雖然理沒錯。」

 

威賽在這件事上的危機公關應對得其實算很快了,新聞爆出來的當天晚上就開了新聞發佈會,公開了拉力賽時候的事故調查,但是對於董曉受傷的事情卻隻字未提,關於新車的測試數值也全面做了公示,雖然依然有業內人士存在各種的質疑,但是總的說來,算是給了一個比較讓人滿意的解釋。

甚至,最後留下了一句話,對於這次的事件,威賽認為是有人對威賽的品牌信譽進行了惡意攻擊,不排除採用法律手段來解決。

英鳴和石毅都在新聞之後接到過媒體想要採訪的電話,最後不堪其擾只能選擇遮罩號碼,英鳴還好一點,石毅多少有點誤事。

電影的拍攝基本上已經結束了,英鳴還有不到十五場戲,差不多是趕工拍完了,熬了兩天。

記者手上的那份拉力賽名單,有相當一部分是輕易找不到人的,就算找到了,擺明也不會問出來什麼,這種政商兩圈再交疊上娛樂圈的,永遠是民眾八卦的重點對象,本來威賽在董曉的事之後,就對拉力賽的名單做了處理,其實有些人名是被修改過的,但是英鳴和石毅都在最後獲獎的名單上,當時本來就有媒體拍了新聞,當然瞞也瞞不過去,石毅後來直接把這件事交給了公司的公關去處理,除了電話偶爾還會有一些騷擾,大部分時候還算是清淨。

比較麻煩的是英鳴。

因為是演員,跟記者的關係不能鬧得太僵,英鳴大部分時候還是比較合作的。只是記者問的問題多數都是不靠譜的胡扯,捕風捉影的事情也信誓旦旦地拉出來逼問。用王義齊的話來分析,他在拉力賽之前和董曉在一個劇組裡拍過戲,和女主傳過緋聞,所有事都擦了那麼點邊,不找他找誰?

一時間,曾經鬧過一陣的舊賬全被翻了出來,就連他和董曉的關係,也有人抖出了那次片場裡兩個人不太明顯的衝突,新聞的爆點每天都會出來新的版本,搞得滿城風風雨雨。

董曉的經紀人是在威賽的新聞發佈會的第二天做了回應。

大概的內容是表示董曉這段時間沒有露面主要是為了新的電影做準備,是一部在美國投拍的電影,劇組邀請了他去演裡面的一個華裔男配,所以一直在美國做一些必要的訓練,至於新聞上所提到的拉力賽受傷嚴重甚至毀容等等,一概予以否認,口徑與威賽很像,也是不排除會採取法律途徑來解決,而新電影的具體消息,要等美國那方最後敲定,暫時不便透露。

這篇發言稿信的人不到一半。

很多人還是鍥而不捨地追問董曉的具體下落,甚至要求公開特訓期間的照片和錄影,但是經紀人都以簽了保密合約等等理由擋回了去,外界的臆測再多終究是臆測,沒有實質性的證據,董曉的情況也都只是一個謠傳。

英鳴在拍攝結束之後就成天都在家裡窩著,吃飯什麼的全是自己動手。寇京給他打電話千叮萬囑要他不要隨便出門,就連平時聯繫不多的經紀人都問他需要不需要暫時住在朋友家。

這如臨大敵的陣仗,讓英鳴想起了他當年少年影帝時候的情境。

一樣是出入不便,人前人後的簇擁不休,哪怕是上個廁所,都能被人拍幾張。

只不過對比如今,情況不同,心態也不同。

總有人說走上高臺的人是下不來的,因為習慣了鎂光燈的追逐,無法再面對清冷的生活寂靜,但是其實換個角度來看,當你已經習慣了清淨,再次成為所謂的焦點,那個滋味一樣不好受。

英鳴喝了兩口啤酒靠在窗邊,從窗簾掀起的縫隙裡掃了一眼外面,停等的車輛歪七扭八,架勢擺得挺大。

幸虧他不是住在什麼居民社區。

不然這擾民的罪惡之源也夠他被人唾罵的。

搖搖頭,懶得再搭理外頭那些人,他走到沙發上懶懶地躺下,一直在他旁邊繞來繞去的菸圈兒很識趣兒地竄上他的大腿,然後慢悠悠地往上移步。

英鳴順手給抓過來,看著那張依舊面癱的臉,忍不住笑了一下:「怎麼養了你這麼久,你一點變化都沒有。」

送到他這兒的時候是什麼樣,現在還是什麼樣。

都說寵物似主人,他跟菸圈兒實在是找不到什麼共通點啊……

揉了揉那團毛球,英鳴隨手按開電視,特地轉到體育台,哪怕是不怎麼感興趣的,也強過再被那些煩人的事攪和心情了。

沒看一會兒,他家裡的電話響了。

都沒起身,只是伸手摸了兩下,英鳴把電話扯下來塞在肩窩的時候,完全沒想到這電話會是石毅打的。

「你怎麼樣?」

沒稱呼沒署名,要不是因為石毅的聲音他太熟悉了,這電話聽起來實在比較像騷擾電話。

英鳴很意外:「你怎麼有我家裡電話?」

他平時在家的時間不多,基本上除了經紀人和寇京,還有他家人,就沒有其他人知道他家裡固定電話的號碼了,英鳴這人在乎隱私他所有朋友都知道,就算石毅去問寇京,也應該問不出來。

石毅笑了一下:「那天咱倆在你家喝醉了,臨走的時候我用你電話打了我手機。」

他當時存下來純粹就是個下意識的動作,都沒想到有朝一日會用得上。

英鳴聽石毅這麼說完才反應過來自己也是很長時間沒有去查過這電話的未接電話記錄了。

挪了下姿勢,英鳴把菸圈兒放到地上:「你怎麼不打我手機?」

「你這時候的手機還接麼?」

「呵,也是。」

兩個人都很輕地笑了一下,英鳴有點無奈地長出一口氣:「現在真是兩耳不聞窗外事啊!」

下半句聖賢書就不太適合他了,看再多他這輩子也沒啥機會晉升到那種境界,徒增笑耳。

石毅調侃地揚了揚眉,並不意外英鳴會是這種反應。

不過,他今天打電話不是為了隨便問候一下的:「威賽的人找你了麼?」

「暫時還沒有。」英鳴有點無聊地換到電影台,放小聲音:「找你了?」

「約了晚上吃飯。」

「那我估計我也快了……」

遲來早來都是一樣,反正避不過。

英鳴微微帶著不爽地皺了下眉,這種感覺實在不怎麼好,說擔心吧,明知道沒什麼用,但是想放下吧,你心裡這根筋又一直吊著,吃不踏實也睡不踏實。

船到橋頭自然直這句話,基本上都是站著說話不腰疼的那群人說的。

英鳴菸癮又有點上來了,掃了一眼茶几上沒有,只能拿過啤酒喝了一口,然後想起一件事:「對了,威賽的人雖然沒找我,不過有個人倒是給我打電話了。」

那邊石毅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董曉?」

「嗯。」

英鳴笑了一下:「我還真沒想到。」

「說什麼了?」

「也沒什麼,就是跟我說,如果威賽再跟我談條件,讓我不用考慮他的事情,直接答應了,他的事情他自己會處理。」

實話說,電話裡的語氣也不怎麼地,不過,這句話能說出來,董曉還是跟之前多少有些變化。

石毅在那邊沒有做什麼評價,只是沉默了一會兒才接口:「那你的意思呢?」

「現在我的意思已經不重要了,看情況發展吧。」歎口氣,英鳴想到窗外那群還是有些無奈:「反正躲記者是所有演員的看門技能,最糟就是不出門。」

「你要避的還不止是記者,威賽的情況,你瞭解得太少了。」

石毅皺了皺眉,語氣裡有幾分自己都理解不了的煩躁不安。

 

對石毅的話,英鳴的反應是皺了下眉:「你又打聽到什麼了?」

「有些事,根本用不著打聽,想也想到了,不過,具體的還是等我吃完了這頓鴻門宴,再回來跟你說吧。」石毅笑了一下,語調裡沒有太多的笑意,但是也還不算壓抑:「等威賽這件事完了,咱倆要好好再喝一次。」

結果這邊英鳴挑了下眉:「你還敢喝?」

這話勾起了石毅那些模糊的記憶,他愣了愣,最後還是猶豫著開口問了一句:「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英鳴很長時間沒說話。

這段沉默,微妙地有一種蠢蠢欲動的不安定,石毅等了很久,英鳴卻到最後也沒給他一個答案。

只是語帶保留地調侃了一句:「有些事,還是不知道的好。」

然後,他就掛了電話。

石毅皺眉看著手機琢磨了一會兒,掙扎了半天,依然記不起來到底那天晚上他跟英鳴做了什麼。

媽的!

這感覺也忒糟了!

 

英鳴等石毅的電話一直等到快一點。

根據他和對方交往的這段時間,石毅這人有一個特點非常地符合他出身的環境,就是言出必踐,但凡是他說出口的話,就一定會做。所以,既然他說要跟英鳴聯繫,就肯定會找他。

抬頭掃了一眼掛鐘,英鳴有點無聊地又剝了一個花生:「這飯吃得也太久了……」

不過,就算人不在現場,他也想得到今天這飯會吃得有多不舒服,所謂食不下嚥,也應該不外如是了。

應酬這種事,從來都是用來倒胃口的。

揚起眉搖了搖頭,英鳴有點同情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兒的石毅,再等一個小時如果沒信兒的話,他也可以洗洗睡了,估計對方是已經喝掛了。

不過,最後英鳴沒等到那麼久。

石毅的電話一直沒到,但是他家的門鈴響了。

起來開門的時候他隱約就有點預感了,真看見門外站的人,卻還是有點意外:「你怎麼過來了?」

「就是想過來遛達一圈。」

石毅把領帶扯了幾下,解開一個襯衫的釦子:「操!本來以為天涼,喝完酒竟然搞得一身汗。」

他脫下外套的時候,英鳴很順手地給接了過去然後掛起來,回頭看了他一眼:「喝到現在?」

「嗯。」

懶懶地晃蕩到沙發邊上猛地一下把自己摔在沙發上,石毅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一臉的不耐煩:「威賽今天出的排場不小,一桌子人對我一個。」

他說到這裡歪頭看了開冰箱拿水的英鳴一眼:「你猜戰況如何?」

英鳴回頭笑了笑:「看你這樣子,起碼沒輸。」

石毅一揚眉,有點得瑟地點點頭:「平手。」

他之前開玩笑說這是鴻門宴,倒是一點都沒說錯。吃頓飯簡直比他在談判桌上泡了一天還要勞心勞力的,威賽事情搞這麼大,也確實是有點急了,說話的態度比起上一次,差別很明顯。

英鳴把水遞給他,然後靠在沙發邊上:「平手的意思該怎麼解?」

「就是……」石毅喝了一口水然後考慮了一下,撇撇嘴:「所有的事維持原樣,沒進化也沒退化。」

說白了,就是維持現狀。

今天飯桌上,威賽確實提到了消息洩露的問題,話裡話外的意思雖然並沒有直接點名說就是英鳴說的,但是暗示的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想多一點,其實威賽今天安排這樣一頓飯,很大程度上是希望能夠得到石毅一句話,就是英鳴的事情,他不要再插手管了,反正這筆賬肯定是算不到他頭上,大家以後可能還有合作,人前留一線,日後也好相見。

因為確實渴了,石毅一瓶水沒兩下就灌下去一半,然後歎了口氣:「我看威賽這次不會這麼容易放過你了,現在這件事根本不是到底誰把消息放出去的問題,而是怎麼阻止這個消息繼續往下擴散的問題。」

既然有一,就肯定有二。

有人開了口,那其他人跟著出聲,也就只是時間問題而已。

這種事本來就是惡性循環,只會越來越糟糕,直至一切覆水難收。

英鳴皺了下眉:「你既然想說,不如就說清楚吧。」

「我之前不是跟你說過,威賽真正後面的關係並沒有那麼簡單的。他們算是最早一批接觸汽車行業的人,那時候,能夠插手這些的,都得是些什麼人啊……這裡頭的事情你想也想得明白,本來這家公司跟我家就有點淵源,合作也好,到現在跟我坐下來談也好,基本上也還是看著這點情面上。」

「所以,這個情面現在不好使了?」

石毅笑了一下:「我告訴你,情面這東西,從來就不好使。」

他把礦泉水都喝光了,就有點無聊地玩著手上的瓶子,顛來倒去的,看著還挺自得其樂。只不過,他說出來的話,卻一點都沒有輕鬆的感覺:「凡事不牽扯上利益,那什麼都是情分,一旦牽扯上了具體的損失,那什麼人情都是放屁,威賽這次的事,到底會損失一個什麼數,估計一般人都想不出來。」

信譽是一個企業的品牌樹立之本。

這東西沒了,那就等於這個牌子也就廢了。

他回頭看了英鳴一眼:「現在在威賽那些人的眼裡,你就跟渾身綁了鈔票的靶子一樣。」

事情演變到現在這種地步,總是要做點什麼,心裡才能舒坦點。

那個名單上的人,從上拉到下也沒有幾個人比英鳴適合做這個所謂的眾矢之的,威賽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企業,但凡是企業,就有高低之分,有上下之別,現在上面的人要追究,下面的人總要給一個結果,具體到底能不能挽回損失都另當別論,單獨說這件事最後怎麼收尾,總歸是有人要付出點什麼。

石毅的話英鳴聽懂了,他靠在邊上微微皺了下眉:「你的意思是,現在威賽的人要用我殺雞儆猴?」

查不出來到底是誰開的口,那找一個人警告一下,其實比挨個去追查這件事,來得有效多了。

「應該也不到殺雞儆猴這麼嚴重。」石毅搖了搖頭:「他們也不至於真的做出什麼事,但是,肯定還是要搞出點動靜的。」

這個結果其實早料到了。

在威賽這件事剛被捅上新聞的時候,英鳴和他兩個人心裡就都有底了。

不過,石毅說完這句話又補了一句:「但是這事你也不用太擔心,我已經想到怎麼處理了。」他看著英鳴,表情似笑非笑的滿是篤定的得瑟:「有我在,包你沒事兒!」

英鳴就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看著他晃了下手上的空瓶子,下意識地皺了皺眉。

過了好一會兒,英鳴才開口:「石毅,今天威賽的人難道就沒有問你一句話麼?」

「哪句?」

「這件事,到底你攪和進來幹嘛?」

一開始救人,不簽合約,這些其實都不難理解,畢竟,按照石毅的性格和為人,本來也不是被人牽著鼻子走,任人予取予求的人,他不配合,跟他自己的三觀取向有關係,也跟他的性格有關。但是現在事情演變到這種地步,似乎,他真的沒什麼必要還在裡頭折騰。

英鳴平時不是一個會逼問別人什麼問題的人,至少,在他跟朋友相處的時候,他寧願糊塗不願意較真,但是今天晚上,聽到石毅這麼說完,他就是覺得心裡堵著東西,得搬開。

所以沒聽見石毅的回答,他問了一遍:「威賽那邊的人是不可能真的跟你臺面上鬧翻的,你就算真的要出面,估計你自己的面子也不夠,驚動到你家裡有這個必要麼,你就沒算過,到底值不值得?」

石毅愣了一下。

他大概是沒想到英鳴會問這麼一個問題,眉頭很輕地皺了一下,他放下手上的空瓶子,也看著英鳴。

這短暫的沉默,對兩個人來說都擱著一種很沉重的壓力。

但是對彼此的意義不同。

英鳴記憶裡已經很久不曾這麼自找不痛快地來處理事情了,他心裡自嘲自己的矯情,面上卻還是一副非要石毅回答的架勢。

過了一會兒,石毅才很清晰地答了他一個字:「值。」

然後,英鳴斂下視線罵了句:「我操!」

 

話再往後說,就有些沒必要了。

倉庫裡偌大的空間,這一個值字卻搞得跟重低音的環繞功放一樣,說得英鳴耳邊嗡嗡的。

他罵完了一句也沒再說什麼,問了一句石毅晚上吃了東西沒有,對方特乾脆地回他什麼都沒吃,就被灌了不少酒,大概是指望他喝多了能軟化點態度也就順水推舟地糊弄過去了。

石毅說到這段還笑了一下:「可惜這幫孫子不知道我的酒量到底什麼數。」

從小就在酒桌上打滾,想糊弄住這幫人,一點難度都沒有。

英鳴說給他下碗麵墊下肚子,石毅第一個反應是想到了當初在拉力賽時候自己吃的那碗粥,他跟著湊到了廚房那邊,看著英鳴真的開始燒火了,才有點詫異地揚眉:「你竟然真的會做。」

「會是會,但是不保證好吃。」

拆了麵條的包裝拿出來,英鳴的動作倒是還算熟練,他趁著燒水的時候看了一眼旁邊的石毅:「你可能是第一個吃到我下廚成果的人類。」

這一聲人類說得石毅一愣:「怎麼你還款待過非人類?」

「菸圈兒。」

英鳴笑了一下,旁邊熱水的蒸汽騰起來,籠了他一身。

石毅突然覺得這個畫面有點溫馨,似乎從他進到英鳴家裡開始,一直到現在,兩個人之間的對話和所有的事,都理所當然地帶著那麼點應該的味道。

他歪過頭,靠在門邊看著英鳴下麵,旁邊菸圈兒在兩人中間遛達了好幾圈,他們誰也沒注意。

石毅又想到了那天在車裡鬼使神差說的那句話。

——英鳴,你要是個女的,就好了……

 

在英鳴家吃碗麵,謝絕了對方乾脆留他一夜的好意,石毅晚上還是走了。

他第二天上午約了人,從英鳴家裡走也不太方便。

兩個人之間誰也沒提半個謝字,只是石毅走的時候,多提了一句讓英鳴注意。

當時英鳴靠在門邊笑了一下:「總不至於來拆房子。」

「真拆了你也沒脾氣。」

這世上的事,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人做不出來了,很多時候悲劇發生,往往都是因為心理準備太不充分。

石毅這句調侃讓英鳴挑了下眉角,然後很自然地回了一句:「真拆了我就去投奔你唄。」

「我家可沒這麼多客房。」

「沒事兒,沙發我也能湊活。」英鳴一聳肩表示自己從來不挑。

在片場熬夜趕戲的時候,椅子上他都能睡。

石毅笑笑:「你倒是好養。」

「這是我媽唯一從我小一直表揚到大的優點。」

「行,繼續保持。」

兩人隨便貧了兩句,直至感覺到深夜的涼意,石毅上車的時候打了兩下車燈,最後放下車窗說了一句麵下得不錯,然後就走人了。

英鳴看著深夜之中消失的車尾燈有點微妙地揚了下嘴角,對於眼前這種局面,感到稍微有點不適應。

總覺得,事態發展下去要變得很危險了。

但具體這股擔憂是來自什麼地方,也一時想不出來。

難道自己這是被害妄想症了?

皺了下眉,英鳴關上門慢悠悠地走回臥房。

反正,生活還是得過。

 

跟石毅關係比較好的人都會說,石毅絕對是個很講義氣的人。

只要是他心裡真的拿你當朋友的,事情說得到他面前,能幫一把的他絕對不會在旁邊看著,但是這也不等於別人可以在他這裡占到多大的便宜,基本上,只要牽扯上他家裡的關係,他都是很乾脆地直接拒絕。

用他的說法,不做仲介!

所以,基本上石毅從小到大,都沒試過給家裡人找什麼麻煩。

這次他直接找上他舅舅,對方是很意外的。

他聽完了大概之後,皺了下眉:「你上次跟趙家的事,是不是也跟他有關?」

這名字很耳熟,出現的頻率最近稍微高了點。

石毅揚了揚眉:「是。」

他跟家裡人說話都比較開誠佈公,既然他都找到面前了,不交代清楚,肯定是過不了關的。

其實石毅跟他舅舅的年齡差距並不是很大,因為對方也是家裡排行最小的,也算是看著石毅長大,家裡人的關係,他們兩個相對算比較近的,也所以出了事,往往石毅不會直接找到他爸或者其他人,而是會直接來找這位舅舅。

「那你現在是想我怎麼幫你?」

「我想讓你幫我查清楚,到底威賽那邊的消息是哪家拿到料最早爆出來的。」

石毅的要求也很明確,他舅舅笑了一下:「我以為你是要我幫你徹底擺平。」

「犯不著搞得這麼勞師動眾的,我只是想弄清楚到底怎麼回事。」

「行啊!長大了,說話底氣都比以前足了。」

身為長輩難免有些感慨,石毅對面的男人長出了一口氣,很隨意地敲著桌面,頻率不緊不慢,帶著一貫的沉穩,他看了石毅一眼:「查到了消息來源,你準備怎麼辦?」

「跟對方談唄。」

石毅笑笑,對這個話題顯然不準備多談。

他舅舅打量了他一會兒,後面也沒追問,隨口把話題轉了一下:「你最近有時間也回家看看,你媽之前還念叨你來著。」

「嗯,月中的時候我回去吧。」

「那這件事,是你跟你爸講,還是我跟他說?」

石毅考慮了一下:「你先跟他提一句吧,詳細的,我回去跟他說。」

「行吧。」

點了點頭,舅舅和外甥的談話也差不多進行完了,這個時間吃飯太早,石毅下面還有事兒也就不準備多待了,看著他站起來,辦公桌後面的人終於還是囑咐了一句:「石毅,你幫朋友忙我不反對,不過,注意分寸和方法,你家跟威賽的關係不能因為你跟你朋友的事兒就給搞僵了,你心裡有個數。」

石毅倒是不意外對方會交代這句話,他點點頭表示瞭解,然後還給他舅舅一個『你放心』的眼神。

後者笑了一下,沒再說話。

石毅會在這種時候找到他舅舅,就是因為他深知對方的能力,上午兩個人見的面,下午資料已經傳真到他辦公室了。

甚至,比他要的還要多一些。

習慣了家裡人這種風格,石毅把所有資料都詳細地看了一遍,然後皺了下眉放下文件,靠在辦公椅上捉摸了半天。

他本來是打算,查出了到底是誰把消息說出去的,然後找威賽那邊的人談。

現在看來,可能這辦法行不通了。

裡頭的事竟然比他想像的還要複雜,商場上的東西,是是非非太難界定,誰也不敢說自己沒用過一點不怎麼光彩的手段,但是這種競爭之中,往往都帶著一些被殃及的池魚。

英鳴就是其中之一。

外人都覺得娛樂圈是個光鮮亮麗的圈子,卻不知道任何利益一旦跟其相觸,往往最先被犧牲掉的就是這些人。

想起之前英鳴跟他聊天時候的那點唏噓,石毅這時候才算是真的能夠理解。

一直到了晚上依然沒想到什麼有效的辦法,下班的時候,石毅決定回家。

推開家門的時候,他爸正在客廳看電視。

回頭看見是他,微微皺了下眉:「怎麼今天石老闆有空回家吃飯了?」

從裡面剛走出來的石毅老媽立刻數落了他一句:「兒子一回來你就冷嘲熱諷的這副死樣子,有完沒完!」

她走過來幫石毅把包和外套都放在旁邊,然後拉著來回看了半天:「還行,沒瘦。」

石毅笑了一下:「何止沒瘦,這兩天都在酒桌上泡著,估計胖了。」

這句話說得沙發上的首長哼了一聲,不過旁邊兩個人都沒怎麼理會,石毅回來之前打了電話,所以家裡準備了不少菜,他爸爸回頭看了他一眼:「你是飯前跟我談呢,還是飯後?」

石毅挑了挑眉:「看首長時間。」

「那就飯後吧,省得你說了什麼倒我胃口。」

話音剛落,旁邊的石毅媽媽一巴掌拍在他後背上:「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石毅在旁邊看著,跟著笑笑。

