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啪!!!」

「啊!!!!」

「你個小兔崽子!!!是不是又偷吃你弟弟的餅乾了???」一個凌厲得能穿透鐵皮的女聲放肆地在丁飲茗的家中爆響了起來。

個子很高,但卻瘦得可憐的飲茗正瑟瑟發抖地抱著頭蜷縮在角落裡,嘴裡喃喃地苦求著:「媽~~~~我再也不敢了……媽……您饒了我吧……」

「饒了你?你放狗屁!我他媽的成天耳朵裡灌的就是你的這句話!你可真是個賤人生的小賤人!天天就知道偷吃偷喝,除了偷你還有什麼能耐!你爸那個老不死的!居然還能把你給留在家裡!他媽的跟你廢話氣得我肝都疼!我讓你偷吃!我讓你偷吃!!!」

「啪啪啪……」雞毛撢子橘黃色的長柄夾著風聲,毫不留情地狠狠抽打在了飲茗滿是瘀傷的身上。

而十七歲的飲茗能做的只是無助地雙手抱頭,微微閃躲地咬牙忍受著兇狠後媽的惡毒抽打。

一道道暗紅色滲泛著深紫的淤腫爭先恐後地出現在了飲茗的手上、胳膊上。

他知道後媽的這些抽打僅僅是剛剛開始而已。

後媽是在飲茗五歲的時候被爸爸娶進門的。剛開始,飲茗還記得那個女人善意的微笑和她遞過的那個甜甜的草莓牛奶棒棒糖。

棒棒糖的甜蜜輕而易舉地融化了飲茗對後媽的敵意。所以當爸爸問飲茗這個阿姨好不好的時候,飲茗只是傻乎乎地含著棒棒糖,笑得特開心地說好。

原來以為這個阿姨成了自己的媽媽後,會有更多的棒棒糖和更多的甜蜜。誰知道緊接而來的卻是後媽逐漸剝落偽裝的凶殘和她那根蘸滿毒液、無時無刻不扎刺著自己的毒針。

飲茗身體的疼痛不斷地加劇增強著,但不知道為什麼,他還是在心中抱著爸爸會來救自己的希望,但正坐在隔壁房間裡看球的爸爸,一聲皆無。

到底是向爸爸求救還是不求救?飲茗的內心中瘋狂地扭打著兩條長長的巨龍。一條龍是黑色的絕望,一條龍是白色的期盼。

肉體上的痛,遠比不得心靈上的痛,而肉體和心靈上一起作痛,竟然讓人痛得想開始放聲大笑。

沒錯,飲茗真的是笑了。他也不知道自己這種行為算不算發瘋的開始。

「啪!」雞毛撢子不偏不倚地抽過了飲茗的嘴角,嘴角那裡也被印上了紫紅色的暴力痕跡。飲茗想,夠了。

後媽絕對不是個弱不禁風的小女子,在責打了飲茗這麼久,消耗了這麼大的體力後,她居然可以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甚至臉頰上泛起了某種難以名狀的幸福紅潤。

常年對飲茗的長時間持續毆打,讓後媽練出了職業打手才具備的剽悍作風和健壯得讓母牛都覺得慚愧的體格,而對於賜給她這些力量的飲茗,除了延長毆打時間外,她拿不出更多的東西來作為回報。

看到飲茗笑了,後媽立刻就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感,她一下就變成了個被扔進火柴的汽油桶。汽油桶激烈地燃燒和爆炸著,後媽帶著摧毀一切的決心,勃然大怒地對著飲茗大吼著:「笑你媽個逼的笑!!!是不是打你打到你舒服了?笑!我讓你笑!」

後媽邊說邊回身狂亂地翻找著飲茗弟弟的棒球棒。那是一個超級犀利的鈍型武器,後媽經常用它來給飲茗製造很嚴重的內傷。

飲茗趁後媽翻找棒球棒的空隙,強挺著好像被千萬條毒蛇撕咬過、痛苦不已的身體站立了起來。

他用很平靜的聲音對後媽說:「媽,您消消氣吧。再過幾個月我就高考了。等我考上大學,我就能騰出時間賺錢了。到時候,我賺多少錢就交給您多少錢。您先給我留口氣,快6點了,我得給弟弟做晚飯了。別打我了,媽,別打我了,好嗎?」

後媽的手裡已經拿到了那根藏在飲茗弟弟床頭櫃後的棒球棒了。

她怒不可遏的咆哮著:「做什麼做!!!你別想找這個藉口偷溜!剛才你偷吃餅乾的帳我還沒跟你算完呢!還跑!!!你個臭不要臉的婊子養的!!!」說這這話的時候,她的棒球棒已經呼嘯地掄砸到了飲茗抬起護頭的胳膊上。

「啊!!!」飲茗的手骨差點兒沒被這重重的一擊給砸裂開來,他一聲慘叫,實在抑制不住的叫喊了起來:「爸啊!!!爸救救我!!!媽!!!!!!嗚嗚嗚嗚~~~~~~~~~~」

充滿委屈和傷痛的眼淚大滴大滴地從飲茗的眼眶裡滾落了下來。是的,他是在叫媽媽,但那個媽媽卻是自己已經過世很久的親生母親。

飲茗想她。其實飲茗無時無刻地不在想她。在深夜裡,飲茗餓得睡不著覺的時候,就會抱著肩膀,披著被子,爬出弟弟床下並坐起來,透過窗戶仰望著夜空中最明亮的天狼星,飲茗已經把它當成了自己的媽媽,而媽媽也一定在天上用這樣閃閃發光的星眸溫柔地看著自己。

飲茗沒有床,後媽讓他睡在弟弟的床下,而且嚴令弟弟不許心軟地讓飲茗上床。飲茗蓋的是後媽從別人家要的破被子,被子裡的棉花已經很多年沒有重新梳理了,所以一到冬天,合著身下滲上來的涼氣,飲茗總是被凍得徹夜難眠。

後來飲茗大了些,學會了藏一些心眼,他在社區裡撿了些紙板箱,把紙板箱拆開鋪墊在薄薄的褥單下面。中空的紙板,終於給了飲茗一絲溫暖的呵護,飲茗就這樣艱難地活在這個充滿了虐待的家中。

飲茗不記得媽媽去世的那年自己有多大,他只是模糊地記得,有一天爸爸對自己說媽媽已經死了,而且還拉著嚇哭了的自己去停屍房裡看已經變得冰冷僵硬的媽媽。

後來飲茗才知道,一般的父親在母親離去後都會告訴孩子:媽媽出了遠門或者媽媽已經去了某個地方不回來了,而爸爸卻帶著自己看了媽媽的遺體,他確實帶自己看了媽媽的遺體。

飲茗記得當時自己想抓又不敢抓媽媽泛著白霜的身體,他只知道害怕地不停哭喊:「媽媽~~~~~~媽媽你起來啊~~~~~~咱們回家好不好???」

爸爸繃著臉,冷漠的表情也泛著白霜地說:「我現在不讓你看你媽,以後你會怪我不讓你見你媽最後一面。沒什麼好哭的,人都有一死,將來我也會死,你也會死,死後我們都會來這種地方,這個樣子地躺在這裡。」

飲茗想抱著爸爸的大腿,讓爸爸摟住他,但爸爸卻拎著他頸後的衣服把哭著的飲茗放在了離他很遠的地方。飲茗不明白,為什麼母親離去,爸爸就開始不愛自己了。他不解地抬著頭,用視線模糊的雙眼看著已經變得陌生了的爸爸。

在經過一番害怕和恐懼後,飲茗被爸爸像拉小狗似地拖出了那個充滿死亡和極度深寒的停屍房。

飲茗一邊回頭哭嚎著對被推入冰箱中的媽媽伸手掙扎著,一邊喊著:「爸爸!!!帶媽媽回家!!!別把她自己留在那裡~~~~~~~~那裡冷~~~~~~~~爸……」

這樣的叫喊一直持續到飲茗被爸爸惡狠狠地抖手、拍背,恐嚇到不敢出聲了才消沉了下去。

身上的鈍痛在一下一下地加劇著,飲茗又喊叫了兩聲就放棄了求救,爸爸是不愛自己的,他沒有理由來救自己,你應該承認現實了,丁飲茗。

可是為什麼他不愛自己,還要養著自己上學讀書?這一切僅僅是為了給後媽找個樂趣和給這個家裡飼養一個免費的長工嗎?

飲茗的腦子好像被摔碎在地上的豆花,白白地迸濺散落開來,那無規則的豆花碎塊好像腦組織被徹底摧毀了的樣子似地,凌亂且不堪思忖。

一下,兩下……飲茗哆嗦著身體地數著後媽打擊自己的次數。

「哐!!!」門一下就被大力地推開了,爸爸高大的身軀出現在了門口。

「我說欣怡,妳總這麼打他你不累啊?還有他這麼吵你不煩啊?妳是不是一天閒得沒事兒幹了?趕快去幹點兒正事兒!品宇一會兒就回來了。餓了沒飯吃又該發脾氣了。哎妳給我吧!」高大的父親一把搶下了後媽手裡沾上了鮮血的棒球棍。

不是父親不能阻止後媽,而是父親壓根就不想阻止她。

父親是個冷酷且英俊的男人,那張散發著冰原陰霾的英俊的臉,讓絕大多數女人在只看過他一眼後就會無可救藥地愛上他。

然而,父親不是自己的。他是屬於後媽和弟弟的。

飲茗之所以叫飲茗只是因為爸爸特別喜歡喝茶。而品宇之所以叫品宇,是因為爸爸花錢請了風水先生通過問天才這樣確定的。

爸爸希望弟弟幸福,而飲茗根本就是佇立在他窗前的微不足道的甲殼蟲。同為一個父親的射精產物。兩人有著截然不同的待遇。

此刻爸爸正用冷冰冰的臉對著飲茗滿是淚痕的臉說:「別惹你媽生氣了,趕快做飯去。」

說完轉身就要走,還在氣頭上的後媽對著爸爸的背影怒喊:「你就寵著這個小雜種吧!我這麼生氣你都不知道哄哄我……」

還沒等後媽說完,爸爸突然停了下來,臉上驟然凝聚起一種讓人驚駭的殺氣,他非常激動地抬手就把棒球棍對著窗戶的玻璃扔了過去,「啪!!!嘩啦……」

還是早春三月零下十度的天氣,徘徊在保溫窗戶外的寒氣高興地抖著尾巴,集群地擁擠了進來。屋中原有的十七、八度的溫暖頓時無助地跌入了寒冬的冰窟裡。

後媽的嘴一下就閉了起來。她知道再說下去的後果就是自己也會跟著「無辜」地挨揍了。挨幾下揍倒沒什麼。她就是害怕自己挨揍的狼狽樣兒讓身後的那個小雜種得意起來。讓那個賤貨得意?自己不如馬上去死!

飲茗的爸爸雖然沒有喝酒,但是卻帶著醉意乜斜著眼睛地看著後媽:「我告訴你,我現在心情不好。你願意跟我過就過,不願意過就滾!他都快去外地離開這裡的人了,你還因為點兒雞毛蒜皮的事兒大喊大叫地瞎煩我!你跟你媽一樣,不管打扮多光鮮也是個農村的爛貨!你再他媽地惹我心煩!我就把你跟你兒子一起用鐵絲擰死扔下水道去!懶得他媽地跟你說話!」

說完,飲茗的爸爸帶著極度威脅地逼視著後媽的雙眼,他要確認後媽徹底臣服後才能以王者的姿態轉身翩然離去。

很顯然,後媽也非常害怕飲茗爸爸帶著邪氣的怒火,她相信飲茗爸爸是能做出那麼心黑手狠的事兒來的。

飲茗的爸爸狂怒的時候,也是冷靜的,但他能做出把後媽打倒在地上,再掀翻大衣櫃砸在她身上的事兒。他發大火的時候不多。但是發一次火就夠摧毀後媽的整個世界了。

為此,後媽偃旗息鼓了。

飲茗的爸爸好像食人獸似地,目不轉睛地盯著將要被撕碎的獵物,直到獵物真的被恐懼充滿萎蔫下來以後,他才重新安靜下來,轉而回頭看了一眼飲茗:「我叫你去做飯你聽見沒有?」

這句話說出來是平靜的,但飲茗深知那種平靜下隱藏了多麼危險的風暴。飲茗連瘀傷都沒敢揉,低頭就往廚房裡面跑。臨跑出房間門口的時候,屁股上還挨了爸爸飛來的狠狠一腳。

他知道爸爸是個不能隨便招惹的男人。

飲茗三步併作兩步地逃跑進廚房裡,顧不得身上所有的傷痛,動作不穩地取出冰箱裡已經切好的西芹,然後從抽屜裡取出菜刀,開始分割一塊上好的里脊鮮肉。

鋒利無比的刀鋒輕鬆地切入肉塊,繼而,一片嫩肉癱軟著身體地滑跌在了砧板上。飲茗一邊切肉,一邊心裡非常地不是滋味。

再過幾個月就真是背水一戰的高考了。本來就吉凶未卜,現在還得天天承受後媽的責難和重壓。

後媽欺負飲茗時,飲茗會覺得自己是個根本就不該出生的人。

在這個家裡,沒有一個人喜歡自己。即使是自己從小看著長大的弟弟也是那樣。只不過,弟弟對自己沒有那麼多的惡意。

可是,溫暖呢?溫暖也從來都沒有。

和後媽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不幸的每一天。不知道,這頓晚飯又該是個怎樣的光景。

一邊想著,一邊切完了肉。飲茗摘下掛在牆上的炒勺,開始往乾燥的炒勺內倒沙拉油。

廚房外,很清晰地傳來了後媽不敢大聲的怨罵。飲茗按響了頭上的抽油煙機。讓油煙機扇葉高速旋轉的聲音蓋過了廚房外討厭的癩蛤蟆聒噪聲。

才把肉片滑入冒著輕煙的鍋中,後媽就突然推開廚房門,徑自地走了進來。她依然沒好氣地對飲茗說:「那有個鳳梨,切成塊用鹽水鹵一下,然後泡上蜂蜜給你弟弟吃!我告訴你,丁飲茗。我要再看見你偷吃家裡的一點兒東西,我就肯定用菜刀把你手指頭給一根一根地切下來!」