到底是回家裡吃飯,飯菜都是最可口的,一家人和樂融融地吃完了,石毅媽媽和家裡的保姆去洗碗,石毅跟他父親兩個人就去陽臺抽菸。

「也就你回來了,我才能在家裡頭抽兩根菸。」石首長有點不滿地抱怨了一句,石毅笑笑,然後打上火幫他把菸點上。

兩個人抽著菸,都沒立刻開口。

陽臺外頭往外看是一片楊樹,石毅記得自己很小的時候還挺喜歡爬的,軍區大院裡能打發時間的東西不多,湊一起除了打架爬樹也沒幾樣事了。

一根菸抽了快一半,旁邊他爸爸才開口:「你那個公司,情況怎麼樣?」

「還行,發展的速度和預期差不多。」

「嗯,單獨創業就是得吃苦,前面辛苦點是肯定的。」

石毅的父親開會開多了,說話也是透著一股領導作報告的勁頭,石毅已經習慣地點點頭,沒吭聲。

他爸看他一眼,漫不經心地又問了一句:「那你那個什麼演員女朋友呢?」

這次石毅倒是真的有點意外了,他抬頭看了他爸一眼,半天才皺著眉實話實說:「分手了。」

「為什麼?」

他爸語氣裡聽不出來什麼端倪,視線還放在眼前黑漆漆的夜空之中。

石毅有點唏噓地抿了一下嘴:「性格不合適。」

「我看你跟誰都不合適。」旁邊的首長瞪了他一眼:「兩個人哪有剛剛好合適的?人跟人之間都是得相處著來的,你就抱著你那點東西死不撒手,到最後誰都受不了你!我跟你媽結婚之前就見了兩面,不也一輩子了?你這麼挑三揀四的,我看你最後能選個什麼樣的!」

這話題顯然已經是遺留的歷史傷疤了,每次提起來石毅的父親就有點上火,他一通話數落完了,最後還有點不滿足地補了一句:「當初讓你當兵也是,死活不願意!」

石毅駕輕就熟地對這番舊曲新說沒有表示出任何的態度反應,任由他家首長數落完,看著一根菸抽完了,就又遞過去一根:「還要麼?」

他爸搖了搖頭:「醫生說不能多抽,一根也差不多了。」

說完這句,看了一眼石毅:「我告訴你,父母年紀也都大了,以後你什麼都得靠自己,別成天這麼稀裡糊塗的!」

「嗯。」石毅點了點頭:「我知道。」

鑒於他態度比較良好,他爸終於表情緩和了一點,爺倆兒靠在陽臺上又待了一會兒,心知石毅心裡有事的長輩才開口:「到底今天什麼事,說吧。」

石毅斟酌了一下:「我想請你出面周旋件事。」

「周旋?」

這個詞讓他父親皺了下眉:「說清楚。」

然後石毅把整個威賽這件事說了一個大概,但是並沒有提英鳴的名字,只不過他家本來跟威賽的人也有點交情,話說出來倒是不複雜。

他對面的人聽完了,考慮了一會兒:「所以,你希望我出面幫威賽說句話?」

「嗯。」石毅點點頭:「因為本來接下來也有合作的計畫,這個人情我想幫。」

現在去跟威賽那邊的人談,其實已經不合適了。

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因為現實的損失已經在那裡擺著了,如果,本來消息的走漏就不是一個人,那這個漏口怎麼補都補不上。

這基本上是要斷人飯碗了,任是誰都不會答應。

所以,石毅只能從威賽的競爭對手那裡去想辦法,如果對方肯放威賽一馬,自然,威賽的人也就沒什麼理由非要找個人出來做文章了。

但是這種事,他的面子不夠,甚至,他舅舅都不夠分量,能找的人也就只有他父親了。

他爸看了他一眼:「就因為公司的事?」

這話問得比較玄機,石毅連停頓都沒有,很乾脆地點頭:「嗯。」

「行了,那這件事我知道了。」

石毅的父親擺了擺手,既沒有表示說這事他答應了,也沒告訴石毅他準備怎麼處理,但是石毅也沒問,兩個人後來又隨便聊了兩句,直到石毅父親的手機響了,有人找他有事兒,才去忙。

一直等到後來從家裡出來,石毅走進電梯的時候,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表情有幾分輕鬆的笑意,也有幾分難以分清的壓抑。

 

石毅去找家裡人的時候,其實威賽也找上了英鳴。

並沒有打電話提前約定,而是直接找到了英鳴家,他當時開門看見外頭站著的那位律師的時候,下意識地皺了下眉。

對方明顯是想進屋,結果被英鳴很乾脆地攔住了:「要談什麼出去吧,我家裡不方便招待人。」

律師也沒說什麼,兩個人就近找了家茶樓,要了包間,隨便點了點東西。

等到茶水點心都上了,服務員臨出門的時候英鳴交代了一句沒什麼事兒就別過來了,看得出來他們是來談事兒的,服務員也很識趣,點點頭才退出去。

英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有什麼話,直接說吧。」

對於他的痛快,律師點點頭,然後拿出一份文件:「具體的情況我覺得英鳴先生也不需要我贅言太多,現在的情況就是威賽的競爭對手一直在用拉力賽的事情攻擊威賽,所以我們希望能夠得到一個保障。」

英鳴皺了下眉:「什麼意思?」

「你可以先看看這份檔。」

把東西遞給英鳴,律師在他看的時候也喝了兩口茶,熱氣蒙住了他戴的眼鏡,他也沒去擦,只是不動聲色地喝著。

等到英鳴看完了,把東西放下,他也才放下茶杯。

「怎麼樣?」

英鳴並沒有立刻回答。

律師看他的樣子,意料之中地挑了下眉角,然後慢條斯理地補了一句:「其實,這邊條件已經開得相當不錯了,英先生也實在不需要太執著。」

「在我看,這份東西是在強人所難。」

「我認為這是一件大家都獲利的事情。」律師的笑容還是那種帶著某種特指的,他摩挲著手上的茶杯,等到眼鏡上的霧氣都散了,才推了一下:「現在去國外,本身也能避開媒體的騷擾,對你來說,也是種解脫。」

這份合約的內容,是要求英鳴暫時到美國度個長假,威賽這邊可以承擔他所有在國外的開銷和支出,前提條件是,他不能接受任何的媒體採訪和任何形式的訪談。

乍一看或許是覺得條件還開得不錯,但是對於一個演員來說,在媒體和觀眾面前這麼消失一段時間,打擊可以說是致命的。

不然英鳴也不會說為了保持自己演員這樣的身份,甚至不惜連三級類型的電影都接。

威賽這份合同上壓根沒寫具體的時間,其實跟放逐雪藏也沒什麼本質區別。

至於所謂的開銷費用,對英鳴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他把合約往回推了一下:「我不可能簽這樣的一份東西。」

律師倒也不意外他的拒絕。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英先生,我希望你明白,現在我還能來找你談,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威賽還是願意解決問題,我可以給你透這麼一句話,這件事情造成的直接經濟損失就已經到了可以讓很多人殺人犯法的地步,當然,這些事情肯定都是不會做的,我只是希望你明白事情的嚴重性,也希望你明白,解決問題的方式有很多,現在放在你面前的,是最溫和,也最適合你的一種。」

說完了這番話,律師笑了笑:「你在娛樂圈打滾這麼多年,我相信很多東西我就算不說得太明白,你也懂。」

結果英鳴只是低頭喝茶,沒做任何表示。

屋裡有著一段不太輕鬆的沉默,英鳴不開口,律師也沒說話。明明立場是完全站在對立面的兩個人在這種不算太大的包廂裡喝茶,氣氛整體就不太舒服。

等到這杯茶喝了有三分之一了,律師又拿過文件翻了翻,然後放在旁邊看著英鳴:「或者,英先生提一個解決問題的條件吧。」

他笑笑:「任何事情,都是可以談的。」

英鳴再一次確認了自己不喜歡律師笑是有原因的,因為算計的意圖太過明顯,他慢條斯理地喝著茶,一直到滿足了,才放下茶杯:「首先,我要跟你說清楚,拉力賽的事情,並不是我說出去的。」

他說完,律師笑了一下,一臉的不言而喻。

這種笑容其實很欠抽的,英鳴皺著眉,勉強忍耐了一下:「其次就是,我既然事發之後的第一份合同沒有接受,那現在已經演變到這個地步了,這種東西我就更不會簽。威賽的問題,歸根結底不在我身上,就算把我弄出去了,也不能從根本上改變現在的局面,與其想那麼多辦法來處理我這種無關緊要的人,還不如想點有用的。」

現在誰說的根本不是重點,重點應該是威賽的競爭對手。

在他身上下這麼多功夫,本來就是本末倒置的。

律師又推了下眼鏡:「這麼說,英先生是已經考慮清楚了?」

英鳴聳了聳肩:「對於我來說,本來這也不是一件需要去考慮的事情。」因為完全沒有衡量的價值。

真按照威賽的安排去了美國,他不是就成了那個背黑鍋的眾矢之的,現在這風口浪尖的他突然跑到國外去,任何人都會覺得是去避難的,所謂做賊心虛,他這什麼都沒做的,幹嘛搞得跟過街老鼠一樣。

律師接下來,就只是看著英鳴沒有再說話。

大概是評估出了英鳴說這些話是沒有帶著一點商量餘地的,過了一會兒,他終於慢慢地開始把檔收起來,放進檔包後,他站起來搖了搖頭:「那我只能說,很遺憾……」

英鳴皺了下眉,沒再說什麼。

等這個律師自己走了,他又自己喝了一會兒茶。剛才他出門的時候,已經看見有記者跟著了,估計明天的新聞又要出現新的版本,反正現在一天一個故事,各種流言蜚語一塌糊塗。

「簡直是閒的……」

這麼評價了一句,英鳴喝完了整整一壺才慢悠悠地站起來,叫來服務員結賬之後,沒搭理門口一直守著的記者,隨便攔了輛車就往家走。

結果人還沒到家,遠遠就看見門口有人。

他皺了下眉,第一反應是記者。還沒等表現出厭惡反感的情緒,車往前開了點,他才認出來那是石毅。

剛下車對方就遛達了過來,英鳴給錢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你什麼時候來的?」

石毅手上搭著外套,明顯喝了點酒:「就等了一會兒,來之前忘了給你打電話了。」

其實,他是認為英鳴這時候無論如何也不會隨便出門了,所以才篤定地以為對方在家。

守在外頭的記者有人認出來是石毅了,舉著相機就要拍,結果本來就喝了點酒的石大公子眉頭一皺:「今天你只要敢拍,你拍多少張,到時候就得給我吃多少張。」

他本來長得五官也比較硬朗,英鳴家外頭的燈光不充分,晃著車燈,顯得石毅的表情格外地有壓迫力,記者猶豫了一下,眼睜睜看著兩人進了屋,然後很大力地甩上門。

剛進屋石毅就哼了一聲:「簡直是找死,」

英鳴給他拿了一瓶水,扔給他然後笑笑:「在大部分人的概念裡,這麼跟狗仔說話的才是找死。」

仗著一支胡編亂造的筆生活的人,所有的情緒發洩都轉化為了對其他人的惡意攻擊。

有時候,並不是藝人和記者的關係處理得不好,而是其實對方眼裡,本來藝人也不算什麼人,只是一個讓他吃飽飯的工具而已,到底怎麼使,使完了會有什麼效果,他們都不關心。

石毅對這句話只是不贊同地冷笑了一記:「就是因為你們對這些人妥協得太多,才導致他們越來越得寸進尺。」

所謂欺軟怕硬,就是你越給他們好臉色,他們越蹬鼻子上臉。

英鳴知道這種話題跟石毅討論下去也不會有什麼結果,他很聰明地沒有繼續議論下去,只是靠在旁邊打開一瓶冰鎮過的啤酒:「怎麼樣,你找我有事兒?」

石毅揚眉笑了笑:「也沒什麼要緊的,就是跟你說一聲,威賽那邊的事,我已經處理好了。」

「哦?」英鳴有點意外:「你怎麼處理的?」

剛剛還有人來跟他談合同的問題,這麼快就已經搞定了?

石毅沒詳細的解釋,只是隨意地擺了下手:「你別管我怎麼做的,只需要知道情況會慢慢好轉就行了,這段時間,無論誰來跟你說什麼,你都不要搭理,肯定對方會自己退開的。」

雖然他爸沒有明確跟他表態,但是他知道,那種反應其實就代表他爸已經答應了。

英鳴聽他這麼說,沒有追問,只是舉了一下手上的啤酒示意了感謝,然後兩個人相視笑了笑。

大概是因為這段時間來得有點多,石毅覺得英鳴這倉庫越來越有一種親切感,菸圈兒從他進門之後就蹲在他不遠的地方看著他,瞪著眼睛,一貫的面癱。

心裡這麼動了一下,石毅走到菸圈兒旁邊蹲下,伸手想摸:「你這貓,養了多久了?」

結果手剛伸過去,菸圈兒一個爪子就撓了過來。

幸虧石毅反應比較快,往後避開了,他意外地皺了下眉:「我操,還挺凶。」

英鳴在旁邊看熱鬧看得笑了,他喝了一口啤酒:「其實這貓是朋友搬家留在我這兒的,然後一直就沒要回去,我這麼養著,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得還人了。」

「原來是別人寄養在你這兒的啊!」

石毅有點意外,不過聽到後頭英鳴說不知道什麼時候要還回去,不怎麼認同地搖了搖頭:「如果真的還想要,怎麼可能這麼久都不開口,我看估計是懶得養了直接丟給你的。」

他這麼說,英鳴也沒反對,只是不置可否地笑笑。

過了一會兒,石毅想起來自己還有幾個檔要處理,就往周圍看了一眼:「我說,你有電腦沒有?借我用用。」

英鳴一指旁邊的一個櫃子:「拉開上架就是。」

上樓書房倒是有個臺式的,不過大部分時候英鳴喜歡用本子,攜帶起來方便,也不占什麼地方。

石毅開了機,等到登錄頁面的時候才發覺被設了密碼。

「你密碼是什麼?」

2401。」

石毅皺了下眉:「2401?你這密碼挺彆扭……」

既不是生日也不是電話,甚至看著就壓根不像個日期。石毅好奇地問了一句:「這難道是你身份證號?」

英鳴只是笑了笑:「都不是。」

見他沒解答的意思,石毅也沒有繼續往下追問,他登錄郵箱回了幾個郵件,都搞定了才伸了個懶腰往沙發上一躺:「我今兒懶得回去了,喝了酒也不好開車,在你這借宿一夜吧。」

不遠處剛喝完一瓶啤酒的男人隨意地點點頭:「隨你,不過,你還是上去客房睡吧。」

總不能一直睡在沙發上,又不是什麼風水寶地。

誰知道石毅只是瞇著眼睛笑了一下:「上次咱倆不是在一張床上睡過了麼?還麻煩什麼,直接一起唄。」

 

石毅說完那句話英鳴就笑了,他看了沙發上橫躺的男人一眼:「我睡的是單人床。」

「單人床?有多單?」

「你一個人躺在上頭有點委屈。」

他們兩個人的體型差異主要不是在身高上,而是在身型上,並肩站在一起不會特別的顯,但英鳴如果站在石毅後面,基本上是可以被完全擋住的。

石毅從沙發上慢悠悠地坐起來,挑眉看了看英鳴:「難怪你身板這麼小,都是被自虐虐出來的是吧?」

手腕那叫一個細。

感覺任何手鏈給他戴起來都能在上頭晃蕩。

英鳴只是挑了下眉沒有繼續這個有點壓力的話題,他指了一下樓上:「客房的床比較大。」

於是石毅樂了:「你自己睡單人床,客房準備大床,這什麼邏輯?」

好的給其他人備著?

英鳴可不是那種犧牲奉獻類型的人。

果然,後者只是聳聳肩:「自己住是為了自在,給人住是為了舒坦,不是床越大就越舒服的,我睡得好不就行了。」

床越大,越顯得空間空曠。

英鳴本來睡眠品質就不算太好,他寧願空間有限,也強過晚上睡覺被子裡灌風。

石毅對他這種說法只是不怎麼苟同地搖了搖頭,然後拿過茶几上的杯子又喝了兩口水:「那行吧,就客房。」

領著他上了樓,英鳴打開燈的時候,石毅揚了揚眉:「你家這客房標準簡直有點誇張。」他往外頭探頭掃了一眼:「你臥室在隔壁?」

「嗯。」

英鳴順手打開旁邊的門:「不過我其實在樓下待的時間長。」

他的房間,依然帶著很典型的個人風格。

幾乎演員這種身份的氣息充滿了整個房間,有不少海報,東西堆得到處都是但是並不覺得雜亂,果然靠牆的地方有張單人床,石毅目測了一下,自己確實沒辦法躺在上頭。

要是一直不動還湊活,翻身肯定得掉地下。

「你小子睡覺是不是跟挺屍一樣不動的?」

這種地方壓根沒辦法想像能睡個成年的男人。

英鳴正好點著了菸,聽見這個問題笑了一下:「沒研究過,下次找DV拍下來看看。」

「不過,上次咱倆一起睡,我也沒覺得你動來著。」

準確說,是幾乎感覺不到旁邊睡了個人。

石毅不提其實英鳴已經想不起來那一夜了,他揚了揚眉:「那是因為你睡得太死的。」不過,事實上他也確實沒睡,那天晚上他差不多是在沙發上瞇了一宿。

問石毅還要不要洗澡,對方乾脆地表示算了,等明天到了公司再說,反正就是個睡覺的地方,他本來也不挑剔。

英鳴看著石毅往床上一躺拉過被子往身邊隨便蓋了一角的樣子,忍不住感慨了一句:「你簡直是我見過最怪的高幹子弟。」

已經躺在床上的人只是笑了一下,眼睛都沒睜:「彼此彼此。」

「晚安。」

「晚安。」

英鳴關上燈的時候,房間裡立刻暗了下來,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籠進來,晃得一屋柔白。

他笑了笑,然後小心地關上門。

 

第二天石毅醒過來,是被香味給勾搭起來的。

睜開眼的時候還有點迷糊,本能地看了一圈才反應過來這是在英鳴家裡。

襯衫睡得有點皺了,他也無所謂,站起來打開門,立刻剛才隱隱聞到的香氣撲鼻而來。他下意識地皺了下眉,下了樓湊到廚房,果然是英鳴在準備早點。

「靠,好香,什麼東西?」

「荷包蛋……」

英鳴往後讓了一下,讓石毅看見他鍋裡煎的是什麼,後者愣了一下:「我好久沒吃這東西了。」

自從開始流行什麼牛奶麵包的,家裡也就沒怎麼做過。

他自己平時住,壓根就是個不吃早點的人,最多到公司的時候歐揚給他準備點,多數也就是份兒餐或者麵包。

英鳴揚了下手上的鏟子:「我實話跟你說我就會弄這個。」

會弄這個還是因為小時候太愛吃了,但是每天指望家裡給做又不現實,索性學會了自己什麼時候想吃都能吃。

煎好了四個,又弄了點麥片什麼的,沖完了英鳴跟石毅兩人一起給端了出來,坐下的時候英鳴還補了一句:「你大少爺將就一下吧,小戶人家,吃不起什麼好東西。」

石毅在對面咬著雞蛋皺了下眉:「操!大早上你就開始擠兌人,嘴上積點德行不行?」

「這就叫擠兌了?」英鳴笑了笑:「真沒見過世面。」

南城講話本來就損,真撒開了罵人能連著三個小時不帶重樣兒的,算起來,勉強也能叫做非物質文化遺產了。

兩個人對著貧了兩句把飯吃完了,英鳴做飯還湊活洗碗就徹底排斥了,掙扎到最後決定扔在桌子上不搭理,他上午要去趟電視臺,之前和董曉合拍的那個電影劇組昨天通知他過去一趟。

正好石毅要去公司,兩人一起出的門。

石毅的車還是那輛吉普,英鳴看見的時候就想起了之前兩人拉力賽的時候同開一輛車的時候,忍不住笑了笑,總覺得兩人其實認識的時間不算太長,卻真經歷了很多事。

放在以前,他還真不太可能就這麼讓人三番四次地睡自己家裡頭。

所以說,人跟人之間,就是有著那麼點緣分的吧。

兩個人的車是一前一後,英鳴在前面石毅跟在後頭,他家門口這條小道不寬,基本上是單行道,兩輛車要是頂著必須得有一輛往後退一點才能過去,所以他們開得也慢。

一直到快臨近出口的地方,突然從前頭橫出來一輛車。

正正堵在路口。

英鳴按了幾下喇叭,本來以為對方是臨時停車,結果半天了,也沒個反應。

後面石毅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也催了兩下。

但是前頭這車始終不動。

最後實在有點耗得沒耐性了,英鳴走下車去敲了一下那車的車窗:「我說,你們讓……」

話還沒說完,當頭一棍就砸了下來。

英鳴被驚了一下,急忙往後退,避開了當頭的一下卻沒能擋住旁邊的一下,瞬間肩膀火辣辣的灼痛感氾濫開。

「操!」

忍不住罵了一句,英鳴挨了一下本能地想繞開,但是車後座的門也突然打開了,他整個人被卡在裡面,想動也動不了。

當頭的亂棍幾乎是毫無章法地往下落,其中感覺後頸被人打了一下,整個人踉蹌了一下眼前一陣發黑。

後頭石毅看著他下車的,本來以為是去協商,待了一會兒覺得情況不對,他直到下了車才看見前頭是什麼情況。

感覺胸口被東西猛地掄了一下。

連想都沒想,他兩步衝上去。

對方顯然也沒想到還有人會在這時候湊熱鬧,沒來得及反應,就看見石毅一腳踹在那輛車的後門上,也不管後頭還夾著一個人,他這一腳力氣很大,裡頭哀嚎了一聲就被門給夾在那動不了了。

英鳴因為身邊的位置空出來了,急忙往後退,石毅幫他分擔了一部分的攻擊,他這才能看清楚眼前到底是幾個人。

其實也就四個。

被石毅踹廢了一個,還剩下三個,看出來他和石毅想往後退,三個人直接堵在路口,外頭的人看不見巷子裡頭是什麼情況,只能看見一輛車堵在路口,不過這個時間本來起來的人也不多,石毅和英鳴都是因為有事兒才起了個大早,平時這附近也就一些老頭兒老太太這點起來晨練。

赤手空拳對抗拿著武器的人,怎麼都是比較吃虧的。

石毅和英鳴想往車那邊退,沿途手邊抓到什麼都往那邊砸,但是這辦法治標不治本,眼見那幾個人又要圍上來了,英鳴乾脆直接對上一個動手要去搶對方的棍子。

總不能一直挨打。

這不是他風格。

這些人的主要目標顯然也是英鳴,石毅最多就是覺得妨礙到他們了,動手的時候,大部分都是針對英鳴的,現在看英鳴跟其中一個打起來了,另外兩個人也撲了過去。

石毅把最外頭那個揪住領子就往後拽,對方一時沒反應過來,被石毅差點給拖到地上去。

然後就演變成了英鳴那邊二對一,石毅這邊一對一。

他倆一直都自認身手算不錯的,打架是不常打,但是平時運動健身哪個都沒落下,就算是上次在酒吧裡跟人動手,也沒落了下風吃過虧。只是今天來的這幾個人,明顯不僅僅一般的混混而已,除了一開始因為沒注意石毅所以被踹了個正著的,後面這幾個人,都非常的不好對付。

所以石毅和英鳴差不多是一直在往後退。

一直到快退到車邊了,沒看清是誰的一棍子砸在了英鳴的車窗上。

當時嘩啦一聲震得人心裡發顫。

然後等石毅注意到的時候,英鳴被壓在了車前蓋上,後腦袋就對著被打碎的車窗,上頭的玻璃碴子眼看就要扎進去了。

石毅嚇了一跳,撲過來要把壓著英鳴的人往後扯,身後沒注意,就被人直接砸了一棍。

「操!你大爺!」

打到這個程度,誰都分不清楚情況了,就連身上到底挨了多少下,打出去了多少拳,一樣沒什麼概念,只是憑著本能被打了就打回去,也不管打哪兒了,抓到什麼都可以拎起來砸。

這大概是石毅從出生到現在,打得最狼狽的一架。

但是,還遠遠沒有結束。

被石毅拉住的人其實一個掣肘就把石毅甩開了,石毅還想上去拉他的時候,又被身後的人架著胳膊往後拖,右胳膊直接撞在倒車鏡上,疼得他半邊身子都麻了。

另外一邊,英鳴剛好一腳被踹在肚子上,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後摔。

他後頭是一截有兩指粗的水泥管。

石毅掙扎著伸手去拽了他一下,但是因為他自己也站不穩,這麼一拉,英鳴被他扯了回來卻收不住力,身後一空,整個人一頭栽往已經被砸得有裂紋的後車窗上。

誰都搞不清楚到底是怎麼發生的。

等英鳴穩住自己的時候,就聽見頭頂那陣破碎的聲音。

抬起頭,看到的是石毅半張臉的血。

從頭上沿著瞇起來的右眼,然後蜿蜒而下,滴落在地上。

一時間,所有人都嚇住了。

連那幾個打人的,也下意識地停住了動作。

英鳴來不及去管他們,半托著石毅的身子,幾乎是用吼的狂呼對方的名字,但是石毅只是表情有點茫然地晃了晃頭,似乎是在努力保持清醒,然後愣了一下,沒什麼反應。

他人被撞懵了。

等周圍的一切聲音重新回到他腦子裡,他才慢慢組織起來眼前英鳴表情驚恐,接近於歇斯底里一樣的衝他嚷嚷的是什麼。

「你丫傻逼啊!幹嘛要墊在我後面!」

本能的,他怔了怔,然後不太有意識地開口:「傷了臉……你還怎麼做演員?」

下一刻,英鳴嗓子啞了。

他緊緊抓著石毅的胳膊,想出聲,結果一個音都擠不出來。

 

後來那些人到底是怎麼走開的,英鳴已經懶得去管了。

他打電話叫了救護車,石毅的意識一直都還算清醒,發覺到他要報警,還一把攥住了他的手機:「先別報警,我不想動靜搞太大。」

英鳴雖然不覺得這事兒能瞞過誰,不過這時候他也沒心情跟石毅再爭論什麼了,救護車等了快二十分鐘才到,等到那些人扶石毅上車的時候,他人已經有點站不穩了。

往醫院走的路上石毅臉色都很蒼白,一直捂著受傷的地方,不敢用力,因為上面甚至還有碎片玻璃。

車上的救護人員幫他簡單地處理了一下,表示因為碎渣太多,最好還是等到了醫院再說。

到了醫院,英鳴先去辦手續。什麼掛號急診的很麻煩,他打了電話叫寇京和耗子過來,正好王義齊和寇京在一起,聽說他出事兒了,人還在醫院,二話不說就也跟了過來。幸虧這個時間對醫院來說還有些早,人倒是不多。英鳴看見王義齊也跑來了,沒說什麼,就是交代了一句說人在綜合治療室,他先去拿藥。

寇京一把拿過他手上的醫囑單:「你還跑什麼啊,也不瞅瞅你那一臉的傷,我去吧。」

然後拉了耗子兩人就走了,王義齊瞪著英鳴看了一會兒,拉著他坐在樓道裡的椅子上:「到底怎麼回事兒,你跟石毅怎麼搞成這樣了……」

難道是互相動手了?

想想也覺得不可能。

英鳴臉色很難看,他被迫坐下了才覺得心口一陣陣地發慌,摸出兜裡的菸點上,英鳴抽了兩口看見前頭掛著的禁菸的標誌,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狠抽了兩口才掐掉。

「早上我和石毅出門的時候遇到一夥人,什麼話都沒說就直接動手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啞。

那種啞不是因為嘶喊得太過用力了也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底氣很虛,其實他已經拼命地想用正常聲音開口了,偏偏就是沒辦法。

試了幾次都沒什麼效果,最後他有點自暴自棄地扒了扒頭髮:「石毅是因為我傷成這樣的。」

王義齊皺了下眉:「傷得有多嚴重?」

「看不出來,但是血流了很多。」

他們在救護車裡的時候,石毅的血就一直沿著他的襯衫往裡灌,英鳴說了好幾次讓那幾個醫生先幫石毅止血,結果對方傻逼的就是不搭理他。

一直快到醫院了才意思意思地包了塊紗布。

從石毅進綜合治療室到現在,過去快二十分鐘了,一點信兒都沒有。英鳴總覺得流那麼多血人是要死的,而且還是從頭往外流的。

——越想他身上就越冷。

看出來他情緒不對,王義齊拍了拍他肩膀:「應該沒什麼事兒,你別太急。」

但是這種話基本上說了就等於沒說,英鳴也不吭聲,就是悶頭坐著,要命地想抽菸,最後沒辦法只能在自動販賣機那裡隨便買了瓶冰礦泉水,擰開就一直灌。

寇京和耗子辦完了手續回來,英鳴自己拿過藥就往治療室那邊走,那兩人也沒攔著他,看著他很小心地擰開門往裡探了一下:「醫生,藥我拿過來了。」

石毅是躺在床上的。

聽見他的聲音也沒什麼反應,英鳴往前湊了兩步,想透過簾子看看情況。

有個醫生正在處理他的傷口,旁邊紗布棉花的放了一堆,全染著血。

拍電影的時候,經常能遇到類似的鏡頭,動不動就傷得血流滿地,感覺就算流再多,主角都能硬扛著不死撐到最後。

但是真正看到這些,是會讓人犯暈的。

英鳴第一次懷疑自己大概是暈血,病床旁邊的架子上就那麼一盤子的染血紗布就快讓他站不住了,醫生從他手上拿過藥,看見他還站著不走就催了一句:「你現在外面等著,我們在給他手術。」

「手術?」

聽見這個詞英鳴愣了一下:「為什麼還需要手術?」

「有玻璃扎進他眼睛了,得趕緊取出來,行了,你先去外頭等著吧,別影響醫生做事。」然後不等英鳴想再問點什麼,就直接把人推了出去。

英鳴差點踹門。

他攥了攥拳勉強忍住,繃著後背僵在門口連一動都不動。

寇京和耗子看他這樣就過來拉他,因為不清楚裡面的情況,寇京就問了一句:「石毅到底怎麼樣了?」

但是他這句問話沒有得到答案。

因為英鳴根本不給他反應,就偏要那麼站在門外死死瞪著關上的門,好像裡頭有他不共戴天的仇人一樣。

後來還是王義齊也上來拉他,三個人才給勉強把人給按在了椅子上。

石毅這個手術還弄得挺長。

足足耗了快一個小時才算結束,出來的時候醫生摘掉手套,第一句話就是讓英鳴他們去辦住院。

寇京趕緊上前打聽了兩句:「醫生,裡頭那病人到底怎麼樣?」

「詳細的還得等他做完全身檢查才知道,拍個片子吧。現在看的話,就是眼睛傷得比較嚴重,其他都是外傷,應該問題不太大,你們給他辦個住院,還要觀察兩天。」

急診還有其他病人,這醫生剛說完沒兩句就被其他人叫走了,緊跟著石毅就從裡頭被推了出來,閉著眼睛。寇京他們叫了兩聲,他也沒什麼反應,旁邊護士說用了麻藥,一時還醒不了。

英鳴是跟在最後頭的,王義齊陪在他邊上,一路上也沒說話,等到了病房安置好了石毅的位置,寇京才扯了王義齊一下:「我說,你先走吧。我看已經有人認出你了,到時候搞得一堆人來看反而麻煩,鳴子這邊有我和耗子呢,你放心。」

王義齊皺了皺眉,然後看了英鳴一眼:「你成麼?」

後者有點疲憊地抬頭,然後點了點頭:「嗯,你先走吧。」

到底是公眾人物,扎堆在這裡太顯眼了。

王義齊也知道這種時候他在這裡待著添亂多過幫忙,也沒說什麼,最後跟寇京留了一句電話聯繫也就走了,因為前頭有人叫他名字了,所以他特地從後面繞了一圈,然後直接走的樓梯。

來的時候太著急了,一點變裝的東西都沒戴。

英鳴看他走了,就跟寇京他們一起進了病房,辦床位的時候就特地安排在單間裡的,費用什麼的全是英鳴墊的,幸虧他錢包裡有卡。

寇京和英鳴認識這麼多年,就沒見過他這麼失魂落魄的時候。

雖然還不至於到整個人消沉下去,但是那個難看的臉色和精神狀態,全部表現著英鳴這時候整個人都很糟糕。

「我說,你身上也是一身的傷,要不先去檢查一下,石毅一時半會兒也醒不了。」

他是自己不知道自己的樣子有多狼狽。

臉上好幾塊青青紫紫的,胳膊上也都是瘀痕,能不被認出來,純粹是現在這模樣像上了濃妝的。

英鳴靠在牆邊搖了搖頭:「等等吧,反正也不疼。」

「操!你那是疼得麻木了才不覺得疼,石毅都已經做過手術了你還擔心什麼,總不能他不醒你就不吃不動地站在這兒耗著吧?」

又不是他陪著石毅就能痊癒了,這時候擰的什麼拗勁。

結果英鳴只是擺了下手:「釦子你別管我……」他說話到現在都攢不出什麼力氣,一臉疲累地歎口氣,他慢慢閉上眼睛:「你現在別管我,就由著我吧,我特不舒服。」

這也是第一次寇京看見英鳴這麼虛弱的樣子。

他皺了皺眉,只能小聲地嘟噥一句:「被打得一身傷當然他媽的不舒服……」

旁邊耗子扯了他一下,勉強讓寇京住了口。

三個人就這麼在病房裡陪著,英鳴怎麼勸都不肯坐下,就一直靠在窗邊,寇京和耗子後來搬了兩把椅子進來,坐在邊上。王義齊的短信一直就沒怎麼斷過,問的差不多都是廢話,寇京回了兩條後來也懶得理了,病房裡除了偶爾的一點聲響大部分時候都壓抑得讓人不舒服,後來實在憋不住了,寇京出去抽了根菸。

 

幾個人一直也沒怎麼吃東西,等到下午快七點石毅才醒過來。

當時寇京跑出去叫醫生,看見石毅第一個動作是要去抹眼睛,英鳴眼快手快地一下按住:「你先別動,眼睛有傷。」

石毅顯然有點反應不過來,被阻止了就有點發呆地愣住。他看了眼前的人一會兒才慢慢有了認知,不太自然地放下胳膊,皺了皺眉:「我怎麼了?」

比起啞,他跟英鳴真是不相伯仲。

英鳴順手拿過之前準備好的涼水端給他:「你先喝口水。」

石毅這麼撐著身子不方便,英鳴就抓過之前抽出來放在旁邊的枕頭給墊在他背後,慢慢扶高了石毅喝著水才開始解釋:「你不是受傷了麼?送到醫院動了個手術,用了麻藥,剛剛才醒。」

聽到了麻藥的字眼,石毅很輕地哼了一聲:「我說怎麼一陣陣地犯噁心……」

水也沒喝兩口他就示意夠了,等英鳴把杯子拿開,終於長出一口氣,他看著英鳴:「你怎麼樣?」

他對面的人怔了一下,然後搖頭:「我沒事。」

那聲音像被人卡住了喉嚨發出的哼哼。英鳴不由自主地皺起眉,大概是覺得自己剛才的聲音太低了,就又重複了一遍:「我沒事。」

只是這一次,比剛才沉得還厲害。

幾乎快要聽不出來了。

 

英鳴以前聽人說過,有時候,人遭遇了比較大的刺激,會導致階段性的失聲。

他是知道有這種情況。

但絕對想不到這種事有一天會發生在自己身上,特別是,他也不覺得自己已經到了那種程度。

有點費力地咳嗽了一陣,他搖了搖頭拼命想要讓自己自然一點,偏偏越想就越做不到,最後出來的聲音就跟哭了三天三夜的效果一樣,只能臉色有點尷尬地看著石毅,勉強著開口:「你現在覺得怎麼樣?」

顯然石毅也有點接受不了英鳴這樣。

他愣了一會兒才皺了下眉,下意識地想去摸眼睛,但是只是抬起了手卻沒有真正地去碰:「還行吧,就是有點暈。」

「你麻藥剛退。」

英鳴頓了一下:「你還記得自己是怎麼受傷的麼?」

「記得。」石毅點點頭:「我沒失憶。」

這時候寇京拉著醫生也進來了,英鳴讓開位置讓醫生給石毅做檢查,確認石毅沒什麼大問題了,醫生轉過頭:「他情況還算不錯,我給他安排了明天的全身檢查,詳細的要等結果出來,不過從目前來看,應該問題不大。」

安撫了英鳴他們幾句,醫生在醫囑卡上寫了兩句話然後就走了,臨走把英鳴叫了出去。

樓道裡來往的人不少,他們往旁邊靠了靠。

「你們通知他家人了麼?」

「暫時還沒有。」

「最好趕緊通知,病人的情況,還是需要他家裡人瞭解。」

醫生這麼說,英鳴下意識地有點緊張:「你剛才不是說,他應該沒什麼事兒了?」

「嗯,總體情況還算不錯,但是他的眼睛受傷比較嚴重,眼角膜的破損即便是經過了手術依然不怎麼樂觀,雖然現在還不能確認到底對他的影響有多大,但有家人陪著,總還是要好些。」

英鳴臉色一白:「你是說他會失明?」

「失明應該不至於。」醫生解釋了一句:「他受傷的時候,玻璃刺進了眼睛造成了眼角膜破裂,手術所能做的就是挽救他不至於失明,但是視力肯定會受到一定的影響,影響的程度目前無法確認,我讓你通知他家人,也是希望他能夠冷靜地面對拆紗布的那天,因為只有他自己才感受得最明顯。」

拍了拍英鳴的肩膀,醫生留下這句話就走了,剩下英鳴一個人有點發愣地站在樓道裡,腦子一片空白。

耗子見他這麼長時間沒回病房,就出來找他,看他傻愣愣地在那邊站著就皺了下眉走過去:「英鳴,你怎麼了?」

英鳴斂了下視線沒出聲,過了很久才有點僵硬地推開病房的門,裡頭寇京正在和石毅說話,兩人抬頭看他。

石毅有點受不了英鳴臉上的傷,扯了寇京一把:「他到底看過醫生沒有?」

人都在醫院了,怎麼也沒大概處理一下。

後者有點無語地聳聳肩:「勸了好幾次了他不肯去,沒轍。」

數脾氣倔,這一屋子的人英鳴認第二,估計沒人敢認第一。

「勸不管用就拉去啊,他身上肯定不少傷。」那幾個人的主要目標是英鳴不是他,就光他眼看著英鳴就挨了好幾棍,何況是那些他看不見的。搞到現在他這個被殃及的池魚都躺在病床上了,正主還來回來去地晃悠。

石毅的不認同只換來寇京一個無能為力的白眼,英鳴整個人精神都不是太好,他勉強拉過椅子坐下,然後跟寇京和耗子打了句商量:「你倆先出去一下,我有話想跟石毅說。」

寇京皺了皺眉,跟耗子兩人對視了一眼,然後點點頭:「有事兒叫我們,在門口。」

等到病房裡就剩下石毅和英鳴了,後者才很長地出了一口氣,仰著頭閉上眼睛,半天都不帶動的。

石毅知道他有話說,就也沒催他,一直等到英鳴重新睜開眼睛,才問了一句:「什麼事?」

英鳴考慮了一下話該怎麼說。

「醫生讓我通知你家人。」他頓了一下,皺起眉:「告訴我你家裡電話。」

他不是在商量,是直接向石毅要而已。所以,對方也怔了怔,答非所問:「到底怎麼了?」

英鳴就重複了一遍:「跟你要家人的聯繫方式。」

這次石毅拒絕得就比較直接了:「我不想通知我家人。」

打架打到進醫院,哪怕不是他惹的麻煩,這種事也絕對不會是石毅會跟家裡報備的情況。

但是英鳴很堅持:「你住院這麼大的事,想瞞也不可能瞞得住。」

「那就能瞞多久瞞多久,我自己家裡的事,我可以處理。」

石毅覺得這話題有點扯,英鳴現在的態度明顯是有事,但是不願意告訴他卻非要通知他家裡,搞這麼嚴重難道是他要殘廢了麼?

這麼想著,他突然反應了過來。

皺眉看著面前有點反常的英鳴,石毅抬手很輕地碰了一下還包著紗布的眼睛:「我眼睛怎麼了?」

英鳴只是沉默。

病房裡壓抑著一種讓人窒息的靜默,石毅臉色本來就發白,現在更是籠上了一層不易察覺的凝重,他猶豫著猜測著:「我……會瞎?」

瞎這個字直接刺激到了英鳴,他整個人坐在椅子上震了一下,然後深吸一口氣:「不會失明。」似乎是積攢了很久才終於有力氣說出這句話,英鳴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地全說了:「醫生說最糟的情況是你的視力會受到很嚴重的影響。」

「嚴重?」石毅重複了一遍:「有多嚴重?」

「暫時還不好說,要等你拆掉紗布。」

英鳴說完這句話,石毅突然有衝動把臉上的紗布直接抓下來,他努力地克制住身體裡湧現的焦躁,沉默了一會兒才點點頭:「行吧,我知道了……」

一時間,沒人再說話。

英鳴一直自認自己是個從不逃避問題的人,因為早就做好了覺悟任何事情都不可能是一帆風順的。生活中,你面對選擇的時候既要有成功的準備,也要有失敗的勇氣,期望過高是自己欺騙自己,壓根就沒意義。

經歷過事業的起伏,也遭遇過生活中的問題,他以為他已經足夠淡定了。

結果發覺都是狗屁。

跟石毅這短短的幾句話,就跟要了他半條命一樣,每個字說出口都覺得心裡被扯著難受,甚至不是能說出口那種,就是憋得慌,想砸東西,想大喊,想隨便幹點什麼把自己搞到精疲力盡。

不過,這種精神上的歇斯底里,也只是讓他的頭更疼了而已,到最後,他依然是坐在石毅的面前,兩個人對著彼此的沉默,自己心裡那點東西,就只能自己去品。

過了很久,石毅才很慢地開口:「暫時……還是不要告訴我家裡了……等我拆了線再說吧。」

他的聲音到後來就低了下去,這種衝擊不是一時半會兒就可以消化的,他說完了這句話,就沒有再吭聲了,一個人有點發怔地看著自己的被子,旁邊英鳴皺著眉看了他半天,也沒有見他動一下。

到最後,英鳴只能自己站起來走出病房,關上病房門的時候看見寇京和耗子疑問的眼神,然後下一刻他狠狠地一拳砸在樓道的牆上。

「媽的……」

頭抵在牆上拼命地想要阻止頭裡那種呼之欲出的叫囂感,英鳴死死地攥著拳,後頸上全是冷汗。

耗子看他樣子不對,就過去扶他,結果人剛碰到英鳴的肩膀,就看見他整個人脫力一樣地跪在地上,下意識地抓著胸口的衣服,一臉的強忍。

剛才那一拳大概扯動他的傷口了,本來受傷也不算輕,不是因為石毅,他可能都扛不到現在。

寇京又急急忙忙地去找醫生,樓道裡一片嘈雜。

等醫生到的時候,英鳴已經差不多失去意識了,滿臉全是汗,渾渾噩噩地呻吟著,然後直接被推進了急診手術室。

耗子和寇京兩人嚇壞了,站在手術室外頭人都有點哆嗦。

「我操!怎麼突然之間這麼嚴重了……」

之前在病房裡不還沒怎麼樣呢,出來怎麼就一下不行了。

耗子聽見寇京的嘟噥也接不上話,兩個人都面帶焦急地看著手術室外頭那個提示燈,盼著這玩意兒趕緊滅了,然後裡面的人千萬得沒事。

石毅現在這樣就已經夠糟的了,如果英鳴也跟著搞出點什麼意外,就真的是要搞瘋人了!

 

幸虧,英鳴的傷並不是太嚴重。

過了一會兒就有醫生出來跟寇京他們說,英鳴的情況主要是一些外傷,並沒有傷到內臟,比較嚴重的是他右臂尺骨骨裂,需要做一個固定,讓寇京他們先辦手續去排一下時間,儘快處理。

英鳴從手術室裡出來的時候,甚至是自己走出來的。

寇京話到嘴邊就罵不出來了,只能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骨裂了還要去捶牆,瘋了是吧?」

現在這是都他媽的不想活了,好端端的都要折騰。

英鳴這時候壓根沒什麼力氣去回他,勉強地扯了一個應付的苦笑,他搖了搖頭:「我根本不知道自己骨裂。」

「早叫你查,不是不聽麼!」

聲音一下子就揚高了,寇京剛想再說什麼,被耗子給硬按了下去,他回頭跟英鳴交代說他們先去辦手續,然後拖著人一路扯遠了。

英鳴看著兩人遠去的背影,自己摩挲著小心地找了個椅子坐下,慢慢閉上眼睛靠在牆壁上,感受後脊那種刺骨的涼意從牆壁穿透他的骨縫,然後一點點地擠進身體裡面。

這輩子,他跟石毅是算不清楚了……

 

 

第十章    擦槍走火

 

石毅在醫院這幾天,基本上就是英鳴和耗子陪著,寇京只陪了一天手機差點被打爆掉,第二天實在扛不住了只能先回去。英鳴的胳膊上打了石膏,除了發藥的時候基本上就在石毅的病房裡待著,石毅話不多,三個人也就是打撲克看電視,沒人刻意去提石毅眼睛的情況,有點自欺欺人,但也只能這麼消極被動地等著,偶爾會忍不住希望或許還是有奇跡的。

不過,生活之所以會被稱之為殘忍,也就是奇跡總是發生在別人身上。

石毅拆紗布的那天,英鳴一直站在病房裡。

醫生和耗子都勸他最好在外頭等,他堅持要留下。一夥人看著石毅很慢地睜開眼睛,有點茫然地愣了一下,然後搖搖頭,重新閉上眼睛再睜開,試了幾次,最後放棄地皺了下眉:「不行,看不清楚。」

他用手蓋住左邊完好的眼睛,抬頭很模糊地往英鳴那邊看了一眼,然後扯出一記苦笑。

還真的是什麼都看不清楚。

就好像戴著眼鏡被人蒙了一層水霧一樣,只能感覺到眼前有人,卻看不清是誰。

醫生在他面前舉著手晃動了一下:「看得出來是幾?」

石毅皺眉仔細分辨了半天才猶豫著開口:「三?」

「猜的還是真的能看見?」

「猜的。」

「我現在給你安排一個矯正測試,看看戴眼鏡的話,能幫你矯正到什麼程度。」醫生說完,轉頭跟護士交代了幾句,英鳴這時候走到床邊:「都睜開的話,能看見東西麼?」

石毅搖了搖頭:「都睜開太暈。」

一邊視野清晰一邊模糊一片的感覺,不是當事人根本無法想像,就跟自己身體被分裂成了兩個維度的空間一樣,整個意識都顯得很扭曲。

護士按照醫生的要求出去安排了,醫生要繞到另外一邊檢查石毅左眼情況的時候,英鳴需要給他讓一下,剛往後退了兩步立刻就被石毅一把拉住。

他有點意外,抬起頭對方表情有點尷尬,但是一直沒鬆手:「我說,你就這兒站著吧……」

可能,這世上再沒有人看過石毅這種表情。

英鳴點了點頭,站著沒動。護士後來推了一堆東西進來,大多都是檢測視力的儀器,英鳴看著護士讓石毅下床做些檢查,測量出來的結果只是讓醫生一個勁地皺眉,英鳴看著醫生皺眉就覺得後背被人捶了一下一樣,憋到最後沒忍住,還是開口問了:「醫生,情況怎麼樣?」

石毅雖然沒說什麼,但是顯然也有點緊張。

醫生看了兩人一眼:「我們會盡力的。」

接下來的時間,基本上就是在幫石毅做視力的矯正,英鳴每看見鏡片增加一個,眉頭之間的褶皺就加深一點。等到弄得差不多了,英鳴看著石毅的表情稍微舒緩了一點。

他往旁邊走了一步:「怎麼樣,清楚麼?」

醫生示意石毅起來走走:「你走兩步看看,頭暈麼。」

石毅依言站起來,回頭看了英鳴一眼:「還行。」

「這幾天為了適應你的視差,除了睡覺之外最好不要摘掉眼鏡,如果洗澡的話,最好有個人能夠陪著你,因為你的視差可能會導致你有暈眩感,嚴重的話可能會噁心,甚至嘔吐。」

石毅點點頭表示瞭解,皺眉往窗外看了一眼。

醫生後來留了幾句囑咐的話就走了,耗子一直在外頭等著沒進來,看醫生走了才進屋,探頭問了一句:「怎麼樣?」

石毅現在戴的是那種一堆鏡片疊在一起的鏡架,看著稍微有點可笑,他捅了捅眼鏡:「還有點不習慣,不過看東西還行。」

英鳴看他一眼:「你準備什麼時候通知你家裡?」

「過兩天吧……」

「等幾天都是一樣,這種事你不可能瞞得住的。」

無端端架了個眼鏡,怎麼可能不問。

但是這個話題顯然石毅不太想繼續談了,耗子正好走到床邊,石毅順勢轉了話題:「耗子,你把手機拿來給我。」

接過手機,石毅打了一通電話。

是打給歐揚的。

那邊一接電話就急了:「我操!石毅你人哪兒去了?說了要開會結果人就再沒出現過,打你手機好幾天了接都不接,就兩天前給我發了個什麼沒事兒的短信,靠,你這是去外星旅遊了?」

「你放心,我要真去肯定給你留張票,我現在人在醫院。」

「醫院?你又把誰打了?」

之前趙子聰的事情歐揚是知道的,虧了當時是英鳴幫石毅頂了,不然還不知道要鬧出多大的事。

這位大少爺最近真是吃了炸藥了,動不動就跟人急。

賽車打架砸酒吧,這還是他認識了十幾年的石毅麼?