飲茗一聲沒敢吭地炒著肉片。剛倒入一些花椒粉,後媽就對著他屁股踢了一腳:「聽見了沒有?你個小婊子!非得打死你才能跟我正常說話嗎?」

飲茗慌忙小聲地回答:「我知道了,媽。」

「媽什麼媽!我他媽的根本就不是你媽!我要有你這麼個崽子,我生下來就把你給掐死!」後媽發狠地走過來使勁用手指掐了一下飲茗的上臂。

這一掐,疼得飲茗差點兒沒哭出聲來。從小就這麼被她虐待,而且她總是花言巧語地攛掇爸爸跟她一起揍自己,幸虧爸爸沒有心情搭理她這種應該凌遲處死的惡婦,所以飲茗才沒被過早地扼殺在他淒慘的童年裡。

飲茗挨過她的熱水潑、煙頭燙、燒紅的鍋鏟拍。

後媽對飲茗最常表達「愛意」的方式就是把飲茗的肌肉掐青掐紫,遇到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是身邊有什麼東西就用什麼東西來折磨飲茗。

「小兔崽子!別炒了!趕快把鳳梨給我處理上!要不品宇回來就吃不上泡好的鳳梨了!」後媽又抄起旁邊的漏勺聲音很大地狠砸了兩下飲茗的腦袋。

飲茗被砸得有些眩暈地摸著爐具關上了灶火,到處亂翻地尋找著總在後媽口中翻滾的那個鳳梨。

後媽一邊罵一邊打開飲茗身旁的碗櫃,取出一個已經去皮的鳳梨,然後用鳳梨多刺的莖葉,狂亂地刺扎著飲茗佈滿傷痕的臉:「不為了防著你,我放碗櫃裡幹什麼?不為了防著你,我放碗櫃裡幹什麼……」

飲茗眼中流著淚地接過後媽手裡的鳳梨,拿出水果刀,把鳳梨按在白色的塑膠砧板上切成了扇形的小塊,然後把這些鳳梨塊都掃入了一個粉紅的塑膠盆中,接著撒鹽,放水浸泡。

鳳梨對於這個家來說,是種貴重的水果,所以沒有飲茗的任何份兒。不但鳳梨塊,後媽連鳳梨皮都不想給飲茗吃。

後媽不想讓飲茗吃早飯,午飯飲茗自己解決,晚飯如果爸爸上夜班不在,那也肯定就是灰飛煙滅,無影無蹤了。

後媽用人類能做出的最陰損的嘴臉對飲茗說:「我告訴你!我不讓你吃晚飯是對你負責!你長那麼高的個子除了多吃東西,穿衣服多費布料還能幹什麼?所以你長大還得感謝我,感謝我給你這些機會讓你長不高……」

諸如此類的話語,永遠在不停地折磨著飲茗。

雖然說餃子不是什麼特別好吃的東西,但家裡只要一包餃子,後媽就會馬上打發飲茗去同學家裡寫作業,而且規定飲茗必須得等他們吃完才能回來。

等飲茗回來的時候,她還假惺惺地端碗餃子湯墩在飲茗的面前說:「給你!喝吧!餃子那點兒精華都在這湯裡呢。喝了就不餓了。」

餓,飲茗當然要餓。正好長個兒的時候還吃不飽,這對幼小的飲茗來說真的是一種生不如死的折磨。

所以他才不停地偷弟弟的零食吃。而後媽只要一看見飲茗偷吃東西,哪怕是偷吃倒在垃圾袋裡不要的剩菜,她都會竭盡全力地毒打飲茗一頓。

習慣是種可怕的力量。飲茗早就不知道什麼叫反抗了。雖然不反抗,但飲茗堅信自己有一天總會脫離後媽的魔掌。

那一天就是高考結束的那一天,等到最後的考卷交上去的時候,飲茗佈滿傷痕的身軀會伸展出兩個碩大無朋的翅膀,向著深邃的天邊盡情地飛去,遠遠的飛,高高的飛,飛離這個充滿戰慄和寒冰的家,永不復還。

「想什麼呢!攪和這麼半天了還沒攪和好?那鹽早就化開了,你還攪個毛地攪!我說你是不是已經死了一半了?怎麼總是喪馬遊魂的?趕快給我炒菜去!我操你媽個大逼的!我心臟的病有一半都是你給氣出來的!你怎麼就不跟那婊子一起去死呢!」

「啊!!!」飲茗的胳膊上又挨了幾乎掉塊肉的一掐。好疼好疼好疼!!!

飲茗趕快甩甩手上的鹽水,這才感覺出來手上的小裂口像針扎一樣地疼。這些裂口都是每天不停地洗洗涮涮被水浸泡出來的,現在一碰鹽水,就覺得鹽水裡藏著千萬把鋒利的刀,今天真他媽的是沒法再倒楣了!

飲茗趕快用清水沖沖手,快速地在乾淨的抹布上擦乾,接著一刻不停地接著炒起了菜來。

從能夠到灶台起,飲茗就充當起了小保姆的角色。各種的洗涮擦抹,各種的煎炒烹炸,做不對一點兒,後媽就讓他能後悔地想自殺。

飲茗現在的腦子裡沒有任何的思維,他整個人都好像機器人一樣,快速而精準地烹製著手裡的菜肴。

西芹是給她兒子清掃血液和腸道垃圾的。

菜花是給她兒子補腎強精,健腦防癌的。

她兒子正在長身體,所以需要一個蠔油炒出來的雞蛋。

蛋白質是絕對不能少的東西,所以她兒子還需要一大塊浸透著醬香的牛肉。

她喜歡吃明晃晃耐嚼的筋腱。爸爸喜歡吃肉,只要是牛羊肉爸爸就滿意。

而自己呢?呵呵,丁飲茗?你連個屁都不如。

如果有人放屁了,大家肯定會捂著鼻子地到處找放屁的人。可是自己,進了這個屋,沒有一個人表示已經看見了你,滿屋子的不理不睬。一想起這種感覺來,飲茗就覺得心裡絞痛不已,一口氣憋在胸中,吐不出來,咽不進去。

有一點飲茗很慶幸,那就是自己還沒被後媽虐死、虐瘋、虐殘,為此,他還得感謝後媽這最後的一點慈善。

但願,後媽下輩子也被她的後爹後媽狂虐,老天有眼,把她施加給別人的罪行最後都全部地還給她。

這樣想著的時候,飲茗已經做好了飯菜。後媽在無可挑剔後,又看了看牆上掛著的黑框白底的石英鐘,然後猙獰著嘴臉地罵:「誰讓你做飯做這麼快的!你弟弟還沒回來呢!等他回來還得熱飯,你他媽的浪費我們家的電和天然氣有癮啊?你存心的是不是……」

在魔鬼的面前,一切都是是非顛倒,黑白混淆的。所以不必計較,否則先氣死的必定是你自己。

飲茗沒有和後媽拌嘴,事實上他也懶得跟她說任何話,他只是小聲地問:「媽。那個窗戶……「你爸叫哥們來修了!你不提這個事兒我還不上火,你知道塑窗的玻璃打碎了以後得花多少錢才能修好?如果就你自己住那屋裡,我就乾脆不修的凍死你!!!」

飲茗根本沒往下聽地小聲說:「媽,我出去幫忙了。」

說完,轉身越過後媽就往廚房外面走。他緊繃著身體地經過後媽的身邊,後媽伸手又要掐他,飲茗一個箭步就躥跳出了廚房門,頭都不回地衝進了正在修補著玻璃的臥室裡。

從來都是撲克臉的爸爸聽見聲音轉頭看了看飲茗:「慌慌張張地幹什麼?趕快過來幫忙。對了,給叔叔倒杯茶。」

飲茗應聲快速地沖泡好了一杯綠茶,十分恭敬地遞給了剛安好玻璃的爸爸的哥們。

那個叔叔一看熱茶,笑著地接過茶杯說:「呦,飲茗都長這麼高了?呵呵,謝謝了啊。」

說完吹著浮在茶上的茶葉,小小地品嘗了一口。但是看到飲茗的臉,他馬上皺起眉頭地抬頭問飲茗的爸爸:「哎?老丁?你兒子出去打架了?你看他的臉?」

爸爸冷冰冰地說:「男孩都這樣,打打更健康。」

叔叔笑了:「呵呵。也是。小小子嘛。不打仗不長個。」

剛說完,飲茗的後媽就換好了一副笑臉地走了進來:「哎呦~~~~可麻煩我大兄弟了。真是太謝謝你了。你看老丁的這個脾氣啊……」

爸爸看了看後媽:「閉嘴,上妳屋子裡去。男人說話,女人跟著參和什麼?兄弟,你在家吃口飯,然後咱倆一起走。」

叔叔趕快推辭:「不了不了。我吃完飯來的。」

「哎,再吃一口吧。咱哥倆還客氣什麼?欣怡,妳去拿瓶二鍋頭,給我燙燙,對了,飲茗,去給我買幾袋泡椒雞爪。喝酒沒雞爪還不如不喝。」爸爸好像君主似地指揮著家裡僅有的兩個人。

後媽和飲茗都老實地答應了一聲,就自己做自己的事兒去了。

走出了這個家門。飲茗就有一種逃出龍潭虎穴的感覺。

家對自己來說,就是一個充滿妖黑色的牢籠。為什麼高考不馬上到來,為什麼?

飲茗頭不抬眼不睜地往樓下的超市裡走著,那個超市是他所不愛的另一個地方,因為超市裡總有一個色瞇瞇微笑著的大叔盤踞在那裡。

大叔一見小男孩就笑得特別猥瑣。尤其是對飲茗更是如此。

他總是喜歡塞一些小泡泡糖、酸角膏、無花果甚至果汁什麼的給飲茗。在沒有人的時候,他還喜歡掀開飲茗的衣服,把手伸進去到處亂摸。

飲茗很小的時候就看見過這位大叔在超市後的小屋裡,雞巴挺得硬硬的,用龜頭磨蹭一個飲茗認識的男孩的屁眼,然後他在男孩子偶爾發出的呻吟聲中,和男孩有仇似地用雞巴亂捅男孩的屁眼,一想起這個,飲茗就立刻想起那種粗大的肉棍在狹小通道裡擠壓出淫水的聲音,咕嘰咕嘰……永不磨滅。

飲茗當時很好奇也很害怕,他始終弄不清,那麼粗大的雞雞塞進那麼小的屁眼裡,那男孩為什麼不疼?也始終都沒明白為什麼當時大叔只是讓他進來看他狂插那個男孩。

記得大叔射完精,走出來後,還撫摸著飲茗的頭髮,一邊誇著飲茗是好孩子,一邊餵飲茗吃白嫩的罐頭荔枝。

舌尖的味蕾一碰觸到帶著荔枝清香的甜美後,飲茗笑了,荔枝的清甜透過他的笑容,慢慢地飄散在了這超市的狹小空間裡。

那大叔貪饞地看著飲茗,一勺一勺的用心哄餵著飲茗。

那時,飲茗對這個大叔特別地有好感。

可是隨著飲茗的長大,飲茗才知道了大叔所做的事,原來是最為人所不齒的同性偷情行為。

這之後,只要飲茗去超市,他就覺得好像自己被無數雙眼睛盯看似地,真是一種無力逃脫的感覺。

但是,從小就被人欺負得性格懦弱了的飲茗從來不敢對任何人說起這件事。

他的疑惑,他的煩惱,只能放在他的胃裡,艱難地由自己來慢慢消化。

而現在,哎,還得去看那大叔的色瞇瞇的眼睛,飲茗帶著十萬分不情願地走進了那個萬惡的小超市。

 

 

第二章

硬著頭皮地,飲茗走進了大叔的超市。

現在正是晚上吃飯的時間,不知道為什麼超市裡人出奇得少。大叔正斜倚在櫃檯後面的單人床上,一邊抽菸,一邊看著斜舉的一本雜誌。

聽見門口的風鈴被碰得叮噹作響,他懶洋洋地放下雜誌看了一眼。但這一眼立刻就讓這大叔一下就彈坐了起來。

他這幾乎卷著風聲的迅猛把飲茗著實地嚇了一大跳。

大叔笑得臉上開花地問:「茗茗來了啊!茗茗吃飯了沒有啊?來買什麼東西?」

啊……是啊……我來買什麼東西啊……飲茗現在的腦子裡又是一片空白的史前狀態。為什麼一見這個大叔,自己就有一種想掉頭就跑的衝動呢?

飲茗支支吾吾地想了半天才想起來:「哦……我是來買泡椒雞爪的。」

「啊?泡椒雞爪啊?是給爸爸買的嗎?我知道他就喜歡吃這個。」大叔好像打了雞血似地興奮。

飲茗突然覺得「爸爸」這兩個字從大叔的嘴裡吐出來簡直是一種侮辱。

想想爸爸冷冰冰的臉龐和健美的身材。飲茗有一種十分心煩的感覺。但他又不好不搭大叔的茬,於是,飲茗只能無奈地說:「是啊。就是我爸要吃的……」

大叔趕快站起來:「我看看啊。泡椒雞爪。哎!正好今天新來了一批!成色特好特棒。在哪兒呢?哦,在這兒呢。來來,茗茗,你自己動手挑。」

說著的時候,大叔不停地招著手讓飲茗進櫃檯來挑雞爪。飲茗磨蹭地走進了大叔的櫃檯裡,看著大叔手指的方向。

在貨架的最底部另一個箱子的後方,打開著一個牛皮紙顏色的紙殼箱,那裡面都是一小袋一小袋白色的泡椒雞爪。

飲茗很費勁地彎腰伸手,一袋一袋的找著裡面泡椒最多的雞爪。

沒想到,大叔已經悄悄地站到了飲茗的身後,他裝作拿取貨架上面的東西,趁機就把自己硬得鼓鼓的褲襠貼在了飲茗的屁股正中央。

感覺肛門的部位被大叔的褲襠頂住後,飲茗的身體一下好像過電了似地猛抖了好幾抖,他越想趕快抓起雞爪走,手就越不好使。

大叔褲襠裡的那一根陰莖還結結實實地貼在自己的屁股上一頓猛蹭。

飲茗終於抓夠了雞爪,抬起身子想鑽出貨架,但大叔卻用自己雄厚的身體頂壓住了飲茗的屁股,根本就不給飲茗任何的機會直起腰來。

飲茗都快哭了地紅著臉害怕地央求著:「叔叔叔叔……你走開一下,我得馬上回家了。」

大叔看了看超市的外面,空蕩的社區的過道上幾乎沒有一個人路過。於是,他膽子更加地大了起來:「行,寶貝,讓你出來可是得有個條件。」

飲茗急切地問:「什麼條件?您快說!」

大叔淫笑著地說:「第一,讓叔叔舔舔你的小屁屁,第二,讓叔叔用手指塞進你的小眼眼裡去。叔叔不白占你的便宜,完事我給你50塊錢。不然我就告訴你爸說你撅起屁股勾引我操你!」

飲茗一下就語塞了。他未經事故的心根本就經受不住這樣凶狠的恐嚇。

大叔等了等,感覺到襠部下的飲茗的屁股一直在顫抖。他覺得已經嚇住了飲茗,於是一不做二不休的乾脆扒下了飲茗的褲子,並把褲子直直地褪到了飲茗的膝蓋下。

飲茗都快吐血了的開始顫抖著身體使勁地提著褲子:「叔叔叔叔,你不要這樣好不好?」

誰知大叔卻淫蕩地笑了,他和飲茗爭搶著飲茗的褲子:「茗茗~你很小的時候叔叔就想上你了,可是一直沒有機會,今天你就成全了叔叔吧,好嗎?……」

「不行!」飲茗全身的血液都快凝聚了,不可以!!!不能被一個男人這樣的侮辱!如果這樣,還不如去死!

就在兩人奮力爭奪的時候,就聽見門外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大叔好像受驚的麻雀一樣,迅速地站起身,離開了飲茗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整理起櫃檯上的小食品來。

飲茗也飛快的拉上了沒有腰帶的運動褲。

就在兩人喘息未定的時候,門一開,進來一個大媽:「哎,剛子,給我來袋醬油,這做飯做的,做一半一回頭,醬油沒了。快點兒,給你錢。」

飲茗一直沒敢回頭看大媽。他一邊掩飾著自己的顫抖,一邊裝著翻找著貨架上的貨物。但是他的手一直在抖,一直地抖。

喘了兩口氣,飲茗拿著雞爪轉身擠過了大叔,他頭低得都快插到褲襠裡似地快步走出了超市。

出了超市,飲茗的腦子裡就刮起了一陣颶風,狂暈狂暈!居然差點兒讓一個大叔給猥褻了,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兒啊?飲茗步履踉蹌地差點兒沒把自己給絆倒在社區的水泥地路面上。

真的不能再去那家超市了。飲茗覺得自己都快要瘋了。

因為有叔叔來家裡,所以後媽當然要裝成慈母的樣子讓飲茗一起吃飯。飲茗因為剛才發生的事兒,驚魂未定地拎著筷子愣愣地發著呆。

爸爸看了看飲茗:「看你那魂不守舍的樣兒。我告訴你啊,你要考不上大學,你就永遠別再進這個家門。」

後媽趕快陪著笑地說:「對對對。啊,不對。飲茗啊。你就去憶乾他們家複習吧。你看你跟你弟弟也合不來……」

爸爸冷冷地看了一眼後媽:「我知道他到底是跟誰合不來。飲茗,你同學能讓你去他家裡住嗎?」

飲茗根本就沒聽爸爸和後媽說什麼。大叔和他互相拉拽的感覺還殘留在他的肢體上,這感覺帶來的痛苦和羞臊讓他真想立刻打開窗戶從七樓裡面跳出去。

但是在這種關頭上,爸爸還非得要問他點兒什麼,於是飲茗只能機械地點點頭:「嗯。能。」

爸爸也沒再問飲茗什麼,他只是自顧自地和他的哥們推杯換盞了起來。

吃到半途的時候,門鎖裡傳來了鑰匙開門的聲音。

「砰」,一聲冷冷的關門聲響了起來。

後媽頓時被母愛充滿了地站了起來:「哎呀,我兒子回來了!品宇啊,快來快來!吃飯了。」

話音剛落,一個表情也是很冷酷的男孩從容地晃進了廚房,這是飲茗的弟弟。家族性的冰冷表情在他的臉上尤為顯著地囂張著。

品宇冷冷地看了看桌面上的人:「呦。今天我哥哥怎麼也跟著上桌吃飯了?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爸爸冷冷的說:「這孩子怎麼這麼沒禮貌?沒看見你王叔叔來了嗎?」

品宇笑了一下:「王叔叔好。我說我媽今天怎麼這麼好心。」

後媽趕快嗔怒地一拳錘在兒子的後背上:「沒大沒小的!怎麼說話呢!」這一拳完全是蜻蜓浮水一樣的飄緲,充滿了對自己嫡系後代的無限疼愛。

品宇也沒洗手,坐下抓起筷子就夾爸爸面前的雞爪,但是這根雞爪是落在飲茗的盤子裡的。品宇也不做聲,他又夾了一疊厚厚的醬牛肉使勁塞進嘴裡就大嚼大咽了起來。

飲茗知道這是弟弟向著自己的表現。這個弟弟雖然平時跟後媽一樣地嘴上掛著冷嘲熱諷。但是只要有他在,後媽就沒法順利地對自己做任何刻薄的事兒。

比如後媽不讓他吃飯,保證房間裡熄燈了以後,一個夾著肉和菜的大饅頭伸到床下的放在飲茗的手上。

雖然沒有什麼言語,但是一股巨熱的暖流,鋪天蓋地、不由分說地就淹沒了飲茗的全身。

多虧弟弟,飲茗才沒有對人世徹底地憎恨起來。

這頓飯吃得還算不錯。飲茗終於在後媽眼光的阻攔下吃了個響噹噹的八分飽。在腹中飽暖的作用下,飲茗逐漸地忘了差點兒被超市大叔猥褻的那場災難。

吃完飯,飲茗給自己的同學憶乾打了個電話。憶乾是飲茗最要好的同學,作為獨生子,他巴不得地讓飲茗來自己的家中住,

於是飲茗背著弟弟的舊書包,帶好學習用品,步行半個小時地到了憶乾的家。

憶乾的爸爸是個非常成功的商人,憶乾家住的是城中的小別墅,裝潢考究的別墅對飲茗來說,簡直像天堂一般的耀眼和美好。

飲茗按響憶乾家的門鈴才半分鐘,憶乾就像磕了HIGH藥似地蹦了過來。他一把拉開門,一下就把飲茗給拽進了屋裡。

緊接著,憶乾開玩笑地關上燈,一把摟住飲茗不停地笑親著說:「啵啊~~~~我的小乖乖~~~~想死老公我了~~來來來,再親一個~~~~啵~~~~我爸和我媽去海南旅遊了,正好你就說要來這裡陪我,我都愛死你了!」

飲茗被憶乾弄得脖頸直癢地推著憶乾說:「別鬧……別鬧……別說那麼噁心的話。」

飲茗的個性是懦弱的,連說話都是不敢大聲怕嚇到蚊子的那一種。

結果他帥氣精緻的臉和他懦弱的態度,把他弄成了好多男生都想挺胸保護的「小妹妹」。一想起這個,飲茗就又有一種想要瘋的感覺。我這麼大個子的人!他們竟然口口聲聲地說想保護我!!!而且還都把我當女生看!我……我要瘋了我!我要跳樓!給我找個樓來跳!

鑒於受不了這種被強行變性的刺激,所以男生一跟飲茗開這種玩笑,飲茗就受不了地想要跑。

可是好玩鬧的憶乾根本就不想放開緊箍住飲茗的手,他一邊加大勒緊的力度,一邊狂親著飲茗躲閃不已的脖頸、鎖骨和胸膛:「茗茗~~~~~~茗茗~~~~茗~~~~~~」

還沒等他說出下文,飲茗一個猛勁兒地就把他給推到了一邊:「別跟我開這種玩笑!你自……」「重」字還沒說出口,憶乾就笑著地使勁捂住了他的嘴:「哎!哥們嘛!不打不鬧,成何體統!我就想跟你開玩笑,就想跟你鬧!」

鬧了好一會兒,憶乾才放開了飲茗,然後和飲茗一起氣喘吁吁地倒在了華美的真皮沙發上。又笑了一會兒,憶乾說:「哎,飲茗,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你後媽又欺負你了?」

飲茗蔫蔫地說:「她不欺負我她能有活下去的動力嗎?她這輩子最重要的事兒就是欺負我。剛才我餓,偷吃我弟弟點兒餅乾,那餅乾都放了那麼久快扔了,她就拿雞毛撢子給我一頓抽……」

「什麼!!!這個賤人!!!」憶乾狂呼了起來:「我他媽的扒了她的皮!!!你這種就差長翅膀的天使她都能這樣地欺負?你爸爸也不管管?」

飲茗打不起來精神的說:「我爸爸就是管了,才把我家玻璃給打碎的。哎~~~~~~快點兒高考吧。我想離開這個家。」

憶乾一下就嚴肅起來了:「我才不想高考呢。我要永遠跟你在一起。」

飲茗糾結著表情地看了看憶乾:「你應該對你老婆說這句話。」

憶乾又壞壞地笑了:「哎~~~~~~嘿嘿嘿。我就是對我老婆說這句話呢~~~~~~我親愛的小小老婆~~~」~~~

本來平時憶乾跟飲茗開這種玩笑,飲茗都是笑笑而已。但是憶乾一猥瑣,頓時就把飲茗本來已經忘記了的猥褻事件給重新地勾了出來。

飲茗憋悶地使勁撥弄著自己的頭髮。

憶乾以為自己的玩笑能換來飲茗的一頓追打,可是他萬萬沒想到飲茗會這樣地悶坐不語。

憶乾非常納悶地問:「茗茗,你怎麼了?」

飲茗悶悶地說:「沒什麼。」

「什麼沒什麼?你要心裡沒事兒你能這樣?」憶乾更加好奇地追問了起來:「到底怎麼了?有什麼不能跟我說的?」

飲茗又悶了一會兒,悶到自己都要被憋炸了的時候才吐出幾個字:「有人猥褻我……」

「什麼!!!猥褻!!!」飲茗嚇得一下就捂住了要大吵大叫的憶乾的嘴:「別喊!別喊!不是什麼好事兒你喊什麼!」

憶乾一把拉下飲茗捂著自己嘴的手,眼睛瞪得大大地吼著:「快跟我說!!!」

飲茗垂頭喪氣地說:「我家社區超市裡的那個變態大叔,趁我蹲下買雞爪的時候想猥褻我。」

「那你怎麼不揍他?」憶乾簡直要噴火了。

「他說如果我不答應他,他就告訴我爸爸說我勾引他,然後讓我後媽打死我……」

憶乾眼睛裡幾乎噴出火焰地抓住了飲茗胸口的衣服:「你!!!只有我才能碰你!」

說完這句話,兩人都相對而視地沉默了。

憶乾也被自己的話給弄得想不出來下文了。抓了一會兒飲茗的衣服,他放開了飲茗:「其實,我跟你說真的,我喜歡你。」

飲茗毫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憶乾被他的態度給弄糊塗了:「你點什麼頭啊?你明白什麼了?」

飲茗滿臉通紅,燒到不行地說:「你不就是像喜歡女生那樣地喜歡我嗎?」

憶乾也停頓了:「呃……對……啊。」

飲茗有點兒哆嗦地接著說:「那你是不是也想捅捅捅……我……」

憶乾一下就皺起了眉頭:「我操!你怎麼知道我是想捅你?」

飲茗嘴唇都不好使了地解釋著:「不不不是……愛情動作片裡都是那樣的嗎……再說……再說男人身上還有幾個洞洞洞洞……」

憶乾逼近飲茗的臉,客廳中的月光把兩人的表情十分坦誠地暴露給了對方。

飲茗在極度的恐慌中。

憶乾在囂張的色欲中。

憶乾看著好像要被人踩死的小雛雞般的飲茗說:「那……那你對我倆的事情有什麼想法?」

飲茗一下就醒了過來:「什麼?什麼想法?什麼我們倆的事兒?你都在說什麼啊!」

憶乾覺得特有挫敗感的說:「我們倆的事兒,就是我想愛你,對你好,對你一輩子都好的事。剛才是我對你真心的表白。這話我壓在肚子裡好幾年了,我現在想問問你的態度。」

飲茗呆愣愣地看了憶乾好半天:「不不不不,不可能啊……」

憶乾的心一下就變得徹底冰涼了起來,他冷下臉地問:「什麼不可能?」

飲茗驚慌地說:「我接受不了一個男人,尤其是你這種好朋友的愛。絕對不能。我不喜歡男人。」

憶乾頓時就不出聲了。他用一種讓飲茗害怕的眼神直直地看著飲茗。

飲茗甚至覺得下一秒鐘憶乾都能掏出一把刀地殺了自己。

如果不接受一個人的愛,真的能讓那個人那樣的瘋狂嗎?但如果我接受了這種不合理的荒唐的愛,那我是不是也得瘋了?

在你瘋和我瘋之間,我當然自私地選擇你去瘋。對不起,好哥們,我不能昧著良心地成全你。

也許你會恨我,恨我一輩子,但我只能這樣地做,原諒我吧……

飲茗有一種感覺,他覺得兩人精心培養出的友誼之花正慢慢地垂下頭,逐漸地乾癟枯萎了下去。

沒錯。憶乾有著一顆不能容忍任何人打擊的驕傲的心。所以他立刻做出了對飲茗的報復。

他冰冷著臉地對飲茗說:「對不起,我忘了我今天晚上約了人了。所以,你先回家吧,好嗎?」

飲茗這時候才感覺出來事態的嚴重性來。你……你不是說今天晚上可以讓我來你家裡住嗎?只是因為我拒絕了你的求愛,你就這樣冷酷的對我?