英鳴剛好在旁邊聽到歐揚這句話,下意識地揚了揚眉,看了石毅一眼,後者一皺眉:「你先幫我查一件事,最近有沒有人提起過要對英鳴下手的!」

歐揚在那邊有點意外:「英鳴?」他大概是反應了一下是誰:「哦,你那個演員的朋友?」

「嗯。」

「好,這沒問題,不過石毅,你舅舅昨天剛打電話給我,問我知道不知道你在哪兒,我說你在外頭出差,你有個準備,我估計是有事找你。」

石毅在歐揚提到他舅舅的時候攏了下眉頭,很輕地出了一口氣:「行了,我知道了。」

等掛了電話,他轉頭看英鳴:「這下我想不想通知家裡都一樣了,我舅舅估計已經收到信了。」

他剛說完,病房的門就被推開了,寇京剛好走進來,聽見這句冷笑了一聲:「果然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你料得挺準。」

石毅回頭看見寇京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來,心裡下意識有了一種不太好的預感,果然,下一刻寇京後面就多了一個人。

他先是一愣,往前走了兩步:「爸。」

本來以為是他小舅舅會先到,結果直接驚動到家裡的首長了。

英鳴在靠後的位置看著一個頗為威嚴的中年人走進來,身上穿的外套很低調,聽見石毅叫他,只是很輕地哼了一聲。

寇京幫他帶上門,跟耗子和英鳴打了個眼色,示意他倆先出去。

石毅父親這個架勢,明顯是要跟兒子好好聊聊。

兩人接到眼神就往外走,不過快到門口的時候,石毅的父親有點突然地開口問了一句:「你們誰是英鳴?」

英鳴回頭:「我。」

「你留下吧,我也有點事情想問清楚。」

耗子和英鳴對視了一眼,後者往後退了一步,很低調地站在旁邊。

石毅皺了下眉:「爸,你怎麼來了……」

「你在這裡住院,簽字的是你朋友,他們要是不通知到我這邊,回頭我是要挨個算賬的。」

語氣有點硬,石毅的父親往前走了兩步,抬手看了一下他戴的那個有點可笑的眼鏡:「出這種事,你都不跟家裡打招呼?」

竟然還要別人通知他自己兒子眼睛被人打傷了。

「我本來也打算著今天跟你和媽說的,怕你們擔心。」

「怕我們擔心就別搞這麼多事!」

聲音突然揚高了,到底是部隊出身的人,聲音震得病房裡剩下兩個人都是一怔。

石毅面有歉意:「爸……」

不過他這句話沒能說完,他對面的長輩皺著眉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告訴我,到底怎麼回事。」

這次接口的是英鳴:「伯父,這次其實是針對我的,石毅只因為幫我。」

石毅的父親聞言轉頭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是什麼人做的麼?」

「暫時還不知道。」

從出事到現在,他所有注意力都放在石毅眼睛受傷這件事上,壓根沒有時間去仔細琢磨這事兒。

也根本顧不上。

石毅到底是石家人,聽見這話就反應過來了:「爸,舅舅是不是已經查到是什麼人了?」

結果他父親瞪了他一眼:「我知道你受傷的事就直接報警了,不過,你舅舅動作比那邊還快一點,你先告訴我,你之前跟趙子聰的事,到底是怎麼個情況?」

還瞞著他動了他以前戰友的關係。

話都說到這裡了,石毅當然也不敢再瞞了,把之前跟趙子聰的事情大概描述了一遍,但是具體打架的事由倒是也沒提得太清楚,說到當時英鳴幫他頂罪的事,就聽見他父親插了一句評價:「簡直越來越不像話!」

他看著英鳴:「你跟趙子聰之間的問題既然是因為石毅而起,這件事,就讓石毅出面處理吧。」他對著英鳴說話的時候態度明顯要比對著石毅的時候緩和一些。

後者皺了下眉:「那些是趙子聰的人?」

不過,倒也不意外。

本來最初也懷疑過是不是威賽的人做的,但是想想威賽既然找了律師來跟他談,就算真要做點什麼事來找他麻煩,應該也不至於用到這麼不入流的招數,何況真要是威賽的人,應該不會對石毅動手的。

石毅在旁邊很乾脆地罵了一句:「我操他大爺,那個孫子!」

他父親看他一眼沒說話,打量的視線來回看了英鳴兩眼。

顯然他來之前就已經知道英鳴是什麼人了,後者被這麼打量,也沒做什麼表示,態度還算自然,等到被審視完了,才看見石毅的父親很輕地點點頭:「我聽說,你跟威賽那邊也有點麻煩?」

說完這句話,石毅的父親轉頭看了一眼石毅:「你上次來找我說威賽的事,是不是就為了英鳴?」

石毅先是一愣,然後點頭:「嗯。」

「下次幫朋友就直說,還跟我掰說是為了工作,你以為我不搞清楚你到底是為了什麼就會稀裡糊塗地幫你忙了?」

這話一說,石毅臉色有點僵,不過最後還是問了一句:「那現在……」

「你們先老老實實告訴我,到底跟威賽之間是怎麼回事。」之後又補了一句:「不準再有一點隱瞞!」

 

威賽的事,主要是英鳴來說的。

石毅的話很少,偶爾也就是在旁邊補兩句,他心裡清楚因為他打架受傷的事他爸心裡不痛快,這時候他說的話,不會有半點好處。

英鳴把話說得很實,沒有什麼隱瞞的地方,來龍去脈,包括威賽的律師找上門他都說了。

石毅的父親把話都聽完了並沒有立刻接話,而是考慮了一會兒才抬起頭:「你現在的態度還是跟最初一樣?」

「嗯。」

英鳴點了點頭:「沒變。」

過了好半天,石毅的父親才點點頭,很輕地笑了笑:「年輕人,有想法是好事兒。」

他看著英鳴的眼光裡有幾許欣賞,然後才把視線轉到石毅身上:「行了,威賽那邊的事你就不要插手了,過段時間再說。」

說完他站起來:「你先跟我回家吧,眼睛重新檢查一下。」

這句話雖然不是看著石毅說的,但是明顯針對的是他,後者愣了一下,本來想說什麼但是最後也沒開口,只是看了英鳴一眼,然後有點無奈地挑了下眉角,跟在他父親身後。

都快要門口了,石毅他爸突然回頭看了英鳴一眼:「你們朋友之間,有時候做事都多勸著點,不要有事了互相兜,真造成了什麼不可挽回的傷害,你們是會後悔的。」

英鳴很配合地點了下頭:「我明白。」

寇京他們看著石毅和他父親一起走了,就走進病房打聽了一句:「怎麼樣?挨罵了?」

「沒有。」

英鳴下意識地掏出兜裡的菸點上,之前顧慮到石毅是個病人,他憋了好幾天也沒抽過。

但是他有個胳膊打著石膏,動起來不是特別方便。耗子過來幫了把手,給他點上菸:「石毅這是怎麼著了,跟他爸回家?」

「肯定得回去吧,軍區那邊的醫院應該比這裡的好些。」英鳴抽了兩口菸,然後慢慢地吐出煙霧。

石毅的父親遠比他想像的有壓迫感,但並不是那種不通情理的蠻橫做派,以前想像中,以為這種將軍頭銜的人對人都很不客氣,今天親眼見到才覺得跟想像中有所差距。

看得出來他真的很疼石毅,語氣裡責備和氣惱都有,火氣卻一直壓著。只是周身包裹的那種經歷滄桑後所沉澱出的睿智通透,很容易給人一種無所遁形的壓力。

有這樣的父親,也難怪會教育出石毅這種兒子。

忍不住笑了一下,英鳴斂了斂視線:「石毅既然跟他家裡人回去了,應該問題就不大了。釦子,你回頭幫我打聽一下趙子聰最近都在什麼地方混。」

寇京一聽他突然問起趙子聰,只想了一下就反應過來了:「對你倆動手的是趙子聰?」

看著英鳴點點頭,他狠狠地咬緊後牙:「我操!」

上次的帳都還沒算清楚,這小子是找死麼!

耗子顯然也被搞得很火大,他看了英鳴一眼:「你準備怎麼辦?」

英鳴抽著菸微微瞇起眼睛,視線在煙霧之中顯得不是很真切。他在娛樂圈裡起伏這麼多年,雖然如今混得不說是風生水起,起碼見過的,聽過的,遇過的事都不算少數了,別人不惹到他頭上什麼都好說,真頂到頭了……

他冷笑了一下:「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唄。」

 

石毅回家的那天晚上,英鳴給他發了條短信。

是提醒他洗澡的話不要摘眼鏡。

結果對方很快就回過來了,說家裡要給他安排做手術。

英鳴皺了下眉,直接打了過去。

只響了一下石毅就接了,首先是一陣熟悉的低沉笑聲:「我本來還說,要給你打過去。」

「你回家挨罵沒有?」

「罵是肯定要挨的,不過有我媽在還好,只是被嘮叨了兩句。」

石毅靠在自己臥房的沙發上,扒了扒頭髮長出一口氣:「你呢,胳膊自己待著行麼?」

「我這級別還夠不上傷殘人士,不影響生活。」英鳴笑了一下,然後話題轉到他打電話的原因上:「你家裡給你安排的手術是弄眼睛的?」

「嗯,想換個角膜。」

石毅說這話的時候並沒有什麼情緒起伏,英鳴很輕地皺了下眉:「你不願意?」

雖然是疑問句,但是語氣裡已經有幾分確定了。

對於兩個人之間的這點默契,石毅實在忍不住很輕地哼了一聲,也不知道是調侃還是感慨,最後歎口氣:「嗯,醫生說就算做了手術,也不能確保能夠恢復到什麼程度,想要像以前一樣基本上是不可能了,最多能到0.3這樣。」

英鳴在那邊只是沉默。

「既然反正也不可能完全恢復了,何必浪費這麼一個角膜呢,我怎麼說也不是瞎子,沒必要這麼折騰。」

這年頭角膜雖然不是多稀缺的東西,但也是排隊名單拉了老長的一堆人盼著,橫豎都要戴眼鏡,差個幾百度壓根也沒什麼分別。

他說完過了很久英鳴才插了一句:「你家人同意麼?」

「當然不同意。」石毅端起茶几上的茶抿了一口,然後慢吞吞地放下:「我媽都快跟我急了。」

這件事上他家倒是統一戰線,包括他小舅舅,所有人都在無所不用其極地逼他就範。

不過,他已經拿定主意不做這個手術了。

回頭再去跟他們好好說說吧,真的沒什麼必要。

最初確實不太好接受,但是從知道這個事實再到今天折騰到現在,他已經徹底消化掉自己將來這輩子離不開眼鏡的現實了,幸好外表看著沒什麼影響,眼鏡戴久了也慢慢不那麼難受了。

「英鳴,我記得你平時也戴眼鏡?」

突然想到這點,石毅來了點精神:「你有空陪我去配個眼鏡唄!」

英鳴皺了下眉:「我平時不戴,偶爾看書或者眼睛太累的時候才會用。」他說完這句頓了一下,然後壓抑著語氣:「石毅,我也想勸你做手術。」

石毅過了一會兒才接話:「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對你好。」

「英鳴,我家裡人勸我做的原因我明白,他們是有點急了,本來也不是很理智。但是你應該很清楚這種手術做不做其實就是個心理安慰,改變不了什麼。」

平白無故地開一刀,最後的結果可能還是又一個失望。

如果今天石毅是徹底瞎了,他怎麼都會接受這個手術,畢竟徹底看不見東西和不做瞎子還是有很本質的區別的,但是現在就是個程度問題,不會有性質的改變了。

結果英鳴在那邊只是很低地笑了一下:「石毅,其實我現在也不怎麼理智的。」

他這句話說得有幾分調侃,也有幾分無奈,但是更多的竟然有幾分自嘲。

石毅感覺到了英鳴的態度有點不對勁,但是一時之間捉摸不出來這裡頭的味道,只是皺了下眉,兩個人之間有一段很短暫的沉默。

直到石毅覺得有點尷尬了,才很輕地咳了一聲:「對了,趙子聰的事,你打算好要怎麼做了麼?」

他爸說威賽那邊的事不需要他插手了,卻沒說趙子聰這件事要怎麼處理,很明顯,這筆帳怎麼都得算清楚。

就是報警了,也得在他進去之前把他的眼睛,英鳴的胳膊還回來。

英鳴靠在牆邊看著對面牆壁上的掛鐘,表情沒什麼變化:「我讓釦子去找人了。」

「有消息了跟我打個招呼。」

「放心吧……」英鳴很輕地扯了下嘴角:「不會忘了你那份。」

寇京後來找到人通知他倆的時候,差不多所有人都去了。

耗子都去了。

石毅是跟歐揚一塊,他那位小舅舅在不久之前送了他一份小禮物,那天跟他和英鳴動手的四個人全都被抓了,涉嫌參與有組織犯罪,聯合罪名疊在一起有四五項,石毅沒看到人,但是收到了他舅舅找人給他送過來的照片,就算只是拿人錢財替人消災,終究動手傷人的是他們,一個都跑不掉。

而趙子聰這頓,就必須得是大家親自動手了。

後來,石毅從他舅舅那裡聽說,趙家的人去找過他父親,當時已經說到快跪下了,只是想讓石家放趙子聰一馬。

打都打過了,人躺在醫院裡連吭都不敢吭一聲,但是,要真送進去坐牢,這小子一輩子也就完了。

但是石毅父親的態度很強硬。

只說他當時根本不知道會是趙子聰搞的事,報了警還引起了不小的關注,現在不少人都已經知道了,進入司法程序,他也沒辦法。

英鳴問石毅趙子聰這下會被判多久,後者只是笑了笑:「這得看他老爸有多少能力了。」

就那慫樣,無論幾年都夠他受的。

威賽那邊果然再也沒有找過英鳴的麻煩,之前炒得沸沸揚揚的新聞,連著一段時間沒去關注,等到石毅和英鳴再想去瞭解的時候,已經慢慢平息下去了。

石毅後來配了個黑框的眼鏡,倒是也不難看,歐揚當時給的評價是越發地像斯文敗類了,寇京卻說這架勢看著比較像混黑社會的。

只有英鳴當時沒什麼心情,一個人站在旁邊抽菸,也不吭聲。

 

趙子聰被搞到坐牢去了,圈子裡知道來龍去脈也要不了多少時間。

以前或許還有人看著英鳴和石毅同進同出不以為然,現在也沒有人再敢不當一回事兒地嘻嘻哈哈了,甚至有時候看到英鳴去酒吧,還會有人很識趣地把他酒錢給結了。

劉莉後來在發佈會上碰到過英鳴一次,兩個人很短暫的交流中,她笑著丟出來一句:「英鳴,我自認我看人還算準的,偏偏看錯了兩個人,一個是石毅,一個是你。」

這句話英鳴沒當回事,聽完也就過了。

一直到石毅和寇京暗地裡給他張羅了一場生日會,包了個酒吧,找人給他電話說石毅找他有急事,害他匆匆忙忙趕到地方,一推門被扔了一頭的彩片。

當時他皺了下眉忍不住罵了一句:「我操!你們多大了還玩這個!」

全場沒人敢吭聲。

只有石毅慢悠悠地接了他的話:「我們多大不是今天的重點,今天的重點是你多大了。」

然後帶頭喊出了生日快樂。

場面其實要多俗就多俗,但是英鳴被圍在一群人中間皺著眉,視線掃到石毅的時候,終於忍不住閉上眼睛。

——真他媽的是個二百五!

他心裡那些搖搖欲墜的東西本來就快控制不住了,再這麼撩撥下去,他倆得一起完蛋。

後來石毅來敬他酒的時候,英鳴抬眼看著他:「石毅,你是在找死。」

對方只是嘿嘿一笑:「真到了要死的時候,我肯定忍不住得拖你上路。」

石毅這句話是個玩笑。

但英鳴那句卻不是。

 

既然是英鳴的生日,他酒是不可能少喝的。

王義齊也被寇京叫來了,石毅最初看見他的時候還皺了下眉,不過也沒說什麼,耗子他們樂隊的人都來了,給唱了幾首歌,酒吧平時常來的也都是圈子裡的人,來來往往的,多少都有些交情。

不過這裡頭石毅的熟人不多。

他一個人端杯酒靠在旁邊,看著英鳴被人裡裡外外地圍著,嘴角掛起一抹笑。

上次給人張羅著弄這些事,他都忘了是什麼時候了。劉莉那次都是她自己花的心思,他只是配合著要了個場地。

基本上他連自己的生日都不太上心,遑論是其他人的。

抿了一口酒,石毅回想起最初見到英鳴的時候,覺得有點恍如隔世的不真切感。那時候,怎麼都沒想到兩個人會能有今天這樣的交情。

原本可能永遠不會有什麼深入交集的兩個人,身處不同的圈子,做事不同的風格,甚至看問題,也都在不同的角度。結果偏偏就因為各種各樣的事情打交道的次數越來越多,等到石毅反應過來兩個人走得很近時,就已經是這樣的局面了。

明明,英鳴這人連說出來的話都很難分得清楚真假,壓根也不是石毅會待見的那類人。

每次他想吐槽地罵一句:操!你丫玩我呢吧!

對方永遠是那副調調地回他一句,你猜唄。

自己到底是怎麼忍受這樣一個人慢慢和自己成為莫逆的?

琢磨了半天也想不出個所以然,最後石毅只是搖頭笑了一下,等英鳴終於從那一堆人裡抽身出來,往他這邊走的時候,就看著他一個人靠在邊上笑。

「傻樂什麼呢?」

英鳴站在他左手邊,看著他杯子裡的酒:「你少喝點吧。」

石毅笑了一下:「今天危險的是你不是我,你不用操我的心。」

「我真沒想到你還有閒心搞這些東西……」

不得不說英鳴有點意外,雖然每次他過生日都會被折騰一下子,但是更多時候也就是幾個哥們兒湊一起喝一頓拉倒了,這種搞花樣的,似乎從他離開了聚光燈下的焦點後,就漸漸越來越少了。

乍一下,其實有點不適應。

旁邊的人懶懶地挺了下後背,不怎麼在意地回了一句:「朋友找個機會樂呵一下唄,最近事情鬧心的太多,也換個心情。」

英鳴聞言轉頭看了他一眼,下意識地皺起眉:「你眼睛怎麼樣,適應了麼?」

「還行吧,餘光的話稍微有點費勁,平時沒太大影響。」石毅抬手扶了一下眼鏡:「眼睛有時候看東西太久會有點酸和疼,不過也不嚴重。」

「你堅持不做手術,你家裡人最後是怎麼同意的?」

「我就是不願意做他們還能怎麼辦?我爸罵了我一頓,然後也就隨我了。」

石毅聳了下肩膀:「畢竟眼睛是我的。」

他的態度很隨意,似乎是真的沒拿這個當回事,英鳴有點突兀地伸手把他的眼鏡摘了下來,沒等石毅反應過來,就直接單手蓋住了他的左眼。

一時間,石毅眼前就剩下模糊朦朧的一片。

他皺了下眉:「英鳴?」

但是對方沒反應。

他能感覺到英鳴在看他,卻看不清楚對方的表情。人的感覺其實是很敏銳的,尤其是當眼睛看不清楚的時候,一種下意識的判斷就會很準。石毅能感覺得到英鳴的視線,甚至能感覺到那種複雜難言的情緒,沒有理由,就是知道。

他試探著叫了兩聲英鳴,卻一直得不到回應。

有那麼一個瞬間,石毅覺得有點不安。

所以他下意識地抓住了蓋著他眼睛的手腕。兩個人就帶著這麼有點僵持的氣氛保持著這樣的姿勢,英鳴一直沒有告訴石毅他這麼做的原因,過了好一會兒才把眼鏡還給石毅,等他戴好了想要追問對方搞什麼的時候,英鳴已經先一步走了。

石毅有點疑惑地皺了下眉,看著英鳴在人群之中的背影,總覺得兩人之間的某些東西,要失衡了。

 

那一夜,英鳴喝了很多酒。

哪怕是寇京他們都沒見過他喝這麼多的酒。

到最後,是耗子和寇京兩個人把他扶上車一路送回家的,石毅本來說他送就完了,英鳴死活不同意。

一夥人鬧到了兩三點才散,等英鳴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四點了。

耗子他們把他扶到沙發上,想問他還能不能上樓,結果他只能胡亂地擺擺手,示意自己確實走不動了,耗子上樓給他拿了毛巾被下來,蓋在身上兩人才走。

倉庫門關上的時候,窗外的月光從天窗一直灑到地上,只能照出一片模糊的影子。菸圈兒竄上沙發窩在他腳邊,趴著就沒了什麼動靜。

英鳴慢慢睜開眼睛,有點發怔地看著前頭。

他現在頭很暈,胃裡翻江倒海地想吐。但是,偏偏意識很清醒,心裡也很平靜。

——到底是什麼時候完蛋的?