飲茗又開始覺得手腳冰涼了。隔壁的阿姨說:手腳涼是沒人疼。確實,根本就沒有人真正地喜歡自己。自己的存在也是一個有史以來最徹頭徹底的悲劇。

飲茗突然覺得眼前的憶乾好陌生,出身卑賤的自己好討厭,自己再坐在這裡就會弄髒了人家的真皮沙發。

所以飲茗覺得自己罪孽深重地站了起來。他剛要說點兒什麼,憶乾突然有點兒發狂地喊:「還不趕快滾!!!」

飲茗向來都害怕被人吼,更何況是在這種劍拔弩張的緊張時刻,所以飲茗被嚇得頭都沒敢回地就逃出了憶乾的家。

背後,憶乾重重地關上了屋門。

飲茗跑出好一段路後才慢了下來。他好像丟了魂一樣的落魄地走著。走了一會兒實在邁不動腳步的時候,飲茗坐了下來。他抬頭仰望著明亮的月亮和暗藍色的夜空,兩行熱熱的眼淚止不住地流淌了下來。

他知道,他失去了憶乾。這是他這輩子都為之痛心的一件事。他在想要不要明天去求求已經消氣了的憶乾,讓憶乾重新接納自己,和自己做好朋友。

這樣的胡思亂想了好一陣後,飲茗才拖著步子地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爬上了樓梯,飲茗沮喪地敲了敲門。門內傳來了後媽的詢問:「誰啊~~」~~

飲茗還帶著傷心地說:「我~~~~媽,我回來了,請給我開下門。」

「砰」的一下,後媽拉開了門,一張貼著綠色面膜的臉瞬間出現在了飲茗的眼前,飲茗被她這一嚇,竟然忘了剛才的不快和悲傷。

後媽怒氣能點燃整座大樓地問:「不是說今天晚上不回來了嗎!!!你還顛顛地往家裡跑什麼!」

飲茗有點兒不敢說話地嚶嚶道:「我我同學說他臨時有事,所以我就回來了……」

後媽剛想喊。聽見聲音也出來看的弟弟冷著臉地說話了:「媽,你有完沒完?讓我哥進來再說話行嗎?真是的,都不怕鄰居趴著門縫聽。」

後媽回頭狠狠瞪了一眼弟弟:「就你事兒多!」

說完抓著飲茗肩膀,一下就把飲茗給拽進了門。門被後媽洩憤似地狠力拉上後,飲茗馬上就預感到自己的災難又來了。

果然,後媽二話沒說,抬手就是一個凶狠的響亮耳光,打一下不過癮,她又一口氣地連抽了三下。

往常後媽打飲茗,飲茗還會裝個哭,求個饒什麼的。但是今天飲茗不知道為什麼,甚至覺得後媽打自己打得好,所以飲茗低著頭什麼都沒說。

後媽指著鼻子地罵飲茗:「天天就知道肥吃肥喝,然後閒著沒事兒的麻煩人!你他媽的是不想在這個家混了吧!!!」

接下來就是一頓老生常談的辱駡和掐打。

飲茗知道現在這個時間,爸爸已經出去上班了。所以後媽才能這麼肆無忌憚地猖狂。沒事兒,我都習慣了。打吧,最好你打死我。反正我也早就不想活了。

所以飲茗躲都沒躲,任由後媽隨意地打罵著。

又打了一會兒,屋裡傳出了弟弟的吼聲:「鬧什麼鬧?還讓不讓我看書了!!!」

後媽一聽弟弟發話了,這才罵罵咧咧地使勁又拽了幾下飲茗的頭髮。這時候,後媽臥室的門一開,爸爸竟然也面無表情的出現了。

飲茗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看爸爸,他非常驚訝爸爸為什麼這個時間還在家裡,不過,他怎麼看怎麼覺得爸爸的臉很不對勁,那種冷,好像背後藏了一種極度致命的黑暗。

還沒等飲茗想出來什麼,爸爸就晃動著高大的身軀走了過來,他一手就把後媽給推到了一邊。

後媽也被這個意想不到的場景給弄愣了,但她很不滿意地對爸爸喊:「幹什麼你!」

突然,爸爸抬手狠狠地抽了飲茗一個耳光。

這一個耳光,比後媽十個耳光加一起都狠。飲茗的鼻子和嘴一下全流出了鮮血來,身體不由自主地撲倒在了旁邊的牆角裡。

飲茗腦子都停止了思維地抬頭看著他爸爸:「爸~~~~~~」

還沒等他說出下面的話,爸爸又抬手狠狠地抽了飲茗幾個耳光。這幾下致命的大力,差點兒沒把飲茗給打昏過去。

後媽一看飲茗挨打了,得意的嘴角禁不住地往上翹著,她甚至想當著爸爸的面哈哈大笑出來。這叫一個解恨!過癮!活該!

爸爸終於停住手地開口了:「你還有沒有點兒出息?去同學家偷人家錢?你是不是窮不起了?啊!!!你說!!!」

飲茗一下就傻了,什麼我偷錢?我怎麼可能偷人家的錢?他擦了擦鼻子裡流出來的血委屈地說:「我沒偷錢啊……

「胡說!!!你沒偷錢,那人家憶乾打電話來幹什麼?窮瘋了你個欠揍的玩意兒?人家剛才來電話說你偷了他家一百塊錢,被發現了,而且說以後再也不想跟你交朋友了。這事兒傳到學校去你讓家長的臉面往哪兒放!!!你他媽的是不是骨頭癢癢得想讓我給你掰掰了?」

爸爸的臉已經憤怒成了鐵青的顏色。

飲茗剛想說什麼,爸爸的拳頭又劈頭蓋臉地直砸了下來。

疼地讓人想嚎叫的鈍痛一下一下地猛砸在飲茗的臉上,飲茗被打得眼淚止不住地嘩嘩往下流淌,他跪在地上抱著爸爸的腿使勁地辯解:「爸!!!我真的沒偷!!!您相信我您相信我,他說我偷錢是想報復我!」

「還他媽的說謊!!!人家報復你什麼?啊?報復你什麼!」爸爸更加狂怒了起來。

飲茗一下啞口無言了,剛才的那事兒要說出去,那還不得讓爸爸給活扒了皮啊?萬一他要找憶乾來對質,再暴露出被超市大叔猥褻的事兒,那自己還有臉沒有臉活了?所以絕對地不能說!

但不能說的代價是血淋淋的,爸爸一看飲茗不說話了,以為是飲茗理虧了,於是氣得又開始打起飲茗來。

但打了一會兒,看見飲茗幾近昏迷的狀態,他覺得以自己的力氣再打下去准會把飲茗給活活打死,所以爸爸轉身找來了後媽慣用的雞毛撢子,沒頭沒臉地對著飲茗就狠抽了起來。

飲茗現在的腦袋都快疼得炸開了,他不敢跑,因為跑了爸爸絕對不可能再讓他進這個家門。他寧願被爸爸打死也不願意做個沒人要的流浪野孩子。

所以飲茗咬著牙,跪在地上地強挺著。

一下、兩下、三下……飲茗身上很嫩的皮膚,已經開裂出了許多皮膚塌陷下去的血口。

剛開始飲茗還能跪得住,後來,飲茗開始雙肘趴在地上強撐著。再打一會兒,就是飲茗臥在了冰冷的地面上,連呻吟聲都變得微弱了起來。

到最後,飲茗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麼睡過去的,只是知道這個已經麻木了的身體,被誰拖起來地扔在了某處。

那時飲茗已經昏過去了。冰冷的地面默默地背負著飲茗也是冰冷的軀體。及至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悄無人聲的深夜了。

飲茗是被徹骨的疼痛給弄醒的。他慢慢蜷縮身體地感覺了一下,哦,原來自己是睡在地面上的。

他想扶著什麼東西地爬起來,但是伸手只是摸到了冰冷的牆壁。

還是在狹小的客廳裡嗎?飲茗悄悄地藉著旁邊高樓照進室內的燈光,慢慢地摸到了弟弟臥室的門。

還好,弟弟的門沒有鎖。所以飲茗盡量無聲地推開門爬進了臥室,他忍著鑽心的疼痛好不容易地鑽進了弟弟的床下。

才試著脫衣服,飲茗就覺得渾身疼地想仰頸大嚎。

他咬著單薄的,從小到大沒換過的舊棉被,儘量不讓自己發出聲音地脫下了外衣。僅僅是這樣的一個動作,飲茗就覺得自己已經耗光了所有的力氣。

正在冒著冷汗掙扎的時候,突然弟弟在床上坐了起來,一隻手撩開床單的下垂部分伸了進來:「哥,給你止痛藥。」

飲茗一下就害怕了,吵醒弟弟的罪過真的很大。

他正猶豫的時候,一袋藥扔在了他的身上。弟弟一言不發地重新躺好睡覺了。

飲茗摸索著藥袋地倒出了兩片止痛藥,放在嘴裡嚼碎,用唾液將藥粉吞咽了下去。剩下的就是等著藥性慢慢發作,睡個好覺了。

漸漸地,在飲茗止不住的疼痛痙攣中,止痛片發揮了全效。飲茗的眼中噙著淚水地艱難入睡了。

 

 

第三章

 

第二天醒來,飲茗連水都沒敢喝就灰溜溜地上學去了。

一路上,每個路經他身邊的人都好奇地看著滿臉都是瘀傷的飲茗。

飲茗沒搭理他們的找了家肯德基,低著頭地進去洗了個臉,然後漱了漱口,照照鏡子,確保臉上不再存有能引起同學們注意的血跡。這才轉身餓著肚子地上學去了。

從後門進教室的時候,飲茗連頭都不敢抬。

所幸老師最討厭交不起補課費的飲茗,所以把他扔在了教室裡的最後一桌。不過這樣的進屋方式也算方便,飲茗一邊慶幸沒人注意他一邊拿出了書本開始準備溫習功課。

過來好一會兒,憶乾也進來了,他臉上帶著明顯熬過夜的土灰色。過去他一直黏坐在飲茗的身邊,但今天他卻根本沒看飲茗地和別人換了座位。

飲茗不知道下一步億乾會對自己採取什麼樣的報復,所以他懷揣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聽著老師的講課,前排同學的好奇回頭觀望,讓飲茗連抬頭看黑板的勇氣都沒有了。

才過一會兒,肚子就不爭氣地叫了起來。飲茗偷著用手按緊胃部,使勁地罵著這個不知深淺的肚子:少吃一頓能不能餓死?能不能餓死?你叫喚什麼?還嫌我現在的處境不夠糟嗎?這該死的肚子!哎……還是我死了算了,這樣大家就都不會因為我而雞飛狗跳了。

上午的時光是很難度過的,飲茗因為傷口過多而發起了燒來。

到了中午的時候,別的同學都打開了帶來的盒飯邊聊邊吃。飲茗努力不去想那些飯菜地蜷縮在牆角裡摟著書本閉目養神。

他在想今天晚上該怎樣回家,這回連爸爸都不會幫自己了,而且打自己比後媽打的都狠。可是我真的是很委屈啊。真的就沒有一個人能對我好一些嗎?這條命究竟是怎麼樣的一條爛命呢?

正想著時候,憶乾冷冰冰地聲音在耳邊驟響了起來:「你吃飯了嗎?」

飲茗帶著滿臉的傷痕,睜開眼睛看了一眼身邊的憶乾。只見憶乾故意不看飲茗臉的手裡拿著一個漢堡舉在飲茗的面前。

飲茗看著漢堡,不知道憶乾又想對自己打什麼主意。他真的沒辦法再接受他的好意了。如果說接受對方的好,就要聽從對方命令的話,那還不如就這樣渾渾噩噩地活下去吧。

所以飲茗濕潤著眼睛地盯了好半天漢堡,並沒有伸手去接。

憶乾一看飲茗不接他的漢堡,有點兒尷尬地楞了一會兒,然後歎了口氣,把漢堡往飲茗桌子上一放,轉身就走了出去。

飲茗看著憶乾走出了教室,又看了看桌子上的漢堡,他真心想吃,但就是不敢吃。他也知道把漢堡還給憶乾是對憶乾的一種侮辱。所以,他咬著牙地強站起來,拿著那個漢堡走到了一個家裡也是很困難,為了省錢不吃午飯的男生旁邊。

飲茗用輕輕的聲音對那男生說:「興亮。呵。你能幫我把這個漢堡吃了嗎?我現在還不太餓。」

那個叫興亮的男生有點兒驚訝地看了看飲茗滿是傷痕的臉,還沒等他說話,飲茗就又笑了一下,把漢堡輕輕地放在他的桌子上,轉身走出了教室。

站在陽光下,飲茗突然有種想放聲大喊到聲嘶力竭的感覺。

他想喊:憶乾哥!我真想天天跟你黏在一起,但是,我接受不了你對我的這種另類的愛。所以請你原諒我!你一定要原諒我!

我珍惜和你所擁有的友誼和甜蜜,也十分感謝你給我的那些溫暖,那些愛。

但是,這世界上,能不能有一種愛,不摻雜任何苦澀的成份,只有甜蜜,只有甜甜的蜜糖來讓我擁有?

好想你,憶乾哥,想你陽光的笑容,想你陽光的話語,想你嬉笑著地撞坐在我的身邊,想你對我的那些關心、照料和保護,想你在我孤單的時候告訴我還有你在,不要怕。我想現在就奔過去告訴你只要你對我好,你對我做什麼都可以。

可是,我不能,因為那樣我會沉淪入更悲慘的海洋,所以請原諒我,請原諒我……

閉著眼睛對著陽光,飲茗發洩了好一會兒自己內心的苦楚,直到實在發洩不下去了,飲茗才帶著無限的悵惘,擦擦眼淚,一瘸一拐地走進了學校的食堂。

飲茗身上的所有能裝錢的地方,每天都會被後媽一絲不苟地翻個底朝天。所以飲茗根本就沒有可能用錢來換東西吃。

學校食堂是個好地方,因為那裡總有被人嫌棄的但是還很乾淨的食物。

飲茗趁著人多,清潔工看不住的時候,偷拿了好幾個被人遺棄在飯桌上的饅頭。這回可真的像是在做賊了。飲茗一邊咬著饅頭,一邊對自己的行為覺得不齒了起來。

雖然知道偷竊不好,但是請原諒我吧,被生活逼迫著的人是沒有什麼節操可言的。

正在盤算下一步該如何偷教學樓窗臺上的蘆薈治傷的時候,一個身影一下就橫在了飲茗的前方:「你,寧可這樣都不想接受我嗎?」
  是憶乾的聲音!!!

飲茗叼著饅頭一抬頭,一下就面紅耳赤了起來。這個……這個樣子被他給撞見,真是羞愧地想挖個地洞鑽進去了。

憶乾滿臉的面無表情,其實他是在忍著極端想奪眶而出的淚水,用無動於衷來偽裝自己的。他是愛飲茗的,不管用何種方式,他確實是愛著飲茗的。

飲茗咽下了嘴裡的饅頭,不敢抬頭地膽怯地問憶乾:「憶乾哥……是不是我不接受你的要求……你就再也不會理我了?」

憶乾想了好半天才下定決心說:「是。我要是得不到你,我寧可放開你。」

飲茗的心一下就被千斤巨石給砸碎了,那種心臟真正絞痛起來的感覺,折磨得他一下失去了全身所有的力氣。

他竟然說是……他竟然說是……那接下去說什麼都是沒用的了,可是,你真的真的就這麼狠心嗎!!!

飲茗緩了好半天,才默默地摟著饅頭躲開了憶乾,憶乾實在忍不住地伸手一把就拉住了飲茗,他幾乎在咬牙切齒地低吼:「你真的就覺得自己對?」

飲茗還是不敢抬頭,他生怕淚水流成洪水地說:「憶乾哥,這句話應該是我問你。不過世界這麼廣闊,您還是再選其他的人吧。對不起,我接受不了那種愛,那種愛讓我們兩個都毫無前途,真的對不起。」

說完飲茗抹下去了憶乾拉著他的手,繼續一步一瘸地走出了食堂。

憶乾本想衝上去再次拉住飲茗,死死糾纏地讓他答應自己,但憶乾那顆養尊處優習慣了的心,根本就驕傲得不准許他做出這樣的事來。

他早就知道這件事問出嘴,不是得到飲茗就是失去飲茗。

在他自己的自尊和飲茗之間,他猶豫地選擇了前者。飲茗是他理想中的伴侶,但,事已至此,那就算了吧。從前的過去是場美好的夢,但夢終究是夢,人人都會做夢,沒有人能例外。

在以後的日子裡,飲茗和憶乾沒再相互靠近過。兩人相遇也只是擦肩而過,裝作看不見對方的不理不睬。

就這樣直到高考結束的那一天。飲茗都沒有再和憶乾說過話。

在備考的日子裡,飲茗的家人還是對飲茗保持著絕對冰冷的態度。

為了討得後媽和爸爸的歡心,飲茗昧著良心,諂媚地答應後媽,高考一結束,他就馬上去大城市打工賺錢,而且發誓不隱瞞任何真實收入地寄錢回來貼補家用。

為了斷去飲茗藏錢的念頭,後媽讓飲茗指著天地地發出了她所能想像到的最毒的誓言。

對此,飲茗不在乎。

正式離校的那一天。飲茗在校園裡又撞見了憶乾。但憶乾卻假裝沒看見他的,故意摟緊另一個男孩,一邊親熱地和男孩說話,一邊毫不猶豫地向他那輛豪華轎車走去。

一想起這應該是最後一次和憶乾相見了,飲茗的眼眶不停地發著酸,眼看著憶乾就要上車了,飲茗實在沒控制住自己,拼命地鼓起勇氣走了過去。

但他剛想跟憶乾說話,憶乾卻只是對他冷冷地哼了一聲,然後轉身看都不看他地鑽進車裡,開車揚起一片灰塵的遠去了。

站在一片飛揚的塵土中,飲茗頓時覺得胸中炸開了一蓬荊棘,那顆本來就傷痕遍佈的心,一瞬間就被四處飛射的尖刺給扎了個鮮血淋漓。

真的就這樣地結束了嗎?你真的就不給我任何的機會讓我重溫一下你的笑臉嗎?

人的感情是不是都只有這麼薄薄的一層?

這麼多年的朝夕相處,竟然連個小小的摩擦都抵擋不住。

真是抱歉,我再也不能給你帶來歡樂了。我欠你的很多很多,對不起,憶乾哥,祝你幸福。

斜斜的血色夕陽,反投給大地一片背向的光明。

曾經喧鬧的校園已經漸漸地沉入了一片無聲的寧靜中。

天空中,有一群碩大的鳥兒,在輕柔的雲間了無牽掛地緩扇著翅膀,它們在向另一邊的天際緩緩飛去,徐徐地,徐徐地,安詳得讓人心空。

飲茗孤獨的靜默在校園裡,又發呆了好一會兒,這才摸了摸衣袋裡的車票,走出校園買了幾個饅頭和幾袋小菜,然後拖著步子滿懷惆悵地步行去了火車站。

不是後媽的努力,飲茗也不可能這麼著急的奔往要入學的那個城市。至於到了那個城市找什麼工作賺錢。從來沒自己出過家門的飲茗對此還真是一無所知。

火車的候車室裡非常地擁擠,賊眉鼠眼的小偷們不停地在人群中鑽來鑽去。

飲茗還背著自己的那個有著好多裂口的破書包。這書包在上車前被人拉開過一次,飲茗當時就察覺到了背後的異常,不過他非但沒沒生氣,反而轉過頭來對那個急急離開的小偷抱歉的笑了笑。

別說你,就是我自己都對書包裡的空曠感到非常地失望。你還能指望從一個窮鬼的身上偷到什麼有價值的東西呢?

坐上了火車,飲茗取出一個不銹鋼杯子,看到這個杯子他也覺得異常的辛酸,是的,這杯子也是憶乾送給他的。

憶乾哥,你為什麼處處都給我留下你關懷的印記,讓我回想,讓我難過,卻不讓我繼續地跟你一起走下去呢?

才想了個開頭,飲茗就不敢再繼續往下想了。

算了,人生還是吃喝拉撒睡最為重要,好渴,先倒點兒開水再說別的。

離要去的目的地還有十幾個小時的車程。接下來就是吃飽了睡覺,睡完呆坐的痛苦時光。

好不容易挺過了那段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漫長旅程,飲茗一邊聽著自己椎骨間哢嚓哢嚓的劇烈摩擦聲,一邊強直著酸痛的腰隨著人流走下了長長的火車。

這個城市的火車站台,流光溢彩。放眼望去,那種寬大和豪華讓人有種被壓迫的驚悚感。

寬寬的月臺通道的牆上,每隔幾米就貼著一副超級亮眼的巨型廣告,廣告上的俊男美女非常極致地詮釋著豪華和尊榮。

無數的乘客塞擠在燈火通明的月臺通道裡,人流湍急得好像止不住的錢塘江潮水似地,瞬間灌滿了長廊,繼而又填滿每個角落地湧動到了出站口。

飲茗本來就又餓又累地渾身無力,現在被這群剽悍的人前呼後擁的一夾,根本都不用問路,就幾乎雙腳離地地被眾人給抬到了出站口處。

驗完票,出了門,飲茗當時就被這個浩大的城市給震撼住了。

前面是更加廣闊的一個璀璨世界,那樣的車輛密集,那樣的霓虹狂閃,那樣的人頭攢動。

站在這個完全陌生的城市中,飲茗瞬間就被大城市的廣袤和繁華無情地埋蓋窒息了。

還沒等他站在原地上緩過這口氣來,馬上就有一群人好像狩獵似地盯上了他,那群人就像要伺機拖走獵物的鬣狗似地,對著飲茗賊眉鼠眼地緊靠了過來。

有的問他要不要住店,有的問他要不要吃飯,各種各樣的招攬生意,最後還有一個人問他要不要賣腎?賣一個腎能給他兩萬元錢。

賣腎!!!飲茗差點兒沒嚇得轉頭重新返回火車站中。怎麼現在的社會都已經猖狂到這種交易都能擺火車站來做了嗎?

飲茗想了想自己的勢單力薄,舉目無親,一下就害怕了起來。

他怯懦地推開這些人的圍堵,用蚊子的音量說:「我是來上學的。你們別纏著我了。」

這時候有一個穿藍衣服的瘦男人看著飲茗的怯懦樣兒,擠到人群前面地對飲茗說:「哎哎,我是XX建築公司的,我們公司現在就缺力工,你是學生是吧?勤工儉學來我們這裡啊!在我們公司工作,暫住證什麼的都給你辦齊了,保證你不能被抓住遣送給你老家去。別猶豫了!快來吧!」

最後一個字還沒等落地,那瘦男人一把就把飲茗緊緊地攬在了懷裡,生怕飲茗跑了似地把飲茗拖到了停在遠處的一輛麵包車裡。

就這樣。飲茗稀裡糊塗地被人帶到了一個工地,又稀裡糊塗地住在那裡打了一個月的工。

在工地上搬磚,推水泥車,沒有好飯菜的這些苦,飲茗都能受得了,最讓他受不了的就是一個月以後算工錢的時候,老闆竟然一改當初的每月五千元的承諾,只給了自己一千元!

一千元啊!比五千元整整少了四千呢!飲茗當時拿著這一千元都要哭了地想去辦公室找老闆理論,但是當初招他進來的那個瘦男人一把就把飲茗給推撞在了身後的牆上。

他口水四濺地用手指指著飲茗的鼻子罵道:「你個小土包子,信不信我叫人來打死你!怎麼的?還嫌少?我給你一千就不錯了你知道不知道?我還告訴你,你願意上哪兒告我就上哪兒告去。你也沒簽用工合同,口說無憑,你能把我怎麼樣?」

坐在瘦男人身後的幾個高壯的男人聽著瘦男人的叫駡聲有點兒開始不耐煩了:「瘦狗!你他媽的能不能別在這裡煩人?再煩別說我也給你打死扔下水道去!趕快讓他給我滾!連個小孩都擺弄不了你說你還能幹什麼你?」

瘦男人一聽頓時臉上掛不住了,他推推搡搡地楞把飲茗給攆出了工地。

站在喧囂的大街上,飲茗才知道,原來這個世界是如此地危險。不過,遇到這種事還能怎麼辦呢?只能忍了吧。勸勸自己,告訴自己手裡還有一千多元呢,也沒受傷,沮喪個什麼勁兒?

這樣一想,頓時飲茗覺得胸裡的悶氣都消散了開來。他拿著錢給爸爸打了個電話說了一遍自己被騙的全過程。

爸爸不但沒安慰他,還冷冷罵了幾句關於飲茗沒用的話。飲茗鼓起勇氣的向爸爸討要學費,但爸爸告訴他學費的事兒自己想辦法,我都養你這麼大了,還跟我要錢?把你那一千元給我匯回來八百,你不是在北京嗎?那麼大的城市撿飲料瓶一天都能賺幾十元……諸如此類的話讓飲茗的心越來越變涼了起來。

飲茗一邊諾諾地答應著爸爸,一邊問:「爸,我通知書下來了沒有?」

爸爸說:「你還能想的起來通知書?早就下來了,你也不給家裡打電話,趕快給我個地址,我把通知書給你寄過去。一天到晚的,什麼正事都不幹……」

哎。好吧,我什麼正事都沒幹,您幹的全都是正事。飲茗打不起精神地撂下電話,找到賣燒餅的地方,買了兩個燒餅和一瓶礦泉水,狼吞虎嚥地大吃了下去,一刻都不敢耽誤地邊問路邊去了那個考中的學院。

想像中的學院應該是個豪華得讓人睜不開眼睛的地方。但是到了學院門口,飲茗這才知道,原來這是一個比自己年齡大好幾倍的殘留建築物成群的破學校。

呵呵,也許越是這樣的學校就越人才濟濟吧。

飲茗圍著這個由東西兩個校園組成的學校轉了好幾圈,看夠了學校周圍的環境後才開始想怎麼找個不要錢還能接到信的地方住。

想了好半天,飲茗終於打定了一個主意。他在小超市、小吃攤和小飯店裡來回的詢問有沒有人願意讓他住幾天,他可以白幹活不要錢。

果然北京是很缺勞動力的城市。沒問兩家就有一個小飯店需要全職服務生的。老闆仔細的查看了飲茗的身份證後問:「你真是X外的學生?」

飲茗趕快老實地回答:「是,我提前來這裡打工的,我就想找個地方收我爸郵寄來的通知書,我不要您工錢,您也不用管我飯什麼的,這些事兒我自己都能解決。」

老闆打量了一下飲茗,然後歎了口氣:「哎~~~~~~窮人家孩子就是不容易啊。行了,你就在這飯店的地下室裡睡吧,那正好有個空床,是不是得把郵信地址給你啊?」

飲茗感激不盡地說:「太謝謝您了,太謝謝了!!!是,我是需要郵寄位址。」

就這樣,飲茗在這個小飯店裡馬力十足地幹了一個多星期的活兒。通知書來了以後,飲茗趕快拿去給飯店老闆看,並千恩萬謝老闆給自己提供了免費的住宿。

可是老闆真是捨不得讓這麼勤快能幹的飲茗立刻就走。飲茗在的這幾天,不但伺候客人伺候得超好,而且久不見亮的飯店內部都被他收拾得光鑒可人了。

所以老闆就給飲茗放下了話,說你什麼時候來住,我什麼時候歡迎,平時沒事兒也都來幹幹活吧,這回我給你算工錢,絕對不能虧待你什麼什麼的。

飲茗再次道謝,拿著通知書就去學校報了到。

新學期伊始,各種新生拖著行李箱,夾著大包小裹的來往絡繹不絕。

飲茗背著自己的書包,順著告示牌指示的地方找到了新生報到處。這裡的新生一般都是外地來北京求學的。但本地有錢的公子小姐也不乏其人,他們清一色的都是穿著入時,名牌隨身,好車接送,傲氣橫生。

飲茗看著那些好車,突然無端地想起了憶乾。一直不怎麼跟同學聯繫的飲茗根本都不知道憶乾報考去了哪個學校。

一想到曾經的好友就這樣地消失在了人海裡,飲茗的那股心酸,簡直可以輕易地溶解掉幾噸鋼鐵。

報到的時候,旁邊的學生都躲飲茗。負責招生的捲髮女老師也用奇怪的眼神看著飲茗。

給飲茗的通知書驗收完畢後,老師有點兒欲言又止地對飲茗說:「這位同學……你是不是應該理理髮,收拾一下個人衛生?因為校容校貌是需要每一個人來維護的……」

飲茗這才如夢方醒地趕快對老師鞠躬:「謝謝老師,謝謝老師提醒,我真該收拾一下衛生了,不過………您知道這裡哪兒有浴池嗎……」

老師笑了:「今天你就可以住在學校裡,學校有洗澡的地方,不過很擠,你一會兒把學雜費交到學校財務處,然後拿上寢具就可以住進宿舍了。」

  飲茗這回一下就豁然開朗了。他還不知道提供住宿的學校還能提供浴池。

  但是……一個新的問題又擺在了飲茗的面前。他這一千元,根本就不夠交學雜費的……這……這是不是得申請特困生助學貸款啊?