拉力賽的時候他對石毅還是欣賞,後來慢慢是種默契,習慣,但是朋友之間不也就是這樣交往起來的?為什麼石毅跟其他人不一樣?他沒搞懂。

最初就是覺得這人跟一般的軍二代,高幹子弟不太一樣,但是說到底,跟自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後來牽扯的越來越多,瞭解的越來越多,想起兩個人過去發生的零星片段,英鳴最後有點無奈地蓋住自己的眼睛,喃喃自語地罵了一句:「媽的……太扯了……」

都說感情這種事無跡可尋,但是他幾十年的人生裡都從來沒有考慮過男人的可能性,卻最後栽在石毅這種最不靠譜的人身上。

看著石毅半張臉都是血的時候,英鳴渾身上下都跟泡在冰潭裡然後撈出來一樣。

那種恐懼和震撼,用任何語言都形容不出來。

他這輩子,從來不欠人任何東西,哪怕是吃虧,也絕對不會落下人情。這點寇京他們還曾經跟他抱怨過,覺得他這種脾氣太拉距離了,似乎任何人都走不近一樣。但是現在他不止欠了,而且還還不起了。

心裡很憤怒,更多的是揪著心的那股酸澀感。

剛剛在酒吧裡,他看著石毅被摘掉眼鏡之後抓著他手腕的樣子,心底某些神經跟被扯斷了一樣。

所謂如人飲水,冷熱自知。

石毅看不見他的表情,所以大概不知道他是一個什麼樣的表情。

他自己也沒照鏡子,卻可以想見那會有多狼狽。

作為一個演員,是靠著演繹情緒吃飯的,在其他人眼裡,他一直都是個極其會掩飾情緒的人。

結果現在,套一句老話來說,真是一世『英鳴』,毀於一旦。

操!

這以後,要怎麼辦……

 

石毅發覺從生日會那天之後,他約英鳴變得很困難。

第一次被拒絕的時候,他甚至覺得很不適應。

但是對方給出的理由很充分,他的電影進入後期配音了,所以很多瑣碎的事情要處理。

忙起來也就不分點了。

石毅能理解,但是接受起來卻有點難度。

電話總是下意識就拿起來了,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已經撥了出去,然後每次都會本能地希望這次對方剛好有空。

其實也沒什麼事,就是一起吃個飯的時間。

卻總是趕上英鳴各種事。

等到第七次被拒絕的時候,石毅終於有點火大了:「我操!你一天到晚到底忙什麼啊?就吃頓飯你也沒空?」

他對面的歐揚嚇了一跳,有點詫異地看著他。

英鳴在那邊沉默了一會兒,但最後還是很沉穩地開口:「對不起,最近真的很忙。」

然後石毅摔了電話。

實話說英鳴的拒絕不怎麼具備技巧,石毅只要不傻都感覺得到對方並不是真的忙到了什麼程度,而是純粹不想應約而已。但是他想不出來會是因為什麼理由。

印象裡,對方從來不是會這麼做事的人。

看著他面色不善的表情,歐揚試探地問了一句:「石毅,你沒事吧?」

後者有點煩躁地皺了下眉:「沒事兒。」

重新翻開討論到一半的計畫書,石毅強迫自己集中精神不去琢磨那點糟心的事,暗自告誡自己不要再忍不住去碰那個該死的電話了!

好在一下午的時間他都泡在會議桌上,等到全部結束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歐揚說乾脆大家一起出去吃個飯,石毅卻沒什麼精神地擺擺手:「行了,我有點累先回家了,你們去吃吧,回頭報賬。」

沒怎麼理會歐揚還有些擔心的眼神,他拎起外套就去車庫取車,當然,他並沒有回家。

一路直接飆到了英鳴家,從外頭看,倉庫裡透著光亮。

人肯定在家。

石毅按了兩下門鈴,身後的車燈晃在他身上,整個人看起來有些急躁。

開門的人看到是他,下意識地怔了一下:「你來幹嘛?」

石毅皺起眉:「英鳴呢?」

本來就有點壓不住的火氣在看到開門的是王義齊之後,石毅覺得更煩躁了,他很直接地推開王義齊往裡走了兩步:「英鳴!你給我出來!」

王義齊抬手攔了一下:「靠,你喝多了是吧?」

這他媽的不是來打架的吧?

結果石毅喊了好幾聲也沒能把英鳴叫出來,反而是從樓上又走出一個男人,有點納悶地皺了下眉:「阿齊?」

他一邊叫著王義齊一邊往樓下走,大概是剛睡醒,意識很不清楚,走了兩步差點摔著。

王義齊頓時也顧不得石毅了,回身就衝到樓梯邊上:「你下來幹嘛?發燒回房間裡躺著!」

「我聽見樓下吵,就起來看看。」

男人聲音很小,大概是生病的緣故,看著有點虛:「你沒事兒吧?」

「一個瘋子,不用理他!」

王義齊阻止了他要往下走的動作:「你先回房間,是來找英鳴的。」

「但是……」對方顯然不太放心。

「靠!我讓你回房你就給我乖乖回房,別忘了我是你哥!」他這麼一說,對方終於不吭聲了,最後看了石毅一眼,疑惑地瞇了瞇眼睛,然後回身往樓上走。

石毅在門口看著有點搞不清楚情況,剛想開口問,身後熟悉的聲音就拉回了他的注意力。

「石毅?」

英鳴拎著兩袋東西站在門口,對於自己家門口堵了這麼一位感到意外。

石毅回過頭,終於見到人了,感覺心頭那股火勉強下去了一點。

一時間,兩人就只是看著,誰也不說話。

 

英鳴看到石毅的時候,心裡湧上來的感覺是一種類似於功敗垂成的挫敗感。

他有點無奈地歎口氣,還沒來得及開口,那邊王義齊很乾脆地擠過來,直接拿過英鳴手上的袋子:「先把藥給我。」

然後也不搭理兩人,很自然地就跑上樓了。

石毅皺了下眉:「到底怎麼個情況?」

英鳴沒說話,只是回身上了石毅的車,很自然地坐在駕駛座上,然後才招呼了一聲:「咱倆換個地方吧,家裡有病人。」

等石毅上車了,英鳴點了根菸咬在嘴裡,他車速開得很快,繞開了大路一直往北邊開,石毅也沒問他到底要去哪兒,稍微放下一點車窗,風突然灌進來的時候讓他下意識地皺了下眉,抬手去扶眼鏡。

英鳴掃到一眼,終於放慢了點速度。

路燈一盞一盞地掃過,因為是出市的路,這個時間段總算是沒什麼車了,英鳴有點煩躁,車速比平時快了不少,石毅看了他一眼沒吭聲,車裡的氣氛有點微妙,壓抑裡頭透著一股幾乎快要爆發的不安,後來英鳴乾脆也放下了車窗,一隻手扶著方向盤一隻手抽著菸。

這一路,是往機場開的。

只是到最靠近的一個出口英鳴突然掰了出去,一路小路顛著,最後停在了一處挺荒蕪的地方。

石毅忍不住揚了下眉:「你這是要殺人滅口?」

大晚上的兩個大男人跑到這幹嘛。

英鳴抽了兩口菸沒吭聲,過了一會兒才回過頭:「這地方大,你要打人也方便。」

他說完了打開車門下車,靠在邊上,等石毅也下來了,繞到他跟前:「你這話什麼意思?」

「你找上門那架勢不就是來打架的?」

「我操!」

石毅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火又被挑起來了:「英鳴,你最近到底吃錯什麼藥了?」

一直避而不見也就算了,說話這麼濃的挑釁是要幹嘛?

結果英鳴只是抬頭看他一眼:「我估計我是斷藥斷的。」

石毅這口氣差點提不上來。他有點無奈地皺了下眉,語氣也壓了回去:「我說,你到底怎麼了?」

這樣的英鳴太不對勁,明明心裡裝著事,但就是不說,尤其是,石毅本能地覺得英鳴現在這樣的原因裡是有自己的。

英鳴抽著菸,瞇了瞇眼睛,看著遠處黑漆漆的夜幕:「你覺得,這像那天咱倆在休息站看的夜空麼?」

石毅回頭掃了一眼:「不像。」答得倒是很乾脆。

他旁邊的人笑了一下,也沒說話,慢慢地抽著菸。一根菸抽完了,終於長出一口氣:「這段時間忙得有點暴躁了,火氣大了,你別搭理我。」

說完了想開車門,被石毅一把按住:「少來,你以為我第一天認識你?」

英鳴聞言抬頭:「那你認識我多久了?」

「足夠瞭解你剛才那句話是在忽悠我。」石毅表情都不帶變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英鳴:「到底為什麼這段時間一直躲我?」

「我沒躲你。」英鳴態度也還算淡定:「我最近不太想見人。」

「不想見人你家裡住了兩個人?」

「王義齊那是自己找上門的。」

躲自己弟弟躲到他家,結果被對方找上門了不說,話沒說到兩句就特乾脆地暈在他家門口了。搞得他這個戶主還得跑出去買藥。

這年頭,日子不好好過就要瞎折騰。

英鳴答得這麼爽快,石毅忍不住懷疑地揚了下眉,不過之前的急躁倒是平復了不少,他往後退了一步皺起眉:「所以以後找你電話都沒用了?非得上門?」

「那倒不用。」英鳴笑了一下:「也就是最近抽風了,過兩天就好。」

「你這更年期是不是來得早了點?」

「你放心,我要是到了,你也不遠了。」不就差了那麼一兩歲麼,黎明和黑夜的關係。

黑夜裡,英鳴的眼睛顯得很亮。

石毅被這麼調侃了一句,反而覺得舒坦了不少,似乎英鳴又回到之前他熟悉的那個樣子了。月光正好在他背後,從上到下這麼籠在兩人頭頂,石毅才發覺英鳴今天戴了眼鏡,是銀邊的,讓他平時那股張揚的勁頭又添了幾分說不清楚的味道,他下意識地往前湊了一下:「其實你戴眼鏡挺好看的。」

顯得人更文氣。

也斂住了他那張少年輪廓的臉上,那種讓人不太舒服的調侃。

英鳴靠在車上,一抬手摘掉石毅的眼鏡:「你不戴這東西比較好看。」

石毅就搞不懂英鳴為什麼就對他的眼鏡有這麼大的意見,次次都要給弄下去,他本來就還沒有適應摘了眼鏡的視差,措手不及地被英鳴這麼一搞,出於本能的,他往前湊了一下。

因為眼前的東西突然變得不清楚了,想要看清楚是種條件反射。

等到他察覺到臉前有人的時候,兩個人已經靠得太近了。

英鳴也有點意外,往後仰了一下才勉強拉開了彼此的距離,石毅兩隻手撐在車窗上維持自己的平衡,眼前一邊是模糊的一邊是英鳴有點反應不及的表情,然後完全是無意識的,他笑了一下。

有點惡質。

英鳴看著他笑了,眼睛微微一瞇,他倆這種姿勢他很不舒服,所以他又把眼鏡給石毅戴上了,等到對方退開,他又掏出菸:「你跟劉莉分了,準不準備再找一個?」

這話題轉得有點快,石毅一下沒反應過來,他疑惑地看了英鳴一眼:「嗯?」

後者沒看他:「需要兄弟給你介紹一個不?」

石毅揚了揚眉:「你怎麼突然操心起這個問題了?」

「你家裡不是在催?」

「又不是才開始催的,我早習慣了,何況,你家裡不也催?」

自己的問題都沒解決怎麼就操心上他了。

石毅對感情這種事情一直都比較順其自然,何況現階段他也沒那個心思再找一個慢慢磨了,莫名的,他有點排斥這個問題。

英鳴抽菸笑了笑:「我估計自己懸了。」

這笑裡面有幾種情緒,大概只有他自己才品得出來,石毅覺得他這話說得有點怪,看他一眼剛想問,後者已經把話題轉回去了。

「時間差不多了咱倆回去吧,黑燈瞎火的,有點傻。」

他咬著菸瞇起眼睛,看了看石毅。對方就穿了件襯衫,外套還在車裡,本來這種地方也比市區裡頭冷一點,大晚上的,風吹得讓人想哆嗦。

但這建議被石毅否決了:「我覺得這地兒挺好。」他一邊說一邊笑了笑:「你還記得上次咱倆拉力賽的時候,在車上睡了一覺麼?」

「我只是更年期,還沒到老年癡呆。」那一覺睡了起來之後渾身沒有一個地方不難受的。

座椅果然就是用來坐的不是用來躺的。

石毅一揚眉:「再來一次唄?」

「我才知道石大公子你有被虐狂的傾向……」英鳴咬著菸皺起眉,這什麼鬼主意。

結果石毅竟然興致很高地繞過門上了車,把座椅往後一放真的躺下了:「反正你再開車回去也折騰到半夜了,何必呢!」

他起來把音響打開,裡頭的歌還是上次英鳴給他的那首明天,在這種空曠的地方響起來,效果出奇的詭異,英鳴站在車邊皺眉瞪著他半天,最後還是有點無奈地鑽進車,放下座椅:「真他媽像吃多了撐的……」

石毅也只有在這時候才特別像確實比他小的。

聽到他這句抱怨,已經閉上眼睛的石毅只是揚了下嘴角,他熟悉地抬手關上車頂燈,吉普的空間到底是要比一般的車大一點,英鳴靠在座椅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抽著菸,聽著耳邊的音樂,精神有點恍惚。

兩個大男人在這種野外一起睡在車裡。

這事兒石毅到底是怎麼想出來的……

他轉過頭看著旁邊這男人的側臉,視線從他額頭,鼻樑立體的線條一直遊走到喉結的位置,煙霧慢慢籠到眼前,朦朧了本來就不是太清晰的可視範圍,他突然有一種感覺,石毅大老遠的跑到他家來找他,大概就是特地來睡覺的。

看得出來挺累的,躺下也沒多久,已經差不多睡著了。

其實,何必來找呢……

給他一點時間,可能慢慢的那點異樣的東西也就消磨下去了。英鳴今天看到石毅的時候,其實心頭有些冒火的。這世上的事,永遠是後知後覺的那個人會比較幸福,兩人搞到現在,雖然想明白的是他,但是這遊戲從來就不是一個人可以玩得下去的。

而這條路,無論是石毅還是他,其實都走不起。

扔掉手上的菸,英鳴很慢地撐起身子,逐漸適應了黑暗,眼前的人也越來越清楚了,他皺著眉很慢地湊過去,在和對方嘴唇相貼的時候,忍不住很輕地歎了口氣。

傻逼啊……

石毅,咱倆要是真的照著這樣走下去,就真成兩個傻逼了。

已經睡著的人並沒有感覺到這個很輕很輕的吻,英鳴皺著眉慢慢撬開對方的口齒,在動作很小地掃完了石毅的氣息後,很聰明的點到即止地退了回來。

看著對方毫無察覺的睡臉,他自嘲地笑了一下,然後果斷地打開車門下了車。

腳下踩的滿是野草碎石,靠在車門邊上又點起菸,英鳴看著遠方的黑夜,不發一語。

車上的人睡得很沉,呼吸聲一直很規律。

似乎,總是這樣。

一個人睡,一個人睜著眼發呆。

英鳴抽菸的時候覺得自己這德行真像苦戀未果的男配黯然神傷地在玩苦情,聽著背後的呼吸聲和音樂,他低下頭去歎了口氣。

——他再這麼抽下去,大概離那些苦情劇裡的男配結局也不遠了。

所以說,再戲劇化的劇情也不會比得過現實的生活。

第一次,英鳴有些厭惡自己活得如此清醒。

 

石毅一夜睡得挺踏實,結果還是英鳴開車送他回的公司。

到了樓下才叫醒他,看他睜開眼有點茫然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你這是幾天沒睡了?」

石毅揉了揉有點僵硬的脖子:「最近事多,睡得不太好。」

本身閉眼的時間就沒多少,偏偏還老是睡不踏實。

說來也奇怪了,車上睡覺怎麼都不能算是舒服,他卻覺得是他這段時間以來睡得最好的一覺。

「平時別光顧著賺錢,多休息。」

英鳴下車的時候這麼說了一句,然後轉身要攔計程車,石毅揚了揚眉:「我找輛車送你回去唄?」

「不用了。」

這時間路上倒是挺多空車的,英鳴攔到一輛上車前回頭看了石毅一眼:「我先回去了。」

「嗯,回頭見。」石毅一直目送著英鳴那輛車開走才轉身上樓,覺得渾身莫名的就是很舒爽,前幾天那股很憋悶的感覺,在心中一掃而空。

他人還沒進大樓,兜裡的手機就響了。

本來以為是歐揚通知他開會的電話,結果掏出來才看見上面的號碼是王樂。

下意識地皺了下眉,石毅幾乎都快忘了還有這麼一位了。

「王樂?」

「阿毅!」依然是這種屢教不改的稱呼,王樂的聲音很焦急:「我現在在機場,但是行李被人拿走了,現在沒辦法回家,你來接下我吧。」

「機場?你回來了?」

「嗯,你快點過來。」

結果石毅的早會因為王樂推遲到了下午,他和歐揚趕到機場的時候繞了三四圈才找到王樂,果然是孑然一身的兩手空空,看見兩人的時候就差沒大叫出來了:「我手機馬上就沒電了,幸虧你們到了!」

「你怎麼自己回來了?」不是說全家一起出去要過完年才回來?

王樂臉色僵了一下,然後很小聲地哼了一下:「我沒跟他們說。」

這個他們,必然說的是他家裡人。

石毅皺緊眉:「王叔叔他們不知道你回來?」

「現在應該知道了,我留了條。」

「靠!你小子瘋了啊?」

多大的人了還要這麼搞,怎麼成天都整得跟個沒長大的小屁孩一樣。

王樂一早也猜到了他找石毅就會被訓兩句,有了充分的心理準備倒是也沒什麼特別的感覺,他抬頭看了石毅一眼,有點好奇地去摸了一下他的眼鏡:「誒?阿毅你怎麼戴上眼鏡了?」

印象裡,從小石毅的視力就特別好。

石毅在王樂快要摸到他眼鏡的時候很快地往後撤了一步,剛好避開他的手:「沒事兒,之前出了點意外。」

他回頭看了歐揚一眼:「那王樂你先給安排一下吧,我給他家裡打個電話。」

既然行李什麼的全丟了,估計鑰匙也沒了。

王樂這人從小就迷迷糊糊的,做點什麼事也特別不靠譜,念書的時候多數都是靠著石毅照顧,畢業了就是家裡徹底接手了,他一直很佩服王家能養出這麼一個寶貝兒子,成天過得跟做夢一樣。

石毅去旁邊打電話的時候,王樂也拿出手機發了個短信。

他這個資訊是發給王義齊的。

內容很簡單,就是說自己已經回來了,希望有時間能跟他見一面,把話說清楚。

王樂本來以為王義齊不會理他。

畢竟一直以來,這人對他的態度就是冷暴力的無視,坦白說,王樂已經習慣了。沒想到,這次王義齊倒是回得很快,但是內容很單調。

好,地點時間。

就五個字,倒是也符合他一貫的風格。

石毅打完電話轉身就看見王樂拿著手機笑得有點莫名,他皺了下眉:「你還笑得出來,等你家裡人過來我看你有得受了。」電話那邊的火氣就算是隔著兩台手機他也感受到了,不過王家在那邊還有點事,暫時回不來,所以王樂這段時間只能他來負責安頓了。

「那你暫時住我那兒?」

「行。」

石毅有點無奈地歎口氣,讓歐揚先回公司去開會,他把王樂這邊弄好了就回去,後者有點同情地拍了拍他肩膀,讓他有事再給他電話。

王樂大概一路也累了,上車沒多久就很乾脆地睡著了,一直到家才被石毅叫醒,然後晃晃悠悠地上樓,進門往沙發上一躺就不動了。

石毅簡直一點招都沒有,他留了張字條在茶几上,讓他醒了給他打電話。他公司裡還有一堆事要等他處理,實在沒空繼續做保姆,匆匆忙忙給倒了杯水也就走了。

雖然他和王樂是一起長大的,但是其實他的公寓王樂並沒有怎麼來過。準確說,石毅壓根就是一個很不喜歡讓人插進自己空間的人,他從小獨立慣了,自他有記憶起就有自己獨立的房間,他父母應酬都多,經常成天成天的也看不見人,所以,若非必要,他獨立的地方是不喜歡被人踏足的。

之前和劉莉約會的時候,更多的時候也是選擇在外頭或者酒店。

也就是偶爾回來那麼一兩回。

今天要不是一時想不到把王樂這傢伙扔哪兒,他也不會往家裡領。

回到公司就一直忙到了晚上七點多,等他從會議室裡出來,手機依然沒有一通電話。他本來想打個電話回家,但是想到王樂可能是因為時差的緣故,就沒打。

拿著手機想了會兒,他最後還是撥了英鳴的手機。

這次,終於那邊響了沒兩聲就接了。

不過英鳴沒說話,只是等他開口。石毅笑了一下:「晚上有約沒有?」

「沒有。」

「那一起吃飯?」

「行吧,你選地方。」

這種乾脆利索的對話讓石毅覺得很痛快,他看了一眼時間,最後選了一個他和英鳴都還算喜歡的餐廳:「我現在就從公司走,大概半小時到。」

「我也差不多,一會兒見吧。」

「好。」

簡單約完了掛上電話,石毅心情大好地穿上外套,門口馬上也要走的歐揚掃到他一眼,意外地揚起眉:「你前幾天就跟吃了幾噸炸藥一樣,怎麼現在又跟中了六合彩一樣?」這情緒變化得也太快了。

石毅笑了笑,隨口一句調侃:「估計,是更年期到了吧。」

歐揚見他情緒恢復了,也覺得是好事,沒怎麼細問到底最近發生了什麼事,只是心照不宣地笑了一下。

他對石毅一直都很有信心。

從他們倆認識,對方就是一個有足夠能力處理好身邊一切事的人。

雖然這段時間以來微妙地有點變化,但是歐揚隱隱覺得對石毅來說這些變化並沒有什麼不好。

毫無預警的,他想起了那天在對著趙子聰的時候,站在石毅旁邊的那個男人。

英鳴是吧……

總覺得,石毅的這些變化,跟那個人多少是有些關聯的。

 

石毅到餐廳的時候,英鳴已經在等了。

位子是石毅提前訂好的,領位把他領到了地方,他把外套脫了放在旁邊,語氣很輕鬆:「等了多久了?」

「沒多久,也是剛到。」

英鳴還是戴著眼鏡,似乎從早上就沒摘,他扶了一下:「你開會開到現在?」

「是啊,最近有幾個大項目,要花多一點精力。」石毅說完了才領會英鳴剛才那句話的言下之意:「你該不會吃完了吧?」

後者笑了一下:「你以為現在幾點?」

打電話給他的時候就已經快八點了,現在這個時間,快可以吃宵夜了。

石毅有點意外地揚了下眉:「吃過了怎麼還過來?」

「這不是你石大公子邀約,不敢拒麼。」英鳴意有所指地調侃了一句,暗示的是之前石毅跑到他家找他算賬的事,後者聞言笑了一下,也沒說什麼。

他坐下接過了侍應生給他的菜單,很爽快地點了幾個兩個人都喜歡的菜。

「吃過了也陪我吃點吧,家裡現在住了人,不太想回去。」他把菜單遞回去,然後看著英鳴:「一會兒吃完了,找個地方咱倆隨便逛逛吧。」

英鳴點了一根菸,看他一眼:「怎麼,你家裡也成收容所了?」

他倆還真是一對難兄難弟。

「王樂回來了,在機場丟了所有行李,暫時住在我那兒了。」

簡單地做了個解釋,石毅喝了口冰水然後抬頭看著對面的人:「他聯繫你了麼?」

「沒有。」

事實上,他跟王樂已經斷聯繫相當一段時間了。

石毅對這個答案顯然很滿意,他點頭笑了一下,隨便找了個話題跟英鳴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後者一直坐在他對面看著他略顯興奮的情緒,眼鏡的鏡片壓住了眼底的全部情緒波動。

這頓飯吃到快十點。石毅結完帳回頭問英鳴去哪兒的時候,後者跟他要了車鑰匙很乾脆地說跟他走就行了。

石毅上車的時候開了句玩笑:「昨天睡在野外,今天的待遇怎麼也得換到酒店吧?」

英鳴開著車沒回他,只是揚起嘴角笑了笑。

結果,他倆不是去酒店,而是去了酒吧。

那家酒吧石毅沒去過。

主要是本來他常去的也就那麼幾個地方,英鳴帶他來的這個明顯不那麼出名,進門的時候撲面而來一種很瘋魔的氣息,裡頭群魔亂舞的各種各樣的人都有,雖然說不上烏煙瘴氣,但也確實不是石毅平時的風格。