  飲茗問過了老師,非常負責的老師直接領著飲茗去了申請助學貸款的地方。

  一切雜亂的事情辦完之後,時間已經走到了下午兩點鐘。週期性鳴叫的肚子,不停地呻吟著提醒飲茗,又到了該吃飯的時候了。

  哎。人的煩惱莫過於這一日三餐。改成兩餐就覺得非常地餓得慌。所以人從生下來起就變成了食物的奴隸,我們活著,都是為了這張嘴。

  飲茗犯愁地撓了撓頭髮,他在想要給自己留下多少伙食費。爸爸從憶乾誣陷自己的那天起就一直沒給過自己笑容。

想著爸爸和後媽對自己的不好,飲茗就開始責備自己為什麼要那麼誠實的告訴爸爸自己賺了多少錢?他們都是餓不死的人,而自己卻總是處在餓死的邊緣。

後媽是惡人,而讓惡人開心本身就是犯罪。

所以飲茗決定再編造一次謊言,然後合理化的挽救這次僅存的一千元,但是用被偷還是被搶做藉口,具體內容還是吃飽了再說吧。

飲茗現在還沒有食堂的飯卡,所以他問了位老師,直接去了不要飯卡的回民食堂。

所謂回民,指的就是不吃豬肉,清規戒律很嚴格的穆斯林。在那裡,你只能吃到牛羊肉做的膻氣十足的溜肉段,還有一團一團裹滿澱粉炸出來的小河蝦,數量很少的炒飯,米粒又硬又粗的糙米飯。

如果你不習慣吃這些,學校裡還有一些散佈在角落裡的小攤。什麼鐵板燒的烤魷魚,混了很多肥肉餡的棋子燒賣,成品的漢堡包,加了很多添加劑的瓷瓶裝優酪乳,就是這些而已。

對於飲茗來說,能吃飽就是一種莫大的幸福。所以他放開量的在回民食堂裡塞進了許多粗糙的飯菜。

吃完飯,飲茗笑咪咪地拍了拍鼓起的胃部,嘿嘿嘿,現在終於可以渾身飽暖的好好休息了。

我要長肌肉,我要長個頭,我也是個男人,所以我要好好學習,好好賺錢,將來娶個如花似玉的老婆,和她攜手共度餘下來的全部人生。

一邊做著美夢地,飲茗一邊找到了他的宿舍。

校園簡陋,宿舍也就順理成章的簡陋。八個人居住的房間,擺滿了四張漆著綠漆的破雙層床。

幾個已經住進來的同寢室友正忙碌著收拾行李並鋪床。他們邊忙聊天邊認識著彼此:「你是保送來的啊?還是成都地區唯一保送的,好牛逼啊!」

「哪裡哪裡……」一個身高187CM,長相很是難看的男生帶著得意的微笑表示著虛偽的謙虛。

「哎。你也是這個房間的嗎?」一個跪在上鋪的男生非常活潑地轉頭問著飲茗,他扶著床,一下從上鋪跳了下來,站在飲茗面前,非常熱情地對飲茗微笑著:「我家是江西的,你家是哪兒的?」

這個男生不跳下來還好,一跳下來,飲茗頓時張開嘴地驚訝了。雖然飲茗的長相非常的讓人驚豔,但飲茗一直都自卑地覺得自己很醜。所以他對是凡美麗一些的人都是心懷著無上的崇敬的。

眼前的這個男生的美,絕對是青花瓷般古雅細膩且中國式的俊美。

飲茗自慚形穢地低下頭,長長的額髮立刻遮住了飲茗的臉,所以飲茗只是用頭髮對著那個男生的說:「哦……那個……」

男生一直伸著脖子地等飲茗的下文,可飲茗憋了半天只是掏出身份證給他看了一下。

不光是這個男生等著飲茗說話,屋子裡的其他人也都放下了手頭的東西,覺得很奇怪地看著這個新來的飲茗。

飲茗一掏出身份證,所有的人都圍過來看了。看完這個男生哈哈大笑了起來:「哈哈哈哈哈!你這位同學太有意思了!我又不想查你的戶口,丁飲茗,好文藝範兒的名兒!哎,我跟你一比,就差遠了,我叫施旭,那個是熊明,還有他們,呃……他們的名字我還沒記住。嘿嘿嘿,大家慢慢就都熟了。」

對於他的話,飲茗是回答不上來的,飲茗只是低著頭十分不好意思地撚著身份證在笑,唯一的回應就是好像小雞啄米似地點頭。

施旭拍了拍飲茗的肩膀:「我幫你收拾東西吧?你的行李呢?」

飲茗趕快小聲的說:「不用……謝謝,我沒有行李。」

「呃……你怎麼出這麼遠的門連行李都不帶啊?你父母送你來的嗎?啊,我知道了,你是要來北京買生活用品是不是?」活潑的施旭根本就不放過任何一個能說話的機會地詢問著飲茗。

飲茗又點了點頭,接著他害羞地背著書包環看了一下寢室,原來只有施旭的下鋪是空著的,其他的床鋪都已經鋪好了被褥。所以,飲茗像害怕被人踢的小狗似地蹭過去坐在了空床上。

施旭覺得飲茗很好玩地坐在了飲茗的身邊:「哎,你怎麼這麼不愛說話啊?對了,大家都領了被褥了,你怎麼沒領?」

飲茗用只能讓施旭聽見的聲音問:「被褥去哪兒領啊……」

施旭笑了,站起來一拉飲茗的手:「來,我帶你去。」

在施旭左轉右轉地帶領下,一會兒飲茗就拿回來學校分發的所有被褥和日用品。

床上一鋪好被褥,飲茗就覺得開始困倦了。連日的勞累和不得休息已經把他折磨得不成人樣了,所以飲茗脫了衣服上床就睡著了。

他睡著以後,大家還在聊著天。

熊明輕聲的問施旭:「哎,丁飲茗怎麼那麼奇怪啊……我早就聽說過性格古怪的人會殺死同寢室的室友。他會不會是……」

施旭本來是個很陽光的男生,但是一聽熊明的疑問也有點兒猶豫了起來,誰也說不準這樣寡言少語,基本不會交流的飲茗會不會某天變成驚動全國的寢室殺手。因為越是抑鬱自閉的人越是想不開的時候多,萬一某人或某事不順他的心……那後果可是不堪設想的。

一時間,施旭心裡也沒有了主意。熊明也對其他人表達了自己的看法。幾個人湊到走廊裡一商量,要不……要不找老師反映反映這件事兒吧……?

在飲茗睡著的時候,他寢室的室友就去找到了系領導,一五一十的說出了大家的擔心和飲茗行為的怪異。

系領導一聽,也覺得飲茗的行為有些蹊蹺,於是安慰大家先回去,他晚上去找飲茗談談這件事,實在不行再給飲茗另安排房間。

一番說服教育後,飲茗寢室的室友都懷揣心事地自己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但是,沒到一個小時,所有宿舍樓的人都知道了408有個不愛說話的怪人。大家把這件事兒越傳越遠,越傳越邪乎。

這樣做的後果就是嚴重地嚇唬了傳話人自己。還沒入夜,寢室樓就已經蒙上了一層陰鬱的黑色。

吃晚飯的時候,系領導真的來找剛睡醒的飲茗談話了。

他把飲茗帶到寢室樓的保安室那裡,其實老師的心裡也是一直在打鼓,這要是鬧出點兒什麼事兒來,自己可是吃不了兜著走的,不但要罰工資,興許還有下崗的危險。

為了給自己壯膽,他才領著飲茗去了保安室。飲茗莫名其妙地被問了好多好多的事情,包括他的成長經歷,他有無不開心的事兒,有沒有想不開的時候,有沒有覺得某人特可恨想除掉某人的時候等等等等。

總之老師是在繞著圈子的追問飲茗是否有殺人的動機和傾向。

飲茗告訴了老師自己是在後媽的壓迫和虐待下成長起來的,至於對別人,他一直都是抱著能忍就忍,能讓就讓的態度。他完全沒有任何想傷害其他人的想法。

話已經談到如此的地步,老師乾脆就亮出了底牌:「那個。飲茗同學啊,我跟你談這些沒有別的意思。因為同學們發現你的性格,這個性格,可能還需要開朗開朗。」接下來怎麼說?老師一下就沒主意了。

飲茗一直對老師為什麼要跟他談這些話表示暈頭轉向和不理解。一聽老師這麼說,他才明白是怎麼回事兒。可能是室友嫌自己太孤僻了。

哎,在那個該死的婆娘棍棒下成長起來的人,不孤僻都見鬼了。

不過既然室友都不願意跟他相處,不如自己就先主動的離開他們吧。所以飲茗舔了舔嘴唇,小聲地對老師說:「老師,我知道大家很討厭我這個樣子,但是我一時間也改不過來,不如,您給我開個走讀證明,我就在外面住吧。」

老師一聽,這回可算心頭的一塊石頭落地了,所以他很乾脆地就答應了飲茗的請求。

沒半個小時,飲茗又背著書包,把行李送回了備品倉庫,然後徑自地回到了學校旁邊的小飯店和老闆說明了這個情況。

老闆當然是求之不得的,他答應飲茗一個月給飲茗開七百元的工資,並要求飲茗把飯店當成自己的家,不懈怠地盡量工作。

完成了這些有些沉重的交接商談工作,飲茗真的是很累了,他在這個專營四川小籠包、酒釀湯圓、酸辣粉的小飯店裡住了下來。

剛放下背包,老闆就讓人給飲茗送來了一床被褥,並像疼愛自己兒子一樣地給飲茗端來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酸辣粉。

頓時飲茗的眼淚就開始在眼眶裡掙扎著打轉了。飲茗一邊咬著酸辣爽口的米線,一邊用含著淚且帶著微笑的感激目光看著老闆。

他需要這種燙人的溫暖,即使再簡陋的溫暖也能讓人熱得想為之融化。

 

第四章

 

開學的第一個月是軍訓。飲茗照常地低著頭,讓頭髮遮著臉地很少說話。

班級裡的大部分人都覺得飲茗古怪地疏遠著飲茗。但飲茗覺得保持這樣的彼此生疏也不錯,因為沒有親密就沒有傷害,沒有傷害那人生剩下的就是歡樂了。

飲茗就這樣的白天軍訓,抽空打工,閒下來的時間和精力全用在了努力學習上。

所謂的軍訓,無非就是踢踢正步,站站隊形,在萬里無雲的天空下筆直站立地被太陽烤上一天。

北京的九月是太陽最心狠手辣的九月。偏偏這個時間段裡學校還讓人穿著悶熱的軍裝,冒著中暑的危險站軍姿。

飲茗一向虛弱的身體真的很難扛得住這樣殘酷的訓練。在這一個月裡,他一共暈倒了三次,每一次的暈倒,都有施旭在旁邊小心陪護。

施旭真是一個非常好的人。每次飲茗醒來的時候,他都會笑靨如花地遞上一瓶消暑涼茶,飲茗說著謝謝,喝著涼茶,一任帶著花草香氣的涼茶流經自己的心臟,瞬間,心室的表面就綻滿了美麗的細細冰裂,每一道裂縫中流淌的都是滿滿的幸福。

為了報答施旭的恩情,軍訓過後,飲茗用學來的廚藝,自己親手做了一碗豐盛的酸辣米線。

他在米線上面蓋上嫩黃的肉肉榨菜芯塊、翠綠誘人的油菜心,酥酥的炒黃豆粒和滿滿一大勺的老湯鹵肉塊。

想了想,飲茗又用塑膠袋兜住了一瓶扁平的麻辣紅油揣在口袋裡,然後像捧著小寶寶似地,把這碗十分美味的酸辣米線小心地捧到了施旭的寢室裡。

寢室裡的哥幾個剛洗完澡,每個人都赤裸著上身,帶著水汽地坐在床上談笑風生著。

一見飲茗來了,大家都像被靜音了似地立刻無聲了下來。

飲茗沒有在意這種瞬間的尷尬,他只是很無邪地笑著,徑直地走到了施旭的身邊,把酸辣粉輕放在了寢室的黃色木紋桌上:「施旭哥,這些天太謝謝您了,我在旁邊的飯店裡打工住著,那家的酸辣粉特別的好吃。我給你做了一碗,哦,這是麻辣油,也不知道你喜歡不喜歡麻辣,我也沒敢放。所以……」

下面的話,飲茗又不知道說什麼好了,他把手裡的麻辣紅油遞給了施旭,然後非常不好意思地僵在了原地上。

第一次聽見飲茗說這麼多話,大家還真是楞了好久,不過施旭馬上就打破了這種沉寂:「哦哦哦!這麼好吃的酸辣粉啊!我聞著都要口水成河了!你太夠意思了,飲茗!嘿嘿嘿,那我可就,不客氣地吃了?」

飲茗手腳都不知道放哪兒好地傻笑著。施旭一看飲茗的這樣子,更覺得飲茗可愛的讓人想抱抱了,他拍了拍飲茗的肩膀:「謝謝你!好兄弟!」

說完拎起筷子就大口地咬嚼起了酸辣粉來。一邊吃,施旭一邊被燙得噝噝哈哈地連說過癮。他這一過癮,惹得旁邊的室友都跟著犯了起來饞。

個子高高的熊明第一個說:「哎,飲茗同學,這酸辣粉聞著就好巴適(四川方言:霸道舒服)~~~~~~你打工的那家是不是專門賣川菜的?」

飲茗趕快點點頭:「是,老闆特別好,他是地道的四川人,我們店裡的水煮肉片、水煮魚、酸辣米線,還有回鍋肉特別的地道。酒釀都是我們自己做的,很乾淨。」

熊明還沒等聽完就使勁地吞口水了:「我~~~~~~我想吃!!!哎,你們去不去?」

「去啊!!!」寢室的其他人一下就炸鍋了。喧鬧的聲音衝出寢室門在長長的走廊裡迂迴碰撞著。

幾個人再也不躲避飲茗地拍著飲茗說:「快快快!飲茗。帶我們去!我們嘴裡都快饞出鳥來了!快點兒!」

飲茗靦腆地笑著對施旭說:「施旭哥,你要不要也來。」

「要啊!!!哎!你們等等我!別那麼沒義氣!」施旭叼著滿口的米線有點兒著急了。

熊明壞壞地笑著,轉頭看了看施旭:「好,別說我們不夠意思,我們馬上就幫你把米線給解決了。」

還沒等施旭同意,幾個人一擁而上,抄起筷子就消滅光了這碗酸辣粉。

施旭一邊罵他們是擋不住的餓狼,一邊跟在飲茗的身後去了飲茗打工的那家小飯店。

老闆一看飲茗帶來了這麼多的同學,頓時熱情地打起了招呼來。

這頓飯,完全是在飲茗的伺候下美滿地結束的。

吃得特別滿意的同學們都又重新地對飲茗燃起了熱情。

施旭說:「哎,飲茗,你頭髮這麼長,也該剪剪了,我帶你去我剛去過的一家美髮店吧,那裡剪髮很便宜,才二十元。」

二十元!!!飲茗頭髮都快炸蓬起來了,家裡剪髮也不過才三元而已……

不行……不要去……

所以飲茗有些為難的說:「謝謝你……施旭哥,我……我還是不去了。」

「不去?不去你想留披肩髮啊?這天兒多熱啊?來兄弟們!給我把他架去受刑!」施旭一聲令下,當時同學們就把飲茗給左右固定地「綁架」了起來。

施旭替飲茗跟老闆暫時請了假,然後指揮著同學們把飲茗架到了理髮店裡,很快,飲茗就被美髮師理出了個非常漂亮的髮型。

等理髮師給飲茗收拾乾淨,飲茗轉過頭來的時候,理髮店裡的同學硬是傻呆呆地說不出一句話來了。

這……這張臉……真的可以用驚為天人來形容了。細如羊脂美玉的皮膚,修長玉潤的脖頸,深黑的攝人心魄的眸子,粉滑得如帶露櫻花一般的雙唇。那個線條,那個輪廓,那個光澤,那個柔潤,怎麼看怎麼迷人,怎麼看怎麼有一種讓人撲上去一口吞了他的感覺。

好嫩的飲茗~~~~~~嫩得像瓊雲凝結而成的玉筍……嫩得讓人越看越覺得……

施旭一邊看一邊情不自禁地擰著旁邊同學的大腿根,擰到疼處,那個同學才放聲大叫了出來:「哎呦!!!你擰我幹什麼啊你?」

施旭一下回過神來:「啊!!!我,我情不自禁了。」

熊明冷笑了:「呵呵,你情不自禁什麼啊?我看那位師傅才是情不自禁了呢。」

這時候大家才注意到剛才給飲茗剪髮的那個美髮師,好像一塊融化了的牛皮糖似地粘在飲茗的身邊。他帶著憐愛地用柔軟的刷子蘸著爽身粉,細細地給飲茗刷除著脖頸上的髮茬,偶爾有刷不掉的髮茬,他還要撅起嘴地輕吹一下,那充滿了曖昧的姿態,怎麼看怎麼覺得是在對飲茗調情。

施旭一把就把飲茗拽著胳膊地拉到了自己的身邊,他笑著地對美髮師說:「師傅,別刷了,一會兒我哥們的脖子都讓你給刷破皮了。謝謝了啊。」

說完轉身就帶著飲茗走出了美髮店。

走在路上,大家突然變得異常沉默了,連最愛說話的施旭都有點兒說不出來話了。

就這樣的走著,走著。突然飲茗停住了腳步:「那個……施旭……謝謝你和大家,其實我這個人不是變態,就是,就是有話但總也說不出來,所以……所以……」

施旭一下轉過頭:「所以我現在也理解你為什麼不愛說話了。我比你大,你叫我旭哥吧。」

「嗷~~~~~~旭哥~~~~~~」還沒等飲茗叫出口來,旁邊的幾個室友一下就鬼哭狼嚎了起來。

一個長的很矮壯的男生說:「哎呦喂~~~~~~我吃酸辣粉都覺得沒有這麼酸~~~~~~你還比我大呢,怎麼就沒聽你讓我這麼親密的叫過你哥?那個哥是情哥哥的哥吧。」

「啊哈哈哈哈哈!!!!」旁邊的幾個人立刻像吃炸藥了似地爆發出了一陣尖利的笑聲。

這一陣大笑,嚇得飲茗一下就畏縮了起來。他就害怕別人因為他而大聲喊叫,即使是笑聲都讓他覺得膽顫心驚。

施旭根本沒理他們,他的心思一直放在飲茗這裡,飲茗有點兒害怕地一縮,自然手也要在施旭的手中順帶地一縮。

施旭情不自禁地摟住了有些想跑的飲茗:「別怕,你別怕這些死不正經的。」

「哎呦哎呦!!!今天晚上可算中槍了!!!你看小旭子對飲茗那個細緻的呵護樣兒,看好人家了吧?我操~~~~我可告訴你,熊明吃醋了啊~~~~~~」

一直有點兒冷臉的熊明使勁地推了一把開他玩笑的那個室友:「鬧什麼鬧你!嚴肅點兒!趕緊回去睡覺去吧你!」

說完拽了一下施旭,不露什麼情緒地說:「飲茗還得回店裡打工呢,咱們也得洗衣服洗澡了,快別耽誤人家時間了。」

「呦呦呦~~~~嗷~~~~」周圍又波動起一片發情式的嚎叫。

飲茗一聽他們要走,趕快從褲兜裡掏出零散的鈔票,迅速拿了二十元遞給了施旭:「旭……哥……謝謝你帶我去剪髮,現在果然利索了很多,也不熱了……這是你幫我墊的二十元錢。給你。」

施旭一把抓住飲茗手,其實暗中磨蹭感受了好幾下飲茗皮膚的細膩:「你別跟我見外,咱哥倆以後相處的時間長著呢。我看你家庭條件不好,你就別跟我爭著花錢了……」

還沒說完,熊明就接茬了:「是啊,別跟他爭了,施旭家裡有的是錢。你條件不好,大家照顧照顧是應該的。那我們就先回去了啊。」

說完就拽施旭走,施旭一邊表示對熊明拉他回去的不滿,一邊戀戀不捨地放開了飲茗的手。

一夥人吵吵鬧鬧的走遠了。只留下一個摸不著頭腦的飲茗愣在原地好半天。

過了好一會兒,飲茗也沒想出為什麼以前一直冷落自己的同學,今天都好像吃錯了藥似地表現的這麼奇怪?

想著疑問著地,飲茗加快了腳步,趕回了店裡的繼續幫老闆幹活。

 

第二天是正式開學的日子。

開學第一堂課,就是作文課。

要說重點高校的老師就是牛逼。上來就用清一色的英語嘰裡呱啦地跟大家痛講了一頓有關英語的八卦,講完以後第一個要求就是讓大家挨個上講臺來用英語介紹自己,而且每個人都必須要講一句讓全體同學都記憶深刻的話。

這個!!!飲茗渾身狂冒大汗,自己的這個口語,基本都是腦血栓級別老師的產物,這樣含糊不清的發音真的可以上臺演講嗎???

但是,「害怕」是這世界上最沒有用的傢伙,所有的殘酷現實都不會因為你害怕就輕易地放過你。

飲茗幾乎是頭垂成90度直角地走上了講臺。

剛一上去,老師就對飲茗這種認罪的姿勢不滿意了。老師是個有著乾巴巴皮膚和體型,長相很日本人的藍西裝男。

還沒等飲茗開口說話,老師就微笑著很紳士地說:「這位同學,抬起頭來說話吧。這裡畢竟不是認罪大會的現場。」

台下好多人在刻意地輕笑。

飲茗無奈地對著老師一抬頭,滿臉掛著的都是呆滯的表情。

老師被他這樣子弄得一下笑了出來,他沒說話,只是禮貌地伸手示意飲茗把頭轉向大家。

這回飲茗覺得老師說的認罪大會現場是不夠給力了,因為他總有一種面對著一排步槍轉身看牆的感覺,密集的子彈隨時都會對著自己成排的發射,哦,迸濺的鮮血……

哎~~好吧,人固有一死,那就我們在死前面對死神爽朗地微笑吧。飲茗對著大家咧嘴笑了一下,這笑容說多難看就有多難看。

台下的女同學都趴在桌上對著桌面噗噗地噴笑,而男生卻一直盯著飲茗的臉,捕捉著飲茗每個不好意思的表情。

飲茗抬頭看著教室最後面的黑板,用一種夢遊似地說:「(因為本尊英語也不地道,以下就都改用漢語描述了)我是……和大家一樣的來這個學校上學的學生,我……我身高180CM,體重130斤,非常熱愛英語。我的目標是,尊師愛校,好好學習,多得獎學金,然後……其實人的夢想不宜太多,以後的事情就以後再說吧……因為緊張,所以沒有介紹好自己,我相信以後同學們一定能發現我的更多優點的。好,現在,我們開始下一個話題……」

要說老師剛才是失聲而笑,那麼現在他就是扶著講臺地轉頭大笑了。

飲茗說完以後,台下的同學一邊爆笑,一邊熱烈鼓掌,還有的好事分子竟然在吹著口哨地起哄。

飲茗的臉都快紅得淌血了。這麼囧的發言,果然被大家給嘲笑了……真衰真衰啊……

老師一邊擺手鎮壓著台下的暴動,一邊忍著笑地說:「都紳士點兒,都淑女點兒,好,飲茗同學,下面你用一句話來讓大家對你印象深刻一下吧。」

飲茗憋得腦袋都快大了地,想了好半天才說出來:「有一隻小鴨生來就很醜,誰都不喜歡牠,牠從小被其他的鴨子欺負。無奈之下,牠離開了媽媽,獨自流浪,遇到狂風、暴雨、獵狗……但醜小鴨都沒有畏懼,牠頑強拼搏,努力學習,最終,人們發現,它雖然不好看,但……還是挺好吃的。」

「哈哈哈哈哈」台下的同學全笑噴了。老師還是轉頭對著飲茗身後的黑板笑得身體直抖。

飲茗紅著臉對台下深鞠了一躬:「謝謝,我的發言完畢了。」

老師這才轉過來,和同學們一起給飲茗鼓著掌。

從那天起,大一的新生們就都知道了XXXX班有一個外號叫「小鴨鴨」的巨帥男生。飲茗對這個外號也沒往歪了想,他甚至還沉浸在自己故事的悲傷中。

哎,自己明明就是在講著自己的故事嘛,自己跟醜小鴨明顯不同的一點是,醜小鴨變成了天鵝,而自己以後卻會變成普通的家鵝,然後非常悲慘地被這個社會奴役吞沒。

飲茗對自己沒抱任何信心,他也沒什麼過高的奢望。至於學有所成畢業後會留在北京還是回那個偏僻的小城,他現在還沒有概念。

物價漲得越來越快,人們所擁有的自由也越來越少。一個月七百元的工資,雖然也夠飲茗吃頓飽飯,但以後呢?以後的助學金貸款還得還呢。看著操場教學樓裡衣冠楚楚,衣食無憂的同學,飲茗的心裡說不清是嫉妒還是羡慕,又或者兩者根本就是伴生並存的。

他不想交女朋友,更討厭那些貼他貼得很近的男生。自從有了憶乾的陰影後,飲茗對哥們之間的接觸都是小心翼翼,能躲就躲的。

然而不是你想躲開是非,是非就能放過你的。

施旭現在越來越拿飲茗為自己的暗戀物件了。哪怕上廁所的時候,他都要追著飲茗的一起走。

熊明當然也在強烈地暗戀著施旭。所以飲茗一上廁所,肯定屁股後面就跟著倆個甩不掉的人。

飲茗知道施旭在暗戀自己,他喜歡施旭對他的好,但是他也知道,過度地接受別人無端的好意,遲早是要回以重報的。

男人追男人,不是上床就是上床

所以,為了自己能不被糾纏進感情的漩渦,飲茗總想有意無意地冷淡著施旭,還有系裡其他眼神曖昧的男生。

這一天,精讀課的老師在講課的時候說,學英語的人要掌握英語國家中正常人群的交流和談話方式。因為我們很難去國外身臨其境,所以建議同學們去找時下最流行的美劇,最好是雙語字幕的那一種,邊看邊聽邊學習人家的說話方式,才是最終提高英語水準的終極方式……

聽完這話以後,飲茗就有點兒發愁了。現在的自己,交學費都很困難,去哪裡才能弄到一個播放美劇的播放機呢?

愁著愁著的時候,外面就傳來了聲音聲音極其洪亮的下課鈴聲。哎……又該吃午飯了。好吧,先填飽肚子再說。

到了餐廳,飲茗掏出食堂飯卡,要了一個土豆絲,一個番茄炒雞蛋,半斤米飯,然後拿著餐盤坐到了施旭他們已經占好的飯桌旁。

不一會兒施旭和熊明也手端盛滿小灶優質飯菜的餐盤轉了回來。

施旭坐下就要給飲茗夾紅燒排骨。熊明吃醋地看著施旭的筷子問:「有沒有我的份兒啊?」

施旭冷笑了一聲:「哎!大哥,你給人家當個封面模特一次都能賺好幾千呢,你卡裡有的是錢,還缺這一塊紅燒排骨啊?飲茗這麼缺營養,我當然要給他多吃點兒好東西了。」

熊明發洩怨氣似地吃著自己盤子裡的溜肉段,嘟嘟囔囔地說:「人家用得著你可憐啊?天下可憐的人多了,你專門可憐飲茗幹什麼?你要真看飲茗可憐,就應該學費都替他出了,一塊排骨能解決什麼問題哪?」

施旭強壓怒火的對熊明說:「熊明!!!」

飲茗趕快開口的打圓場:「別別別,別吵架,別吵架,謝謝施旭哥,那個,那個我有個事兒想求一下施旭哥。」

施旭趕快眼睛放光的問:「什麼?茗茗你說,能幫的我一定竭盡全力幫!」

熊明用比醋溜白菜都酸的口氣跟著施旭學說:「竭盡全力地幫……哼。…」

施旭在桌下一擺腿,使勁地撞了一下熊明:「別插嘴!讓飲茗說!」

飲茗這才犯愁地說:「您……您能幫我看看淘寶上北京哪兒賣最便宜的DVD和播放機的嗎?」

熊明一下就替施旭回答了:「最便宜的啊?中關村啊!那裡都是賣DVD的,不過99%都是毛片。」一提到毛片,熊明自己倒先笑了起來。

施旭對著熊明吼:「飲茗有困難,你能不能等會兒再開你那低級玩笑?」

熊明不屑地撇了一下嘴:「切。哎,別說我沒同情心啊,我中傳媒的老鄉那裡有個不用的,那個小子就是拿播放機在飛機上看電影的,我跟他說說,借飲茗先用用吧。」

施旭這才平息下怒火地說:「這還差不多。」

飲茗一聽,當時就歡喜了起來:「啊?熊哥,您同學真能借我用用嗎?」

熊明非常有優越感的不在乎地笑了:「不就四百塊錢嗎?沒問題。」

飲茗一激動,一把抓住熊明的手:「您等著!!!我馬上就回來!」

說完,一口飯都沒吃的飛快地跑出了食堂。

施旭還沒等喊飲茗一聲,飲茗已經消失在密集的人群裡了。

還沒等熊明和施猜測完飲茗到底幹什麼去了。飲茗已經懷抱著一個透明塑膠保鮮盒跑回來了。

飲茗把手中的保鮮盒往兩人面前一撂,感謝備至地說:「太謝謝您和施旭哥了,總是麻煩您照顧我,我,我都不知道怎麼報答您好了。這是我剛做的蝦籽醬拌嫩春筍,很清淡,很鮮。您,您嘗嘗。」