英鳴進了酒吧直直地就往酒吧中間的舞臺走,石毅還來不及叫他就看他一步竄上了台。

底下一陣瘋狂的叫好聲。

石毅有點費解。

他看著身邊人非同一般的狂熱,還沒反應過來到底怎麼回事,就看著酒吧裡本來閃得人眼睛疼的燈光一暗,再亮起的時候,只有一束打在舞臺中間。

那裡只有一根鋼管。

瞬間,石毅明白英鳴要幹嘛了。

 

 

 

第十一章      2401

 

石毅這是第二次看見英鳴跳舞。

第一次的狼狽他還記憶猶新。

這個酒吧大概英鳴以前常來,因為從他上臺開始,DJ就一直在聳動全場地尖叫,音樂響起的時候,他被周圍的人擠到了最前頭,如果不是因為撐著台邊,他大概就要直接趴在舞臺上了。英鳴從舞臺下面的升降臺很慢地蹭上來,之所以說蹭,是因為他整個人幾乎是黏在鋼管上的。

石毅皺了下眉。

這舞跟之前英鳴靠著他跳的那支,差別太大了。

燈光打得很暗,晃在每個人臉上都很不清晰,石毅不知道這首歌叫什麼名字,直到旁邊有人喊出來才猜出來大概,好像是叫Im a slave for you。女生性感誘惑的嗓音配上不斷變幻切動的燈光,舞臺上的英鳴除了眼神依然透著那股石毅熟悉的犀利之外,幾乎找不到半點讓他熟悉的地方。

無論是一直舞動的腰還是那些尺度大到撩人的動作。

當看到英鳴很慢地摘掉眼鏡咬在嘴裡的時候,石毅身邊的叫聲差點把他耳朵給喊聾了。

英鳴一直似笑非笑地盯著石毅的方向,即便他現在人站在舞臺上,卻彷彿這支舞是專門跳給石毅的一樣,所有的動作,所有的表情都直直地對著舞臺邊的這個人。

如果說上次英鳴跳舞的時候,是存著整人的玩笑,他這支舞,就是真正意義的在挑逗石毅。

那種把自身的魅力發揮到極致的張揚,毫不收斂。

他的舞並沒有多嫺熟,石毅高中就跟一群哥們兒看過不知道多少次這種表演了,甚至最瘋的時候暑假特地跑到俄羅斯的邊界,那種程度,絕對不是英鳴可以比的。

但是很詭異,英鳴的舞就是帶了一種別人跳不出來的味道。

他的誘惑裡,沒有半絲弱化的東西,相比起一般的性感惹火,他的眼神和氣場都給人一種夾雜在挑釁和挑逗之間的東西,透著一種根深蒂固的傲和冷,卻更能磨起男人的欲火。

有那麼一個瞬間,石毅甚至想發火了。

因為英鳴是故意的。

他慢慢地湊到舞臺邊上,對其他人都視而不見,嘴裡叼著眼鏡的鏡腿,貼近到石毅的面前,然後揚起一個冷笑。

在石毅想要做出反應前,又急速地退了回去,隱在黑暗的燈光之中,只留給所有人一個舞動的影子。

一直到這支舞結束,他也沒有再走出那團黑暗。

周圍人都散去的時候,石毅還站在台邊。

他右手完全無意識地攥著拳,額上密密的一層細汗。

不是因為興奮,而是因為心虛。

他很清楚,男人的身體總是容易屈服給摩擦的撩撥的。上一次英鳴對著他跳舞他起反應,是因為對方是把他當做了鋼管,所有惡意的摩挲都是直接蹭在他身上,身為同性,太過瞭解對方的弱點,只要英鳴想,他撩起石毅的欲火一點都不難。

但是這次,石毅是看到起反應的。

甚至,都不如上次一樣可以用自己的意志給壓下去。

他現在幾乎是僵硬地站在那裡,感覺所有掃過他的視線都帶著幾分調侃,分不清楚是心理作用還是真已經無法掩飾了,一直到英鳴從後臺回來,他都沒動一下。

走到他面前的人,一邊還在喝啤酒。

本來很常見的領口被扯開得跟深V一樣,英鳴有點蓄意地撞了一下石毅,笑咪咪地問了一句:「怎麼樣?」

後者一時間沒吭聲。

等到石毅終於壓住了那陣想要咒罵的衝動後,開口時聲音裡的暗啞根本遮不住濃郁的欲望:「……英鳴……你故意的!」

他旁邊的人點點頭。

「我就是故意的。」一邊說,他一邊湊近石毅的耳邊,語氣裡全部是滿滿的惡質:「這才是我們這圈人的玩法。」

燈光剛好從兩個人的頭頂晃過去,DJ播放的音樂又恢復了一貫的喧鬧狂熱,英鳴帶著幾分歎息地搖了下頭:「距離這東西,不是你想拉就拉得近的,本來就不靠譜。」

他抬頭看了石毅一眼:「這些東西,根本就不適合你。」

人都有陰暗面,正如很多表相跟真正實質的內容都是截然相反的。石毅自以為自己看透了很多,接觸了很多,但其實依然浮在這個社會的最上面,他看得或許比一般人廣,卻並沒有他想得那麼深。

英鳴一直覺得石毅身邊是需要有個人來給他把這些東西點透的。

但是從來沒想過那人會是自己。

包括這時候,他也不覺得該是他。

可是一連這麼幾天下來,他心裡看透了自己和石毅的關係,也慢慢積累出了一股火氣。憑什麼這位大少爺還可以肆無忌憚地享受著這種接近可笑的友情,他卻要在心裡一再地告誡自己不能越過了這步雷池,不然是兩個人一起萬劫不復。

尤其是對方在他每次想要拉遠距離的時候,就會仗著人在狀況外然後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地湊過來,滿足了就瀟灑地轉身離開,留下他一個人去品味各種的所有糾結。

媽的……

這世上哪有那麼便宜的事?!

今天拉著石毅到這兒來,英鳴本來就是抱著洩憤的念頭,就算他和石毅之間不可能走到挑明這一步,最起碼他這種心情也要讓對方嘗一嘗才公平。只能看卻不能吃,若有似無的還要一天到晚被撩撥,這年頭做聖人的十個有九個是孫子,英鳴就算這輩子欠定了石毅,也不能就真的輸到一敗塗地了。

不搭理石毅一直很僵硬的臉色,英鳴一瓶啤酒喝完了,扯著石毅就又回到了舞臺上,從後臺拿了一把電吉他,英鳴插上電源隨手一撥,然後把話筒塞給旁邊還有點發愣的男人:「今天你把這裡的人都唱high了,酒水我全包!」

瞬間,滿場幾百號人一陣尖叫。

石毅下意識地一皺眉:「我操!你瘋了?」

結果英鳴靠在他肩膀上笑了一下:「我沒帶錢。」

石毅覺得今天英鳴絕對吃錯藥了,這種行事風格一點都不像他認識的那個人。但是不可否認,他體內那些從懂事開始就已經嚴格被分寸兩個字框住的那點衝動,也因為這樣的英鳴被挑了起來,俗話說得好,裝瘋賣傻,瘋子多數都是自己瘋給自己看的,能夠這麼瘋一次,也未嘗不是件挺痛快的事。

今天,就當是酒喝多了吧!

打定主意豁出去了,石毅第一次歇斯底里地吼了快一個小時的搖滾。他平時唱歌的時間不多,但是其實唱歌的水準並不差,唱到最後的時候,他頭都是暈的,大概是因為吼的聲音太大,除了自己身體裡咆哮出來的嘶喊,已經什麼都感覺不到了,印象裡,只有英鳴一直站在他旁邊穩穩地抱著吉他,偶爾彼此眼神交換到,被對方眼底的那抹神采感染,然後微微一笑。

最後一首歌的尾音飆完之後,石毅有點脫力地靠在邊上,看著台下滿場的瘋狂。

這個地方,冷靜的才會被當做瘋子。

英鳴把吉他放在旁邊,扯了他一把,兩人趁著底下人瘋狂呼喊的時候,摸著後門溜了出去。本來是英鳴跑在前頭,結果石毅叫了他兩聲他沒搭理,後面的人眉頭一皺,很乾脆地開始追。

這場景,很像他們拉力賽的時候。

莫名其妙的較勁,不搞到精疲力盡,誰都不會先認輸。

路沒有盡頭。

但是人的力氣是有耗完的時候。

到後來英鳴實在沒力氣幾乎要跪到地上的時候,終於迫於無奈地放緩了速度,後頭追得起勁的石毅沒有停住,直接撲著他兩人撞到一起摔在地上。

滾成一團。

「媽……的,英鳴,你……絕對,是個瘋子!」石毅掙扎著指著同樣躺在地上起不來的英鳴,不敢相信自己已經快三十了竟然還能搞得跟他媽的小學生一樣地在馬路上亂滾。

誰會相信他石毅會跑到酒吧裡飆歌,飆完了還不給錢。

簡直扯得沒邊了!

心裡和口上都是這麼罵著,石毅卻壓抑不住臉上的笑容,他就是莫名地覺得很痛快,什麼董曉,威賽,趙子聰,他爸,公司,事業,家庭,全都扔到腦後面了,身上名貴的西裝被蹂躪得一塌糊塗,沾了一堆土塵樹葉,英鳴就躺在離他不遠的地方,仰望著天空笑,粗重的喘息是唯一回答石毅的聲音。

這條路,還真的挺靜的,除了他倆就沒其他人。

石毅慢慢坐起來,笑著去拍了英鳴一下,結果後者沒給他反應,不喜歡被無視的石大少爺往跟前湊了一下:「我操!你今天怎麼一直神神叨叨的。」

英鳴斂下視線看他,不說話。

嘴角揚著的笑容透著一股很微妙的氣場,石毅腦中一閃而過舞臺上跳鋼管舞的英鳴,鬼使神差的,整個人就俯了下去。

兩個人碰到一起的時候,就像突然被打開的閥門。

沒有任何預警的,所有情緒噴薄而出,石毅吻到後來已經有點失去理智了,除了身體的本能,什麼都想不到。但是這個吻卻被英鳴硬生生扯開了。

他抓著石毅的頭髮拉開兩人的距離,眼睛緊緊地扣著眼前這個男人:「石毅,你他媽是同性戀?」

後者徹底愣住了。

下意識地衝口而出:「當然不是!」

那個瞬間,英鳴眼底的神色一暗。他狠狠地把石毅推到地上,也不管對方摔到沒有,扣著他的下巴重新吻了回去。在兩個人唇齒還相依的時候,模模糊糊地擠出來一句話:「我他媽的也不是!」

 

石毅活到這麼大,第一次跟一個男人接吻,還是等到這個吻都結束了,兩個人拉開了距離,他才意識到剛才跟他差點擦槍走火的人是他好哥們兒英鳴。

相比他,對面的人起碼算平靜。

除了不穩的氣息也昭示著一樣難以壓抑的情動,英鳴至少臉色沒有石毅那麼難看。

他過了一會兒才勉強著從地上站起來,隨便拍了拍身上的狼狽,調侃地笑了一下:「怎麼樣,玩大發了就是這種結果。」

眉宇之間不見尷尬,只有幾分深沉。

石毅皺了下眉,什麼都沒說也跟著站起來,看一下時間:「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車其實還停在酒吧那邊,他們倆要回去還得走回去。

英鳴身上沒帶菸,摸了兩下沒找到稍微有點煩躁,他扒了扒頭髮:「嗯,走吧。」

跑出來的時候似乎這個世界都充斥著喧囂,等到走回去,卻覺得好像只有他們兩個人一樣的寂靜。

這種落差活像電視劇裡的所謂反轉,前一秒天堂,連過渡都沒有直接就掉到地獄裡去了。

雖然,這話用來形容這種情況不太合適。

英鳴走在前頭,兩隻手插在兜裡,他本來是穿著大衣的,但是之前跳舞他給扔在酒吧了,跑出來也沒記著拿,現在風吹得身上有點冷,卻也把人給吹清醒了。

走了一段,他才回頭看了石毅一眼:「別太往心裡去,興奮過頭了難免犯暈,你看奧斯卡頒獎上不也經常吻來吻去的?不值錢。」

他說完揚了揚眉,還衝石毅比了一個放輕鬆的手勢。

走在後頭的人只是看著他,卻不吭聲。

石毅其實心裡是在冷笑的。

從他認識英鳴開始,這人最擅長的就是忽悠,結果都到這個份兒上了,他還在忽悠。

興奮過頭?

操,以為他是傻逼麼……

他就算再白癡,也還不至於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因為什麼才會鬼附身地吻了英鳴。

其實這種感覺在酒吧裡他就已經有過一次了,但是當時被英鳴拽上臺飆歌搞得他沒來得及仔細地去想,鬧騰了一大圈搞到現在,他一次兩次的,總不可能是因為太饑渴了所以不分物件吧?

就算真饑渴了,也不至於對著個男人下手。

越想眉頭皺得越緊,石毅在後面看著英鳴走得很穩的背影,胸口覺得很悶。

事情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脫軌的呢……

明明自己當對方應該是挺好的哥們兒才對。

 

一直以來,石毅的生活就是被提前規劃好的,念書,事業,家庭,發展,這些在其他小孩還壓根搞不清楚是什麼東西的時候,他就已經在接觸了。不是被灌輸了什麼,而是在旁邊默默地看著身邊的生活,那種概念,是潛移默化的。

等到他開始意識到自己最終會被這些東西左右,他就開始反抗。

不喜歡再頂著家裡的名頭,不喜歡老師語有所指地提到他父親,不喜歡開家長會,甚至,不喜歡同學的家長看到他時堆起的那種虛偽客套的笑容。

當你質疑身邊所有的誇獎時,很自然的,你也會開始質疑自己的真正價值。

所以他才會堅持在畢業之後走一條自己選擇的路,哪怕是明知道會引起家人的不滿,父母的擔心,也還是不肯妥協退讓半步地堅持了下來。

至於以後的自己家庭,石毅也是有自己的打算的。

他父母不是那種非要求他娶個門道戶對的妻子才甘休的人,但是一樣也要帶回家給他們過完目才算是能定下來,這裡頭的意思其實就是即便不大富大貴,也得差不多。

用他爸的說法就是:「起碼要有共同語言才可能一起生活,圈子和層次都不一樣,你們的日子也過不下去。」

這個道理其實是通的,石毅自己也這麼想。

一輩子,選一個能夠和自己走幾十年的人,當然不可能大馬路上隨便拽一個。

但是,就算他再有自己的主見,也不可能帶個男人回家。

都不用去假設,光稍微設想一下都覺得是可笑到甚至有點可怕的情況。

下意識地扶了一下臉上的眼鏡,石毅其實並沒有完全適應臉上掛這麼一個東西,多少有些不太自在,他把眼鏡摘了,揉了揉眉心,然後抬起頭的時候因為突如其來的視差晃了晃。

英鳴很突然地回身抓了他一把。

剛好扶住。

「你最好還是少摘眼鏡。」英鳴讓石毅站著把眼鏡戴上才鬆手:「近視的再嚴重一般也就是摘了看不見路,你這種視差很容易會出意外。」

他之前跟醫生打聽過,石毅以後看東西可能會出現立體盲的情況,別人看著是立體的東西在他眼裡全都是平面的二維構圖,立體空間感會越來越差,而且,另外一隻眼睛的視力也會逐漸地被影響到。

石毅皺了下眉:「早知道還不如當初兩隻眼睛一起傷了,好歹還平均點。」

無意識冒出的自嘲像針一樣戳到了他旁邊的英鳴,後者眉間緊皺了一下然後才慢慢舒展開,他拍了一下石毅的肩膀表示對這句話的不滿,沒有再拉開彼此的距離,兩人並肩地往前遛達。

這一路,走得格外沉默。

到了酒吧門口,裡頭還是吵吵鬧鬧的,似乎他們的離開並沒有影響到任何人。

不過,其實很多事往往都是這樣。

你原本以為很大的,在很多人心裡都壓根不算個事兒,只有你自己太往心裡去了,才會揣著放不下。

石毅要送英鳴被他很乾脆地拒絕了:「咱倆本來也不順路,你送完我再回去也太晚了,我叫車就行了。」

他站在馬路邊上,看著石毅上車。

結果等車都發動了,石毅又下來了,看著英鳴有點詫異的表情,他把後座上放的風衣拿了出來:「你還是披一件吧。」

本來人就瘦,這夜風裡往那一站,整個人怎麼看怎麼彆扭。

英鳴接過大衣皺了下眉,然後調侃地望著石毅:「我說,你是不是又搞錯了咱倆的年齡?我可不是你弟弟,用不著你跟照顧女人一樣地保持風度。」

這話說得有點刺。

但是英鳴是故意的。

這時候,他倆之間這麼用針不時地扎一下總強過再暈頭暈腦地搞不清楚狀況,他看著石毅的臉色僵了一下,沒說什麼回頭上車就走了。

尾燈在夜幕之下留了兩道餘韻,總覺得有那麼點離別的味道。

英鳴手裡拿著風衣卻沒有穿,靠在邊上的燈柱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晃著,莫名地就想到一件事。

其實,他跟王義齊那部電影拍早了。

如果是現在才開始拍,大概主人公當時的心情,他體會得更深一點。

那種……

最初他一直把握不到的,心裡慢慢全塞著欲望卻最終在冷靜的現實面前一點點被沖散掉的麻木,有悲哀,更多的是一種無奈。

 

那天過後,石毅和英鳴很默契地沒有再聯繫對方。

一個吻,好像就把他們的距離又拉回去了最初認識的那種時候,又或者,下意識地他們都希望能夠回到當初吧,對彼此有欣賞,但是不算太熱絡,偶爾聚一聚,哪怕是不見面,也不會刻意地想起誰。

石毅大部分精力都花在了工作上,之前出了那麼多事,很多本來的計畫都暫時擱置或者往後推移了,公司大部分都是丟給了歐揚,現在他重新接手回來,想當然不會太輕鬆。

尤其是有個專利申請的事出了點麻煩,最初沒太在意,到了臨頭才被卡住,導致整個項目都因此要往後推,石毅因為這件事跑了好幾趟相關的部門,處理這方面的專業律師也一直跟著他,忙活了快三天才把這件事搞定。

王樂雖然住在他家,卻每天也幾乎都是早出晚歸的,石毅不知道他在忙活些什麼,也無心去過問,反正補辦證件什麼的他也幫不上忙,得王樂自己去想辦法。

他找了個助理臨時給王樂做跑腿的,有需要他說句話的時候,才會打個電話。

一直這麼忙了有一個禮拜,等到他終於可以有點空和王樂吃頓飯的時候,對方竟然在快到約定時間了才打給他,說換地方了。

「你個大少爺吃飯還得欽點啊?之前不是都訂好座位了?」

石毅一邊倒車一邊忍不住抱怨,最近他的耐性似乎又見差了,歐揚問過他是不是出了什麼事,他也答不上來。

那天晚上的事,石毅既沒有刻意地去遺忘,也沒有再去回味。

或者就如同英鳴說的,那確實就是個意外,本來也不是該特別去處理的東西。他和英鳴誰都不可能變成同性戀,這甚至不是一道選擇題,而是根本沒有考慮價值的陳述句。

那邊王樂道歉了兩句才做解釋,說本來他們訂的那個地方有點小,他想了想覺得不太合適。

「小?」石毅皺了下眉:「你一個人難道要躺著吃?」

兩人訂了包間還小?才有段日子沒見,王樂的排場見長啊……

不過這種事也犯不著花心思去琢磨,石毅按照王樂說的地方改了路線,還好兩個地方離得不遠,也不麻煩。

到了地方,他在門口跟領位說是一位王先生約好的,對方笑著把他領到了二樓。

還是個貴賓房。

靠,這是要幹嘛啊?

狐疑地推開門,石毅在看到屋裡坐著的人後,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總算搞懂為什麼王樂會說之前訂的地方小了,寇京,英鳴,王義齊,王樂,甚至還有上次那個他只在英鳴家見過一眼的男的,零零散散地佔據了差不多一個房間的各個角落,王樂看到他進門了就站起來:「石毅你到了。」

「嗯。」

他點了點頭,看著眼前的陣容實在想笑。

這到底是整的哪一齣啊?

 

石毅覺得場面有點扯,其實其他人也一樣。

這裡頭,除了王義齊兄弟之外,都是被王樂莫名其妙拉過來的,寇京那邊還有工作沒做完,本來準備晚上加班的,結果王樂三請四請的他實在不好意思,也就硬著頭皮來了。

一到場看到英鳴就愣了一下,再看見王義齊和他弟弟王孟齊竟然也到了,頓時覺得無比詭異。

石毅進屋之後先跟寇京打了個招呼,英鳴靠邊站著,兩人視線對了一下就移開了,也沒說話,旁邊寇京看了他倆一眼,沒吭聲。

王樂招呼先過去落座。

「那個……其實我不太會搞這些事情,反正都是熟人,隨便坐吧。」

他自己說完自己先坐下了,其他人看著這情況也只能就近找地方先坐著,王義齊看了王樂一眼:「要不,你就先說大家再吃吧,不然都心裡沒數。」

王義齊這麼一開口,滿屋人就更莫名了。

什麼時候開始他會幫王樂說話了?英鳴和石毅彼此看了一眼,總覺得今天這頓飯吃得有點怪。

王樂明顯還是猶豫了一下,彷彿要說的話不是那麼好出口,最後求助的視線還是往王義齊那邊瞄了一眼,看到後者點點頭才深吸一口氣:「今天把大家找到這邊來,其實,是想告訴大家一件事,再過兩天,我就要回美國去了。」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石毅皺了下眉。

「這次去美國以後,可能以後都不會再回來。」王樂看了石毅一眼:「其實我這次偷偷跑回來本來也是很不理智的,阿毅,對不起,我沒對你說實話,我在機場並不是丟了行李,而是我本來就不是通過正常的簽證回來的。」

滿屋的人,除了王義齊之前已經知道了,其他人都一臉錯愕。

石毅看著王樂:「王樂,到底你搞什麼?」

這他媽的不是整人遊戲吧?

「我家裡的事,可能你爸沒跟你說,當時我們全家離開這裡去美國,就不是為了辦什麼事,而是去逃難的,或者說得更直白一點,應該是叫畏罪潛逃。」王樂臉色不太好看,說完這句話自嘲地掀了下嘴角:「我也是到了美國才知道是什麼情況,家裡人不讓我回來,也不讓我打電話,但是我總覺得,我在這裡還有很多朋友,怎麼說,我都是這邊長大的……」

嗓子說到後面就啞了,王樂從來不是一個能忍得住情緒的人,面臨這一刻,更不可能控制得住。

石毅整個人都站起來,卻不知道能做點什麼可以打破眼前這種讓人難以接受的荒謬情況。

「其實等到回來了,看見你,才覺得這邊我也沒有什麼東西,朋友就是你們幾個了,或者……都不能算朋友。」像是寇京這樣的,勉強也就只能叫熟人吧。王樂抬起頭:「我想,無論怎麼說,還是要跟你們說清楚,過後可能會有關於我們家的新聞,我不想通過電話告訴你,我覺得……」

他最後一句話是對著石毅說的。

一邊說,眼淚就很突然地掉了出來。

石毅很僵硬地站著,眼前王樂說的話他都聽得懂,卻覺得自己根本聽不明白,旁邊英鳴掏出菸來點上,咬在嘴裡沒有抽,但是也什麼都沒說。

到最後,王樂臉上掛著眼淚,然後可憐兮兮抬起頭看著石毅,滿臉的歉疚:「阿毅,對不起……」

要跟從小長大的朋友用這種方式離別,怎麼想都覺得太扯了。

但是不是叫來這麼多人,或許王樂都沒有勇氣跟石毅開口。

他去找王義齊,也是下意識地覺得這是唯一能夠幫他想點辦法的人,英鳴他不敢找,是因為他知道英鳴和石毅的交情不淺,他怕英鳴會告訴石毅。

事實上,大概沒有人能夠很快地消化這種接近電影一樣的劇情發展,包括第一次在咖啡屋裡聽到王樂斷斷續續把這些說出來的王義齊,都覺得簡直不敢置信。

但是,生活也經常就是這樣。

當所有人都不會相信的事發生的時候,你除了接受,無能為力。

石毅緊繃著五官,看著王樂在自己面前哭得形象全無,突然覺得這日子過得太他媽的虛幻了,明明日曆就沒翻幾次,自己周圍的人全變得面目全非。

忍到最後,他走到王樂面前拉了他一把:「別他媽的哭了……」石毅的嗓子也有點啞:「你好歹也是個男人,別成天忍不住就哭。」

但是這話在現在是沒什麼效果的。

王樂哭得聲淚俱下,那種不安,恐懼,不捨幾乎所有人都感受得到,屋裡沒人說話,甚至連一點聲音都沒有,英鳴靠在椅座上,微微抬頭看著天花板,眼神茫然得沒有什麼焦距。

大概哭了有十幾分鐘,王樂終於勉強忍住了眼淚,慢慢抽泣著讓石毅拍了拍他肩膀,然後坐回座位上。

「我跟我家裡人聯繫過了,可能最近兩天他們就會安排我走,這頓飯吃完了,大概就沒下頓了。」

聲音還帶著哭腔,王樂歎了口氣:「其實,我說完,你們也沒胃口吃了吧……」

沉默了五秒鐘之後,一直沒開口的寇京笑了一下:「為什麼沒胃口?」

他衝王樂擺擺手:「既然都是最後一頓了還不吃夠本麼?剛才的菜單沒看完,再拿來,重新點。」

石毅來之前,其實幾個人已經點過菜了,但是顯然在沒有搞清楚這頓飯的目的之前,所有人都只是應付地隨便掃了兩眼。

英鳴抽了兩口菸抬起頭:「你過去之後,有什麼安排麼?」

「我爸他們已經在處理以後的事了,我暫時還不清楚,總之……聽安排吧……」王樂擦了下眼淚:「可能最後也不會留在美國。」

「無論在哪兒,記得跟我們一直保持聯繫。」

這句是石毅插口的,他掏出隨身習慣帶著的簽字筆,在面前的餐紙上寫了幾串數字:「我把我家裡電話和公司的電話都留給你,如果我不在的話你就留言,有事就聯繫我。」

他寫完了要遞給王樂的時候被旁邊的英鳴攔了一下,順手用他的筆也留了自己家裡的電話:「如果很著急,找我也一樣。」

他們沒有人開口問王樂究竟家裡出了什麼情況,到了這種局面,問了也是多餘,石毅沒有收到消息,顯然是他家裡也做不了什麼事,這一屋子誰都不是糊塗的人,知道的越少,對他們和對王樂來說,都越好。

服務員進來的時候,寇京把原先的菜全改了,叫了一堆估計不太好吃但是名字很怪的菜,中間王義齊實在忍不住吐槽了兩句,兩人掐掐逗逗地才把東西都點好。

然後等服務員要走的時候,寇京笑著補充了一句:「我們這頓飯且吃呢,你們慢慢上菜,不著急。」

王義齊更是很乾脆地把已經要好的酒全拎出來往桌面上一砸:「今兒誰站著出去,就是孫子!」

石毅聞言冷冷一笑:「這對你來說不是根本沒區別。」

「操!你說什麼呢!」

「人話都聽不懂?」

「大爺的,石毅,今天咱倆所有舊賬一起算,我不把你喝到叫爺爺,今天不算完!」王義齊吼完了倒了滿杯就把杯子往石毅面前一磕,後者連看都沒看,舉起來一口灌完。

他們喝的都不是一般的酒盅,而是用來喝飲料那種大杯子。王樂見這場面有點懵,本來還想勸兩句,結果旁邊唯恐天下不亂的寇京緊跟著就開始煽風點火,王義齊和石毅兩個人面對面什麼都沒碰地就灌了三杯下去,喝到後來,眼淚都要被嗆出來了。

王樂著急地叫了一聲阿毅,但是聲沒出來就被英鳴攔了。

後者嘴裡還咬著那根菸:「讓他們喝吧,沒事兒。」

本來就是個藉口,今天這種場合,石毅和王義齊就算是有天大的矛盾,也不會真的掐起來。男人很多事是不需要擺上臺面來說的,心裡不痛快,隨便找個名目灌幾杯下去,那股酒精的刺激總會讓人心裡舒坦點。

英鳴安撫完王樂,自己也給自己倒了一杯,衝對面的人笑了一下,一口氣也悶了。

辛辣的液體燒過咽喉一直燃到胃裡,他皺著眉嘖了一聲,覺得這酒喝著不痛快。

然後他給王樂也倒了半杯:「喝吧,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後者接過杯子有點猶豫,但是最後還是閉著眼睛把酒都喝了。

他酒量明顯比不了這幾個人,喝得急了有點嗆著,咳了半天。

到最後,菜還沒上全,酒就已經喝得差不多了。

除了王孟齊一直在圈外,只有被寇京抓到的時候才會應付著喝兩口,其他人都幾乎是一杯一杯灌著乾的。

王樂活到這麼大也沒喝過這麼多酒,酒勁都衝上頭後,不管其他人的勸阻扯著王義齊劈頭蓋臉地一通數落,幸虧被他罵的那個也喝得差不多了,除了迷迷糊糊地反駁了兩句,壓根就沒聽進去。

幾輪下來還保持著清醒的,也就只有英鳴和王孟齊了。

石毅都有點多。

他先是罵了半天最近的新聞,沒過癮又開始數落臺面上臺面下的那些潛規則和遊戲手段,寇京喝得頭暈腦脹的還不忘偶爾附和兩句,加上王義齊,三個人罵罵咧咧的,最後又繞回了王樂家的事。

「媽的!這世上有永遠站在上頭的人麼?沒有!」石毅吼了一句:「從來都他媽的沒有,你站得高,就肯定栽得狠,你不願意下來,有的是人想要你下來,那時候就是人人都踩一腳。所以我一直說,都他媽的去爭,爭屁啊,爭到最後這些東西是你的麼?其實什麼都他媽的不是,都是屁!王樂,你記住了,以後誰再給你扯這些沒邊的,你就罵丫的,你說你他媽的就是個屁!」

他說完寇京立刻大笑著鼓掌,一邊喊石公子牛逼一邊還要晃晃悠悠地起來給石毅倒酒,不過酒瓶還沒拿穩就被英鳴中途攔了,他這一晚上菸就沒停過,把酒瓶放在旁邊,他看了寇京一眼:「差不多得了,喝太多就要沒數了。」

但是寇京是真醉了。

他看英鳴不讓石毅喝酒有點不高興,皺著眉指了英鳴一下:「我操!英鳴你偏幫石毅。」

旁邊石毅一拍桌子:「幫我怎麼了,你還有脾氣?」

喝醉的人是不能挑釁的,寇京一句無心的話,挑起了石毅心底本來就壓了好幾天的火,他用手點著寇京:「我告訴你,英鳴是我的人,就得幫我!」

寇京一擺手:「你就扯去吧!英鳴才不可能幫……你……」

說話已經開始大舌頭了,寇京一句話還沒說清楚就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洶湧,實在忍不住,他暫時休兵地衝石毅比了個手勢,然後衝到洗手間就開始吐。

但是跟他叫板的石毅根本沒注意他幹嘛去了。

他視線落到旁邊莫名其妙被捲進去的英鳴臉上,看著後者眼鏡後面閃著幾分嘲諷的表情,不怎麼滿意地哼了一聲,然後扯著對方的領子就吻了下去。

「媽的……你就是我的……」

含含糊糊的話從兩個人的唇之間擠出來,這一屋子的人基本上都喝趴下了,洗手間裡寇京吐的聲音簡直就跟背景音一樣搞得無比混亂。英鳴覺得撲面而來的全是石毅混著酒精的味道,對方撬開他口齒的動作蠻橫得像被激怒的野獸,純粹是急迫地想要宣佈著自己所有權。

不過英鳴只讓石毅得逞了幾秒鐘。

還沒等石毅真的闖進他口裡他就直接掰著對方的肩膀硬扯開了兩個人的距離,然後一腳踹到石毅的椅子上差點把他踹出去:「別他媽借酒裝瘋!」

英鳴皺了下眉,然後看著石毅動作很慢地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地不動了。

 

王樂這場離別酒,喝得簡直可以用慘烈來形容。

王義齊是被王孟齊給送回去的,剩下人太多了根本沒辦法,英鳴索性在這家酒店裡開了房間,跟服務員一起把人都給扶到房間裡,他結了帳,洗了個澡,然後一個人靠在樓道裡繼續抽菸。

他心情不好的時候,往往不喜歡選擇酒精這種東西。

而是會不停地抽菸。

王樂的事,發生得太突然了。

就跟憑空掉下來的一樣,完全沒有任何的跡象可循。

那個在石毅口中罵個不停的世界,所有的事都好像掩蓋在深海之下,哪裡有漩渦,哪裡有暗流,外頭什麼都看不出來,裡頭卻已經全軍覆沒了。

所謂世事無常,人力是掌握不了最後的發展的。

總覺得最近實在發生了太多的事,英鳴有點煩躁地歎了口氣,把沒抽完的菸隨手掐熄在旁邊的菸灰缸裡,然後慢慢走回房間。

王樂和寇京是被服務員架上來的,直接就給放在一間,英鳴把石毅弄上來的時候,那邊連房門都給體貼地帶上了,他沒辦法,只能和石毅睡一間。

人家酒店大半夜也不可能特地騰出來三間房給他們了。

結果他推門進去的時候,石毅竟然醒了。

不知道究竟清醒了沒有,但是人是已經坐起來了,表情有點呆滯,看著前頭也不講話,知道英鳴開門進來都沒點反應。

真他媽喝傻了……

英鳴有點無奈,他走過去拍了石毅一下:「怎麼了,還不舒服?」

坐在床上的人只是動作很緩慢地抬頭看了他一眼:「你覺不覺得跟拍電影一樣。」

「嗯?」

英鳴知道石毅說這句話的意思,不過鑒於局面太混亂,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一部分。

結果石毅只是歪了下頭:「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一家畏罪潛逃了,我喜歡了二十多年女人突然就變同性戀了。」

他前半句話英鳴還在聽,後半句話一時沒想到差點被嗆到,他盯著石毅分不清楚是清醒還是酒醉的表情:「誰說你變成同性戀了?」

「還用人說麼?」石毅嘲笑地揚了下眉:「我他媽又不是性冷感。」

他說完還指了下自己:「這裡,看見沒有?每次看見你就有反應。」

屋裡沒開燈,英鳴進來的時候沒關門,走廊裡的燈光從側面打進來照在他半邊的臉上,晃得他表情有些陰鬱,石毅那句話說完了英鳴眼底幾乎要起火了,他瞪著眼前這個人,忍到最後還是選擇退開了一步:「你丫喝傻了,別說胡話。」

石毅沒搭理他,逕自哼了一聲,然後倒回到床上。

他們兩個,似乎在下一盤已經被困死的棋。

明明已經沒有什麼出路了,還在自欺欺人地不知道跟誰較勁。英鳴看著床上躺著的石毅是越看越煩躁,但是越煩躁他反而越不想動,在他眼裡,凡事都會有個解決的辦法,實在沒轍的,就順其自然地去接受。可偏偏眼前他和石毅既沒辦法解決,也不可能接受。

就這麼一直吊著。

也不知道最後到底是誰先做出選擇。

雖然,其實怎麼選,最後都應該是一樣的……

 

石毅第二天醒的時候,英鳴還在。

寇京有事兒,一大早被電話吵醒之後人還沒徹底清醒就走了,王樂還在隔壁,英鳴準備等石毅醒了再一起送他倆回家。

石毅人醒了但是頭還是很疼,他打了電話叫助理幫他把公司的西裝拿過來一套,然後安排了人送王樂先回去,他今天雖然是週末但還有會,幸虧約的時間是在下午,倒是也不至於耽誤。

「你怎麼樣,送你回去?」

粗略地洗了個澡,石毅走出浴室的時候看著英鳴還在,就問他怎麼打算的。

靠在床邊抽菸的男人只是擺了下手:「你不用管我,我到處逛逛。」

「不回家?」

「嗯,暫時不想回去。」

石毅把衣服穿好,套上西裝外套:「反正我酒也還沒徹底醒,那咱倆隨便到處走走吧。」

頭髮還有點濕,滴進襯衫裡頭不是太舒服,石毅抽過一條毛巾擦了兩下,然後隨手丟到旁邊:「走吧,這一屋子的菸味酒味,待著人也不舒服。」

他自顧自地做了決定,也沒管英鳴到底答沒答應,不過基本上兩個人的相處模式也是靠的這層默契,很多時候,一個人把話說出口,是不需要特別徵求意見的。

石毅走在前頭,交代助理安排好下午會議的文件,然後就站在大堂等英鳴。

後面的人下來得很快。

這個時間相對於週末還是有點早,馬路上也沒幾個人,看著稍微有點冷清,石毅和英鳴是並肩走的,英鳴還是習慣性地走在他的右邊,想點菸,發覺已經都抽完了。

石毅看出來他要找菸下意識地皺了下眉:「我說,你菸怎麼還是抽得這麼凶?」

以前就說過一次,但是總覺得英鳴最近的菸癮比之前甚至更大了。

後者只是有點不爽地嘖了一聲,然後扒了扒頭髮:「習慣了。」

這一路走下去應該是會有商店的,英鳴打算一會兒遇到了再買一盒,暫時菸癮上來只能無奈地忍著,雙手插在兜裡,不是太舒服。

路人行人雖然不多,但是偶爾還是會碰到幾個,這麼早出門的差不多都是學生,有些小女孩會因為兩個人出色的外表多看兩眼,然後竊竊私語地談論著走開,留下幾句掩蓋不住的誇讚。

石毅聽到身後有人說英鳴長得很帥的時候,下意識地轉頭看了他一眼,後者從側面看過去,臉上的表情依然很冷淡,只有眉間稍微地皺著,眼底的情緒有點壓抑,但是更多的是一種他很熟悉的通透。

一般人看到他們兩個這樣,估計也就覺得是朋友吧。

事實上,他們本來也是。

只是相比一般的朋友,他們接吻的次數稍微多了那麼一點,哪怕僅僅是兩次,也足夠拿出來炫耀一番的了。

想到這裡石毅忍不住笑了一下。

裡頭有嘲弄有無奈。

他和英鳴自欺欺人地在每次走火之後都假裝冷靜地繼續做這種所謂的朋友,昨天晚上才剛剛說過跟對方在一起會起反應這種話,現在就並肩這麼遛馬路,幸虧是不可能說出去,不然大概要笑死一票人。

石毅心裡很清楚這時候他跟英鳴拉開距離才是最聰明的做法。

畢竟對於他們來說,現在的情況更接近於衝動和激情,或者說,是一種很難壓抑住的興奮,一旦距離拉開了,很有可能會平復下去。

但是,他心裡很明白該怎麼做,真正落實到行動的時候,卻往往事與願違。

就像剛才在酒店的時候,他的邀約是下意識開口的,甚至在他的大腦做出判斷之前話就已經出口了。而說完之後僅僅有短暫的後悔,就發覺自己情感對於這份反悔採取的是無視態度。

原來感情戰勝理智就是這種感覺。

自己跟自己窮較勁,搞到最後,屈服的一方依然是所謂的自制力。

兩個人走到一家小商店外頭,英鳴進去買菸,石毅也跟著進去看了兩眼,掃到旁邊的彩票機,突然扯了旁邊的人一下:「英鳴,你買過這個麼?」

英鳴付完錢很自然地就點了一根抽,抽了兩口才回過頭,然後搖搖頭:「沒有。」

他從來不是投機主義者,更不相信有天降橫財。

或者說,他的概念裡,平白得來的未必就是好東西,後續的麻煩只是很多人看不到而已。

石毅倒是很有興趣地掏了錢,然後跟商店的老闆說:「我買個號。」老闆一邊應著一邊打開電腦,在輸入號碼的時候問石毅:「選四位號吧,最後四位。」

前頭的都是固定的,因為是小注彩。

石毅看英鳴:「你說個號吧。」

英鳴一愣:「不是你買麼?」幹嘛他來選。

但是石毅只是笑笑:「我這人一輩子沒賭運,你隨便說個號吧,本來就是試試玩的。」

他這麼一說,老闆詢問的目光下意識地就轉到了英鳴身上,後者皺了下眉,最後還是報了四個數:「2401。」

老闆應聲給輸入進去,然後把票打出來。

石毅猶豫了一下:「怎麼這麼耳熟……」

好像不久前才剛剛聽到過。

旁邊英鳴揚了揚眉幫他解惑:「我電腦密碼用的也是這個。」

他一說,石毅就想起來了,他點了點頭,然後終於把上次想問但是沒問的話問了出來:「不過這四個數字好像哪兒都不挨哪兒吧,為什麼你會用這個做密碼?」

一般來說,私人密碼都是有特別意義的數字,要麼好記要麼就比較特殊,這種看起來有點像隨機湊在一起的。

英鳴剛好接過老闆遞給他的彩票,聽到石毅這麼問就笑了笑,借了根鉛筆,然後在40之間畫了兩個點。

「其實,2401是個時間。」

石毅湊過去看了一眼:「2401?」

這什麼時間?

英鳴抽了口菸,視線也落回了那四個數字上:「過了24點,就是明天了……」

日與日之間的重複,是一直到生命終結都不會停止的。那是一種接近於刻板一樣無法動搖的客觀存在,你只能一遍遍地去重演,然後一遍遍地去回顧。

那種他無所事事地躺在床上,呆滯地看著床頭數字錶過日子的時候,就是對這種機械性的重複產生了極度的厭惡。

直到某天他睜開眼睛之後,下決心要走出消極的低谷。

這幾個數字別人或許看不明白,但是對於他來說,就是一種不足為外人道的東西。

石毅看著那四個數字,捉摸著英鳴那句話,越看越想笑。

他想起了之前英鳴在小劇場哼的那個調子。

那首被他起名叫做明天的小調子,跟這個2401,微妙地重疊出了一個英鳴的形象。

該說,他們兩個骨子裡本來就是一樣的東西麼?

還是說,這種理解,是接近於共振般從他們身體最深處發出來的嗡鳴。

總是不經意的,就撞到一起。

 

王樂離開的時候,沒有人知道,包括石毅。

他早上去上班的時候王樂還沒起,等他晚上再打電話回家裡的時候,已經沒有人接了。

他家裡的事,後來石毅問了他舅舅。

雖然沒有給他解釋得太清楚,但是語氣已經算是默認了。

「王家的問題牽扯的比較麻煩,你不要打聽太多。」這是忠告也是提醒了,石毅當時皺了下眉沒有繼續追問,掛掉電話的時候,王樂在他對面苦笑了一下。

這幾天,他們兩個斷斷續續聊了很多。

可能是彼此長大之後,說話最多的一段時間。在石毅印象裡那個凡事不多做考慮,只憑著自己的想法做事的玩伴,似乎是在這短短的時間之內成長了不少,家裡出事顯然給了他很大打擊,但是王樂內心要比他表現出來的堅強。

至少,對於自己將來要面對的東西,他已經有一定心理準備了。

而除了石毅,他沒有再跟任何人聯繫過,包括英鳴和王義齊。石毅問他要不要把英鳴他們再約出來的時候,他很直接地拒絕了。畢竟王樂現在的情況很特殊,從哪個角度都不適合跟其他人接觸太多,而英鳴和王義齊對他來說,就像他過去的生活一樣,一夕之間就變得很遙遠。

「阿毅,真的是要到了那種時候才會明白,這世上沒有什麼會重要得過家人。」

他們這樣的家庭和環境,坦白說,因為跟家人相處的時間太少,所以其實感情的維繫並不密切,說白了,就是感情壓根就不深。能夠回憶起的所謂童年,對保姆司機的印象大概還要超過對他的父母,那種感覺說出來覺得太冷酷了,卻是很實在的感受。除了平時住在一個屋子裡,家人的概念,更像是書本上所寫的定義,就是自己的血親,是給自己帶來生命的人。其他那些所謂的關懷,親情,都顯得比較遠,或者說,太虛了。王樂曾經寧願在外頭跟著一群不良少年做跟班都不願意回家,還是石毅知道以後把他硬拽回家的。

他們彼此都沒有兄弟,從小一起長大的這份感情,足以代替那份親情上的寂寞。

所以,王樂一直覺得自己對家的理解是很虛偽的。

當他意識到自己的性向是偏向喜歡男人的時候,他甚至有些開心。跟家裡出櫃,鬧得雞飛狗跳,這個過程很痛苦,卻也詭異地有一種興奮,說出來的話外人大概很難理解,那種扭曲心態下的存在感。

但是,這一切在他聽到他媽哭著告訴他,他們的未來可能都要生活在一種不確定的惶恐中時,都變得一點意義都沒有。

什麼才是真正重要的東西,真正放在你面前選擇了,結果其實一目了然。

這次冒了這麼大的風險回來,讓王樂介意的輪不到英鳴或者王義齊,他只是覺得自己要親口告訴石毅,這就跟他覺得自己無論如何都要陪在自己家人身邊的感覺是一樣的。

就像動物遷徙一樣,是生活的習慣,是一種本能。

 

石毅雖然在打電話的時候就已經知道王樂走了,真回到家看著空蕩蕩的房間,還是一時愣住了。

以後大家還有沒有機會再見,誰也不知道。

他所能回憶起關於王樂的部分多數都是與麻煩相關的,性格和處事風格完全不同的兩個人,即便是青梅竹馬的情誼,卻從來談不上交心這兩個字。因為他說的東西王樂都無法理解,而對方所執著的東西,在他看根本不值一提。

覺得大家就是這樣的關係,因為理所當然的熟悉所衍生出的同伴。

直到現在分別了,石毅才發覺原來不止是王樂一直以來把他看做了親情中的填補,他們從小相交的這麼多年,那種點滴的東西,也早就形成牽絆了。

突然發覺自己的家裡充斥著一種讓他很排斥的陌生,石毅皺了下眉沒有進屋。

對於現在的他來說,維持著同平時一樣的生活,甚至會讓他有一種背叛了王樂的罪惡感。

沒有什麼邏輯的,就是讓人難受。

 

開著車在路上兜了一圈又一圈,城市的交通在這個時間堵得讓每個人暴躁,

石毅靠在車窗邊上握著方向盤,看著眼前一望無邊的尾燈長龍,沒有任何的表情。街道沒有任何改變,周圍的一切也沒有什麼特別,反正這個世界的節奏就是如此,你願不願意,都只能隨著時間的推進往前走。

人雖然開著車腦子裡卻詭異的空,等石毅真正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的時候,他已經開到英鳴家門口了。

對方開門看見是他,側身讓了一下:「進來吧。」

英鳴在打拳。只穿了一件運動的背心,胸口全是汗,頭髮也因為被汗沾濕了,喘息有些急促。石毅坐下之後他把拳擊手套給摘了,然後抹了一把滿頭的汗,隨手打開冰箱:「喝什麼?」

石毅看了他一眼:「酒。」

什麼話都沒說,英鳴把冰箱裡和酒櫃上所有帶酒精的全拿了出來,往茶几上一擺:「自選。」

沙發上的男人直接開了瓶白的。

倒滿了一杯抬起頭:「不陪我?」

石毅的語氣其實有點冷,簡單的三個字,明著聽是邀請,裡頭卻帶著一股挑釁。

他現在整個人都有點不對勁,身上壓著火,心裡卻全是煩躁和低落。他很清楚自己就不該來找英鳴,因為只要他不來找,英鳴絕對不會去主動找他。他們兩個人其實就像兩棵已經著了火的樹,湊到一起其實是自取滅亡,順帶還要扯著對方陪葬。

可是他理智很清醒,偏偏人不受控制。

就如同傻缺都知道現在這個倉庫裡需要的是冷靜和距離,而不是酒精這種加劇杯具進程的東西。

石毅抬頭看著英鳴,那種眼神像是恨不得直接把眼前這人給看穿了,甚至掃到英鳴身上,都帶著一種刺痛。

換了是其他人,或許這時候最明智的做法是放任石毅自己去瘋。

又或者,從最初就不該開門。

但是英鳴只是又擦了下臉上的汗,然後坐下也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石毅的視線一直緊緊地黏在他身上,看著他坐下,看著他倒酒,看他倒完了不動,然後石毅自己沉默地喝了一口,盯著英鳴也很慢地舉起杯子,在他算是逼視的目光下喝了半杯。帶著自己也搞不懂的情緒,石毅滿意地笑了笑。

他一杯酒仰頭乾了,就又續上。

這個過程他重複了很多次,其間與英鳴沒有半句話的交流,兩個人都喝得很沉默。石毅喝一杯,英鳴就跟一杯,兩個人算得上是區別的,只有英鳴喝得沒什麼表情,石毅卻一直沒有把視線從對面的人身上離開。

這一瓶酒喝完了,石毅點了根菸。

「王樂走了。」

屋子裡彌漫開的酒精味道配上菸味,擴散成渾然的一股糜爛氣息,英鳴瞇了下眼睛:「嗯。」

「他跟我說,很有可能,大家以後再也見不上面了。」

石毅的話說得像自言自語,他一邊抽菸一邊很慢地靠在沙發上,看著前方的一個點,眼神沒有焦距:「你說,再也見不著面了,是不是就跟死了差不多?」

英鳴皺了下眉:「別他媽的胡扯!」

然後他旁邊的人轉頭看他:「英鳴,要是有一天,咱倆也是再也見不著面了,你會怎麼樣?」

他問的人沒有立刻回答他,兩個人周圍只有沉默。

後頭菸圈兒竄上英鳴的飯桌弄倒了果盤,劈里啪啦的一陣聲音,石毅和英鳴卻誰都沒回頭看一眼。

過了很久英鳴才開口:「乾脆忘了。」

四個字,簡單乾脆。

石毅一邊抽菸一邊樂了,他看了英鳴一眼,嘴角的弧度扯出來沒什麼溫度,他沉默地去開了另外一瓶紅酒,把英鳴的杯子倒滿了然後舉起來遞給他:「你牛逼,我敬你!」

英鳴接過一口就給灌完了。

但是這杯敬酒,石毅卻不肯讓他這麼容易喝完。

他就像失去理智一樣一杯一杯續,然後看著英鳴面不改色地喝,石毅這根菸還沒抽完,這瓶紅酒已經見底了。

如果有人能夠描繪出石毅現在的心情,大概會畫出一個沙漏。

但是漏的不是沙粒,而是石塊。

一個一個往下砸,越砸就越沉,每掉一塊,就會發出那種破裂的摩擦聲,就跟你使勁碾著一塊碎玻璃一樣。那種動靜很歇斯底里,像無數聲細微的聲音糾結在一起,讓人頭皮發麻。

石毅一瓶酒倒乾了就去開第二瓶,英鳴也點了一根菸,看著石毅開酒,臉上的笑容越來越重越來越冷,他也不吭聲。

不過這第二瓶,石毅是自己喝的。

他連酒杯都懶得用,直接對著瓶口喝的,漏出來的紅酒沿著他的下頜線條往襯衫裡灑,很快就渲染出一片不怎麼雅觀的紫紅,英鳴皺了下眉,看石毅一口氣灌完了一整瓶,忍不住罵了一句:「瘋子!」

石毅用力很猛地把空瓶砸在茶几上,並沒有碎,但是那聲動靜在空曠的倉庫裡造成的效果無異於直接把這瓶子砸地上。

英鳴覺得自己有病。

大半夜的,他把這人搞到自己家裡來砸自己場子。抽了兩口菸,英鳴深吸了一口氣平復胸口竄上來的那股邪火,他看著依然攥著酒瓶不撒手的石毅:「石大公子玩夠了麼?」

石毅轉過頭:「你真忘得掉?」

他倆這句話哪兒都不挨哪兒。石毅問完了皺了下眉,他帶了點疑惑地往英鳴那邊湊,又問了一遍:「能忘了?」

英鳴皺著眉抽菸,沒理他。

提問的人似乎一點都不意外他的沉默,石毅的視線依然是帶著壓迫感地鎖著英鳴,看了很長時間後,石毅笑了一下:「英鳴,你就是個孬種。」他語氣很得意:「不僅是個孬種,還特喜歡裝孫子!」

對面的人紋絲不動。

石毅說完了英鳴,又伸手指了指自己:「不過,我也是個孫子!不僅是孫子,還他媽的是混蛋,畜生!好好的正常人不當,偏要去做那種不正常的,人家有背景,都恨不得踩著自己親爹的肩膀往上爬,多得是人呐喊助威的,說那是叫光宗耀祖,我就非要跟我老爸對著幹,他想讓我當兵,我就不當兵,他想讓我從政,我就不從政!我去做他最看不起的商人,沒日沒夜的就為了那麼幾個合同。他想讓我趕緊找個女人結婚成家,我也不,我不僅不找,還他媽的喜歡上一個男人,這人還是我哥們兒!」石毅皺起眉:「操!你幫我頂過罪,替我戴過手銬,我為了你廢了一隻眼睛……我他媽的怎麼能喜歡上你呢?」

最後一句話到底是問英鳴的還是問自己,問的人已經分不清楚了。

石毅覺得英鳴剛才那句罵對了,他今天就是瘋了,腦子裡連半點理智都沒剩下,整個人就像被逼到懸崖邊的野獸一樣,張牙舞爪的狼狽,掙扎到最後就是為了得到一個喘息的機會。

他後頭是懸崖,掉下去就粉身碎骨了。

 

這時候站在他對面的是英鳴,伸出手可以拉他,抬起腳可以踹他。

但是英鳴只是很慢很慢地歪過身子,整個人的動作就像被放慢了幾十倍速的慢鏡頭,從剛才就一直回避著石毅視線的眼睛第一次對上剛才燃著瘋狂的目光,慢慢縮短的距離,有點像炸彈上的倒計時,讀秒在兩個人的嘴唇互相碰到的時候徹底歸到了零位,伴隨著意識的爆炸,只剩下廢墟一樣的殘骸。

石毅覺得自己和英鳴不是在接吻。

而是想要把對方給撕碎。

似乎怎麼深入都不夠,兩個人所能碰觸的地方有限到讓人瘋狂。石毅緊緊扣著英鳴的後腦,兩個人的牙齒磕到一起了,不約而同地皺起眉,口齒之中充斥的全是對方的味道,混著酒氣,混著菸味,一股腦地撲面而來,嗆得讓人窒息。

沒有人會連接吻都像在生死相殘。

石毅感覺不到自己在呼吸,也感覺不到英鳴的,他們兩個像在掠奪對方的生命一樣,拼命地想要糾纏得更緊,憑藉著生存的本能,挖掘著面前這個人所有可以供給給自己的氧氣。

別人描繪的愛情都美好得帶著犧牲,可英鳴和石毅覺得他們的愛情像殘暴的劊子手。

兄弟,朋友……早就回不去!

這種赤裸裸帶著情欲的興奮,傷得兩個人都滿身狼狽卻又帶著無法擺脫的快感。

英鳴的選擇,不是伸手也不是送葬。

他撲向了石毅,一起同歸於盡。

 

彼此抵著額頭,英鳴抓著石毅的襯衫衣領。他們的臉其實是貼在一起的,呼吸就噴在對方的臉上,帶著狼狽的雜亂無章。

兩個人的眼底都是一片猩紅。

英鳴咬牙切齒地瞪著石毅,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決絕:「石毅,就一晚上,我就要這一個晚上!今晚之後我們還是兄弟,還是朋友,你繼續做你的石大公子,我們可以一起吃喝玩樂,肝膽相照,但兄弟就是兄弟,我們會各自結婚成家,有事業,有家庭……」英鳴用力到手背的青筋都隱隱浮出來了,兩個人像溺水的人一樣死死地撕扯著:「忘不掉的話就只記住這一次,石毅,這輩子,我們就只有這一次。」

下一秒,石毅重新吻住了英鳴。

他覺得現在英鳴說話有點煩,應該說,他現在已經懶得去思考任何問題了,是也好,非也好,如果反正已經脫軌了,那到底偏離多遠就只是個程度問題,不是性質問題。

回不去的東西,就算大家都粉飾太平也只是自欺欺人而已。

石毅下意識地想要用行動抗拒英鳴的過多顧慮,卻不小心扯斷了英鳴本來就岌岌可危的理智。

他不是一個輕易失控的人。

或者說,從他開始懂得去控制自己的情緒來達到導演想要的效果開始,情緒,就只能在瞬間刺激中找到一個宣洩的出口,他擅長控制自己的情感,甚至擅長控制自己的情欲,拍了這麼多的電影,肌膚相親對他來說,摒除了情感的因素,就是一種表演手段。

所以他總是站在挑撥的那一方,而很少會被人所控制。

石毅因為他的挑逗而憤怒,卻沒有想過在他狼狽的同時,英鳴並不比他好過多少。

尤其,他想通得比石毅早。

他積累的甚至不僅僅是那份不該存在的感情,還有這麼長時間的矛盾掙扎,那自虐一樣的克制,一遍遍自我催眠一樣的無眠之夜,幾次控制不住的臨時刹車。

那滋味不好受。

準確說,是會讓人抓狂的。

將石毅就勢壓倒在沙發上,英鳴從上自下地咬住石毅的嘴唇,然後強硬地撬開對方的唇齒,在感覺到石毅的回應後很突兀地退開,然後慢慢靠近,撩撥,後撤,如同那天他跳舞時在舞臺上對石毅做的,周而復始地迴圈著這種追逐的遊戲,欣賞著對方眼底的神色因為他的舉動而越發濃烈,直至快要爆發的時候,他再完全地俯身下去,蓋住那要溢滿的情緒。

這個吻很長,沒有了之前的較勁和慌亂。

當拋開了那份自己抗拒自我的掙扎之後,最後兩個人之間剩下的,是那份壓抑了許久的感情,他們所經歷的那麼多過去,畫面,交談的話,沒有什麼邏輯地因為這個吻從腦海中閃過,慢慢的,他們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

但是,這種滿足其實很短暫。

因為男人對於情欲的強勢,是一種優於意識的本能,哪怕是心底的全部感情都釋放出來了,依然不知不覺會屈服於欲望的索求,當石毅和英鳴的腦海中掀起這樣的衝動時,不知不覺的,角力又開始上演。

石毅和英鳴沒有真正動過手。

他們一起打過架,也一起賽過車,彼此很清楚對方的實力,卻沒有認真地較過勁。

躺在下面的人總是有些吃虧的,石毅的肩膀被英鳴很技巧地壓著,哪怕是想用力都力不從心,他不滿地用膝蓋頂了一下英鳴,想逼開壓制著他的男人,卻被英鳴先一步制住了弱點。

那一刻石毅的表情,讓英鳴滿足地瞇起了眼睛。

他慢慢地低下身輕吻著石毅的下頜,沿著頸部的曲線慢慢地向下游走,石毅之前沾染的滿身紅酒就像被他的體溫蒸發了一樣慢慢散發了出來,英鳴著迷地恣意品嘗著,覆蓋在男人最敏感地方的手適時地安撫著對方的情欲,彼此的喘息都籠上了一股不滿足的喟歎。

襯衫的釦子被咬開,酸麻的輕咬自下而上地攀爬,石毅沉淪在情潮之中的時候感覺到上半身的絲絲涼意,等他皺了下眉睜開眼睛的時候,英鳴跨坐在他身上,摘掉了他的眼鏡。

下意識的,他伸手阻止。

英鳴笑著揚了揚眉,很輕地晃了下腰。

石毅悶哼了一聲,倒吸了一口氣。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坐在他身上的英鳴,右眼的朦朧中什麼也無法確認,而另外半邊的世界裡只剩下英鳴臉上那帶著惡意的笑容。

這種遊戲中,英鳴從來不是站在下風的那個。

自己脫掉上半身僅著的背心,佔據著所有優勢的人重新吻上石毅,安撫他不滿的情緒,然後慢慢壓低了半身。

胸口肌膚貼在一起的時候,石毅挺了下背。是一種下意識的反應,因為這種乍然的刺激。

英鳴整個人趴在石毅的身上,慢慢地磨蹭著,用自己的全部感官去撩撥對方對等的弱點,當石毅的手不由自主地沿著他的腰線往上游走時,英鳴帶著幾分力地咬在了身下人的肩膀,換到了一聲飽含欲望的悶聲低咒。

這種觸碰,帶著安撫,帶著挑逗,帶著試探,甚至帶著較勁。

一方滿足的時候,另一方就開始掀起反攻,他們的情欲永遠是交織的,所有細微的動作都會因為情感趨勢的敏感而擴大化,逐漸激烈化的動作一直到英鳴解開了石毅的褲釦。

手探進去的時候,石毅扣住了英鳴的手。

兩個人僵持著進退不得,像戰場上的對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英鳴皺了下眉,要再往前的手臨時改變了戰略。

石毅抓著他的手腕不放,他就索性把對方帶到了自己的褲腰,很乾脆地解開束縛,毫不猶豫地讓石毅心想事成。

只不過在石毅真正抓住他的時候,還是耐不住地哼了一聲。

是不經意的,帶著壓抑。

石毅幾乎是不受控制地興奮了起來,這種掌控感太過美好,從而讓他忽略了英鳴同樣探進他內褲的動作,當彼此都因為對方的摩挲而逐漸改變呼吸的頻率時,骨子裡竟然衍生出了一種精神虐待的刺激。

分不清楚到底是誰先惡意地加快了速度,另外一個只是本能地去追逐,沙發所能容納的空間讓他們的姿勢接近僵持,身上的汗越來越多,兩個人卻毫無所覺,追求解放的本能和想要對方先認輸的好勝心衝突成了一種矛盾複雜的快感,英鳴和石毅分不清楚究竟這種興奮是源自於精神上的互來互往還是生理上的反應。

然後又一次的,英鳴退出了戰圈。

石毅仰了下頭,另外一隻手無意識地扣住英鳴的腰側。

等他終於在視差中分辨出身上男人的表情時,只看到英鳴半趴在他身上,表情忍耐地半皺著眉。

想要起身,被英鳴強硬地按了回去。

有接近一分鐘的時間,兩個人似乎誰都沒動。

石毅隱隱是有所預感的,所以想要確認清楚,但英鳴始終不給他機會,壓在他胸口的那隻手逐漸施加著壓力,抗拒的意思十分堅決。

時間流過,溫度卻沒有因此而冷卻。

這段停滯或許很長,也或許很短,因為石毅本身並沒有什麼概念。

已經被情欲沖刷太久的意識很模糊,身體裡叫囂著要釋放的衝動眼看要壓倒一切,就在石毅想不顧英鳴的阻止起身的時候,他感覺到了慢慢坐到他下腹的壓力。

他整個人驚了一下。

那個刺激有些太大了,甚至談不上舒服。

畢竟男人的身體想要為了同樣強勢的對方所打開,承受的東西挑戰的是人類本性中的承受力,自尊上的,心理上的,道德上的,太多東西無法掙脫。也正因為如此,無論是被動承受的還是主動承受的,都有些痛苦。

被撩起的情潮終於有了緩和的趨勢,卻是因為尷尬而緩慢的第一次推進。

石毅本能地扶住英鳴的腰,感覺他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慢慢地增加著力度,視線中捕捉不到對方的臉,卻能感受到胳膊上顫抖的手洩露的一切。

他安撫地握住英鳴的前面,忍不住很低地叫了一聲:「英鳴……」

這兩個字對於現在的他們來說,都是一種刺激。

像是打破了僵持的局面,甚至沒有任何的預警,英鳴有些痛苦地輕哼了一聲,一鼓作氣地讓石毅進到了最裡面。

然後脫力的下半身讓他不受控制地後仰了一下。

幸虧被石毅一把拉住,然後穩穩地托著他的腰,給他緩口氣的時間。

原來真正接觸到對方的全部時,感覺竟然是痛苦多過於快感的。

石毅用了自己全部的意志力來控制身體裡不斷湧起的欲望,這種被英鳴徹底包裹住的感覺讓他沒有辦法思考,幾乎讓他理智崩潰徹底淪為身體本能的從屬,無法適應的視力差距讓他最後徹底放棄地閉上了眼睛,除了能感受到周圍英鳴的氣息,幾乎再沒有任何的資訊可以接收。

先一步打破僵硬的還是英鳴。

從頭到尾佔據著主導權的男人在石毅的意志潰堤之前開始了試探的移動,最初的幅度並不大,僵硬的腰部和挺直的後背都反應了他的忍耐,石毅的手沿著他的尾椎慢慢向上游走,精神上的一部分已經對快感的欲潮俯首稱臣,卻仍然殘留了一部分意識只想要安撫英鳴不斷滲出的細汗。

適應的過程有些緩慢,而且折磨。

英鳴逐漸加大的幅度讓石毅的理智遊走在潰散的邊緣,他自己大量消耗的體力更是增加了身體的負擔和壓力。所以,當他感覺到那種電流般的酥麻感如同細針一樣一點點不經意地滲透進他的四肢,最後傳遞到大腦時,本能地想要停住。

石毅卻打破了他的節奏。

配合的忍耐力終於被消磨得一絲粉末都不剩,石毅在英鳴放緩的同時突然用力壓住了身上那人的腰,本要退開的英鳴毫無準備地被迫承受了一波陌生快感,終於再也撐不住地洩了勉強支撐的堅持。

他在徹底趴倒在石毅胸口之前撐了一下沙發的扶手,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剛才那股快感開始沖刷他的理智。

「我操!」

沙啞的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情欲,石毅能夠感覺英鳴噴他耳邊有些無力的喘息,隨著他的節奏,有些無能為力地應和著。

一旦打開了欲望的開口,就收不住了。

這個意識闖入英鳴腦中的時候,他有點想罵人。

身體原本因為剛才那番折騰所褪去的欲潮慢慢地有復甦的傾向,這種陌生的刺激讓他有點無所適從,下意識地壓抑著因為衝撞而想要發出的呻吟,卻覺得石毅不知道是有心還是無意地在尋找會讓他崩潰的弱點。

因為彼此太過瞭解。

同樣有著類似的惡劣根源,同樣享受那股掌控他人的滿足感,英鳴和石毅之間,哪怕到了這個時候,依然沒有一方選擇妥協。

英鳴下意識地想要重新拿回兩個人當中的主動權,卻在他剛剛想要起身的同時聽到石毅突兀地抽了一口氣,聲音低啞得不像話:「英鳴,你這是自找的……」

語音未落,英鳴的輕哼第一次真正撕裂他的意志。

他本能地扶住沙發的靠背想要平衡自己因為過大的衝力而有些失控的身體,卻根本找不到一個真正的支點,太過強烈的刺激夾帶著微微的痛楚氾濫在他的四肢裡,石毅的爆發沒給他準備的時間,突然掀起的衝擊甚至有些殘暴。

然後越來越深。

「……石……毅,你……他媽,呃!」

已經出口的怒意被沖得支離破碎,英鳴連話都說得斷斷續續,這種姿勢讓石毅佔據了所有便利,已經沉迷在欲海之中的人唯一殘存的念頭只有徹底征服跟自己糾纏在一起的男人,所有他的聲音,所有他的喘息,他統統都要。抽出的速度開始變慢,挺進的力氣卻開始變大,帶著惡意的折磨,石毅掌握著節奏肆無忌憚地為所欲為。這種任人宰割的境地嚴重地刺激到了英鳴,在石毅又一個狠力的下壓後,他忍無可忍地低吼了一句:「石毅!」

這聲石毅裡,至少還殘存幾分警告的意味。

但是牢牢扣著他腰的男人只是揚了下嘴角,左邊的視線捕捉到英鳴有些狼狽但是格外性感表情:「英鳴,是你說,就只有這一夜……」

他們之間,可能沒有明天。

至少現在的石毅和英鳴,在第二天太陽升起後,就要隨著這場瘋狂的放縱一起消失了。

所以起碼,他要記住這一刻,不止他,還有抵著他額頭狠狠詛咒他的英鳴,他也要他記住,永遠記住他們兩個糾纏在一起的時候這種無法抗拒的快感和痛苦,那種恨不得將對方的生命截止於這一刻的佔有欲,叫囂在體內的嘶吼,讓他無法控制的戰慄。

那種渴望,他從來不曾在任何一個女人身上體驗過。

不僅僅是快感,而是一種征服的饕宴。

把自己從英鳴的身體裡抽出來,在對方還來不及反應的時候輕輕地放倒在沙發上,石毅重新拿過旁邊的眼鏡戴上,清晰視線裡的英鳴半側著臉,情欲的痕跡還來不及褪去,側臉的線條往下沿著頸部、喉結勾勒出了一副無法言喻的誘惑,他微微瞇起眼鏡,托起英鳴的腿,毫不猶豫再次挺了進去。

英鳴條件反射地挺了一下腰。

他抓著石毅的肩膀,剛想開口,卻被下一次的衝力撞散。

石毅眼底的情欲越演越盛。

撩撥他的不是兩個人這種生理上不能抗拒的刺激,而是英鳴現在壓抑卻無力的表情。

他印象裡總是看得很通透的男人現在微微攢著眉,抗拒他的每一次衝進卻又最終無奈地被迫接受,被欲望和快感沖刷時的片刻迷茫與內心下意識的壓抑糅雜在一起,這樣的英鳴,不可能有任何一個看過。

這一切,都是屬於他的。

僅僅是腦中閃過這種念頭,石毅就幾乎克制不住自己的力道。

那種瀕臨崩潰時的嘶啞低哼,對他來說誘惑實在太大。

然而,他現在所得到的越多,他心底某個角落的空白就越發地擴大,明明兩個人接近於瘋狂一樣投入在這場性愛之中,卻怎麼也無法填補那塊懸空的空洞。

因為他們擁有的,只能是這麼多了。

不甘心,憤怒,快感,瘋狂,滿足,當這些所有的東西糾纏在一起的時候,石毅和英鳴已經分不清楚究竟現在所發生的,過去所發生的哪些是真實,哪些是在情欲放縱時的想像。

失控的速度因為心緒的翻湧而加劇,一直處在承受一方的英鳴不解地睜大眼睛,意圖稍加阻止的手僅僅是抬起來就被沖上來的那股逼得人窒息的快感打亂了方向,他下意識地攥緊了雙拳,石毅猛烈的衝擊讓他有短暫的時間甚至失去了與周遭一切的聯繫。

明明還睜著眼,卻只能感覺一聲尖嘯穿透他的身體,等他再回復意識,只能感覺到石毅留在他身體裡的感覺和自己下半身的一片狼藉。

他精疲力盡地歪過頭,手腳不受控制地輕顫著。

媽的……

這他媽的真的是在做愛麼?

簡直跟死過一次一樣……

英鳴覺得自己今天晚上大概真的是瘋了,石毅也瘋了,酒精的刺激燃燒光了他們的理智和辨析能力,就跟野獸一樣,除了掠奪,佔有,對抗,幾乎感受不到任何多餘的東西。

石毅並沒有立刻從英鳴的身體裡離開,而是躺在他的旁邊,聽著英鳴有些顫抖的喘息聲,兩個人的頭很輕地靠在一塊。

倉庫的天窗,月光灑進來融入到了燈光之中,消失得毫無蹤跡。

只有那方口大的黑色綢幕能讓人分辨出現在依然屬於夜晚。

石毅下意識地皺了下眉。

——如果,天就此不亮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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