施旭趕快夾起一片嫩筍片嘗了一口,然後大聲驚呼:「這麼嫩這麼好吃啊!海鮮的味道和嫩筍的味道相得益彰,我操,這種清淡的味道,真是,真是淡極始知花更豔哪!茗茗你也太會做飯了吧?」

熊明趕快也嘗了一口:「嗯!確實好吃,但是就是沒有那麼麻那麼辣,不巴適~~~~」

施旭一推他:「得了你!哎,茗茗,你吃排骨,吃排骨。」

三個人坐在一起,非常和諧地享受了一頓友誼大餐。

吃完飯,飲茗急急地就趕往公車站去取DVD播放機了。

 

 

第五章

公車站旁,到處都是等候上車的人。

為數眾多的人體擁擠在一起,造成了一種密不透風的可怕效果。

飲茗拼出命來地往靠站的公車上強擠了兩回,終於在第三次的玩命中成功地擠上了塞滿各種乘客的公車。

然而剛上車,飲茗就想跳下去了。

炎熱的北京現在正值三十七、八度的高溫正午,公車裡的人,人挨人、人擠人。各種人身上的汗味、體味、香水味兒、口氣味兒……交匯混雜成一種讓人難以呼吸的惡臭味道。

飲茗憋著氣,拽起T恤蒙在鼻子上地過濾著呼吸。

車體的搖晃,不停的停頓,再加上旁邊一位半老徐娘,身上熏人的怪異香水氣息,飲茗的胃簡直都快翻動了起來。他用盡全力地鑽擠了兩下,這才掙扎到車窗口處,嗅尋著流動的新鮮空氣,使勁地呼吸了起來。

剛順過點兒氣來。車門一開,又擠上來了一位大叔。大叔一抬胳膊,好吧!一股難聞得讓人痛不欲生的氣味冒著紫煙地就迅速地擴散了過來。

是狐臭!!!沒錯!就是地道的狐臭!

一股混雜著屎尿和燒焦塑膠氣味的惡臭已經勢不可擋地沖進了飲茗的鼻子裡,飲茗差點兒被這種劃根火柴就能點著的氣味給沖了個跟頭,他捂著鼻子地離開車窗,又一番艱難跋涉地擠到了下車口處。

飲茗的原意是想用這種逃避的方式避開某大叔風頭正勁的兇惡體味,但他好不容易才擠到後車門那裡,車突然一停,「轟」的一聲,還沒等飲茗意識到危險,他就被蜂擁而下的人群給包裹翻卷著地下了車,那光景,就好像一隻可憐的小毛毛蟲被湍急巨大的水流給沖得連滾帶爬似地。

飲茗抬頭四顧,這才發現,自己要去的地方離這裡還有三站地!三站地啊!三公里啊!這他媽的烈日中天、火傘高張的天氣,街上又沒有一棵小樹可以乘涼,等步行到地方了,我還不得被曬成脫水的小魚乾啊?

等等等等!讓我上去!讓我上去!!!飲茗使勁地追著汽車後門,邊跑邊用力地拍打著。

然而,車上的司機好像沒聽見飲茗哀求似地繼續地開著車,他這樣做只是因為他要在這樣擁擠炎熱的車廂內持續地工作上一天,疲勞、辛苦、倦怠讓他沒有任何心思搭理像飲茗這樣被擠下去的乘客。

追了好半天的汽車,飲茗終於被公車給拋棄在了大馬路上,他望著漸行漸遠的車輛一邊擦汗一邊喘著粗氣地步行到了中傳媒大學的門口。

好不容易到了……飲茗迷離著被汗水不斷浸濕的眼睛,看了看中傳媒大學的門口,這所大學的校園格局非常的氣派,大大的綠漆鐵藝雙開門分列在大門的兩邊。

穿著黑色短袖襯衫的保安盡職盡責地站在校園大門的陽傘下,十分專注地盯著中午放學後來往於其中的學生。看見不對勁的人就馬上上前盤問。

校門口旁邊的豎匾上幾個「中國傳媒大學」的燙金大字在陽光下顯得分外的耀眼生輝。

校園裡正對校門的是一座橫向有著二十二個窗戶的十層宏偉建築物,建築物的頂端頂著一個巨大的藍色拱頂。

向遠望去,裡面還聳立著很多高大的建築物,校園裡一派綠樹成蔭,鳥語花香的優美景象。

比起人家的學校,飲茗越來越覺得自己的學校有些過於陳舊了,因為自己學校裡最高的建築物也才是個六層的小破樓……

而且大多數的教室裡還用著幾十歲高齡的木質桌椅,桌椅上刀痕縱橫,字跡遍佈,有的被劃得簡直都看不清原來的模樣了。

哎……為什麼二流學校會這樣的華麗,而我們這種一流的語言院校卻這樣的滄桑古舊呢?想不通,真是想不通。

飲茗仰視著中傳媒校園裡那些高大的教學樓,心中極不平衡地比較著兩個學校的巨大差異。

此時,中傳媒的門口密密地停靠著好多美麗得讓人心碎的豪車。

好多女生和男生都故意地徘徊在這些車輛的前後左右,他們用自己的身體和相貌勾引著車內的有錢人,他們希望通用肉體交易這種「勤工儉學」的方式撈一些外快,然後拿著輕而易舉得來的錢去滿足自己的各種奢望。

充滿肉味的學校門口,像極了國外的紅燈區。

在眾多的豪車中間,安靜地停泊著一輛造型極其搶眼的溫莎藍賓利慕尚。

這款純手工打造的轎車帶著典型的跑車身材,它有著與眾不同的巨型銀色網狀格柵、稍長的車身和方方的額頭。

整個車體淋漓盡致地顯示了陽剛十足、沉穩有餘的超奢華英國皇家風範。

車內的溫潤如玉的木飾都是要經過最少五周以上的手工拋光才能完整地製作出來的,而車內部的電子設備如藍牙通訊、SIM讀卡器、衛星導航、基於3G網路的MMI人機作業系統等先進技術、 8英寸觸控式螢幕、內置40G硬碟多媒體系統、標配14揚聲器的音響等這些娛樂系統更是讓人覺得眼花繚亂,美不勝收。

來來往往路過的學生、老師和閒雜人等,都睜大眼睛死死地盯看著這輛賓利車,即使不能摸不能碰,他們也要讓眼睛吃足這罕見的尊容華貴。

大多數學生都極力地想接近這輛車,向擁有這輛車的君主討好賣乖。誰都知道如果能萬幸地被這樣的主子選中,那自己的下半輩子也就有了可靠的著落了。

但是,饞是饞,並沒有一個人敢貿然上前與賓利車的車主搭話。因為賓利車的前座上正坐著一個長相兇狠、強健肌肉把深藍色西裝撐得鼓鼓的壯男司機。這壯男的眼睛裡射出的利刃,正毫不客氣地阻擋著一切厚著臉皮想上前搭話的學生。

沒有他主人的發話,他就這樣冷若冰霜地盯著試圖靠近的學生,看見人家這麼不歡迎的樣子,心裡騷動著那些想法的學生也只能失意地轉身去找別人了。

賓利車靜靜地沉默在正午的陽光下,過了好一會兒,車後窗才無聲無息地滑降了下來。

一個面相剛毅的男人出現了。

這個男人的臉可以用英俊來形容,但他的英俊下面湧動著的是大男人的霸道和冷酷氣息。

他也有著寬寬的肩膀和肌肉飽滿的胸膛,但比起前排的人物來,他的身體線條要頎長流暢地多。

這男人看起來也就是三十出頭的樣子,此時的他正怡然自得地觀賞著車窗外各式的才子佳人。他那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很清楚地說明了,能入得他眼的人現在還沒有出現。

飲茗是從這部罕見美麗的藍色車輛後方繞行過去的。這之前,他已經徹底地被這裡這樣密集的豪華車輛給弄花了眼。

他不想考慮這些車輛雲集於此的目的,現在他想的只是趕快拿到東西,然後回去上課學習。所以飲茗又向前走了幾步。他找了一個角落,靜靜地站在蔭涼裡等著熊明同學的出現。

飲茗自始至終都是背對著那輛賓利車的車主站立的,而那個男人也根本沒注意到飲茗地始終盯著校門內出入的學生。

等了好一會兒,飲茗終於看到了一個手拿播放機,出門就四處尋找的陽光帥氣男生,哦哦哦。這肯定就是熊大哥的好心同學了!

想到這裡,飲茗趕快激動地迎上去問那男生:「呃,請問,您是熊明的同學嗎?我就是那個來取播放機的丁飲茗。」

那個男生轉頭一看飲茗,先是因為飲茗的清秀相貌而吃了一驚,隨即馬上對飲茗非常有好感地露出笑容說:「哦,你就是丁飲茗啊?好的,那這個播放機你就拿著用吧。」

飲茗千恩萬謝地對那個好心的男生表達著謝意:「實在是太謝謝您了!實在是太謝謝了!」然後就趕快接過播放機來歡歡喜喜地查看著機器的結構。

男生看著飲茗漂亮的長相和很乖的貓咪樣子,發自內心地剛想笑著說點兒什麼,突然,他斜對面的藍色賓利車響了起了一陣柔和的笛聲,聽見這聲音,所有的人都不約而同朝賓利車的方向看了過去。

那個坐在車後座的男人,面色沉靜地對著跟飲茗說話的男生招了招手。這男生真有點兒不敢相信地、驚喜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賓利車上的男人又表示確定地點了點頭,男生馬上激動起來地向著賓利車迅速地奔跑了過去。

飲茗一邊看著播放機一邊問:「那同學,這個……這個播放機我期末還給你行嗎?或者,或者您就把它賣給我吧,我攢夠錢了就給您送過來,您看好嗎?」

可是等了半天,站在對面的人都一聲不發。飲茗趕快抬頭看了看,哎?人呢?他轉頭到處地尋找著那個男生。

  

此時,那男生已經開門走上了賓利車,他在車裡喜笑顏開地和車主進行著輕聲的親密交談。

男人的臉上凝固著一種讓人琢磨不透的微笑,細看起來,那微笑中摻雜著少許的輕蔑、愉快、漠然和不在意。他已經是在花叢中穿梭遊蕩慣了的人,再多再耀眼的美色也不能激發起他更多的興趣。

所以他只是像訂餐似地,程式化地詢問著這個男生的具體情況,他和男生都知道,下一步就是先上床再付報酬的現實而又赤裸的交易了。

飲茗轉身尋找的時候,正好看見那個男生鑽進了賓利車裡,他不知什麼狀況地看了半天,然後才失望地覺得原來對自己很重要的這個播放機,在人家眼裡連一個跳蚤都不如。那……既然這位同學現在有事兒,那還是別打攪人家,先回去,以後再慢慢聯繫吧。

飲茗看了看來時的路,低頭掀起衣襟,用衣服擦拭著播放機表面地轉身走了回去。

這時,賓利車的旁邊又擠停了一輛嶄新的雷克薩斯,別的地方已經沒有空隙可鑽了,所以飲茗只能貼著雷克薩斯的從兩輛車間穿行過去。

就在他低頭路過賓利車後座的時候,車後座上的男人不經意地一抬頭,頓時,飲茗白皙水嫩得如荔枝果肉般的俊臉那麼完整地就撞進了男人的眼裡。

不光如此,還有飲茗那種習慣性對外界的輕微恐慌和隨時準備躲避外來傷害並倉促逃跑的警惕,也都撞得男人心臟直疼地投射入了男人的大腦中。

男人頓時失去了語言的能力,他有些癡迷地看著後視鏡裡正在離去的飲茗。

飲茗的臉、飲茗修長的脖頸、飲茗同樣白皙的腰間露出的肌膚組成了一個火星四散的巨大火球。火球劃過長空,猛烈地撞擊在了男人心中的草原上。

那能量驚人的電流、熾熱的高溫和強大的衝擊力,震得那片原本安詳的草原晃了三晃。緊接著就是一片沖天的大火,草在燃燒,土地在燃燒,一切都在變得焦灼而騷亂。

男人的身體裡愈演愈烈著渴望認識飲茗的躁動,他的感官瞬間就失去了原有的功能,像被一種無形的力量封閉了似地,他甚至連旁邊的男生和他說了些什麼,都已經感覺不到和思考不能了。

這時,坐在男人身邊那個男生已經追問了男人好幾句:「那您的電話可以給我嗎?」

本來男生就心懷忐忑,怕男人不給他機會接觸,誰知道這個有錢的人竟然突然看著窗外沉默無語。這是什麼意思?

倒是前排的壯男轉過頭來看了看男人,他溫良地用眼睛直視著心不在焉的男人,男人這才一下子地醒過了神來。

醒過來之後,男人定了定心神,然後帶著微笑地問那男生:「你剛才說什麼?」

男生又心臟狂跳不已地重複了一遍問題:「啊…我剛才是問,您的電話能給我一下嗎?」

掃視了一下男生的眼睛,男人敏感觸角已經探測出了這個男生心內正在翻滾著的粉紅色巨浪,他不由得對身邊的這個男生失去了所有的興趣。

這些小男人,真是千篇一律,只要看到人家有錢有勢就頓時渾身酥軟,哪怕你現在跟他說你要狠狠地性虐他,他都可能毫不猶豫地一口答應,即使他是個處男,為了錢,他都能在所不惜。

男人的最愛不是這些被家長寵大的、只會愛慕虛榮的男孩子,他就喜歡像飲茗那種軟軟的、懦弱的、喊一聲就能嚇得直捂頭的小倉鼠。

他甚至現在就想把飲茗揣在衣袋裡,捏摸著飲茗的小爪子,撫摸著飲茗光滑的皮毛,然後歡喜地把飲茗拿回家,放在書桌上,再獎給飲茗一粒甜玉米。

想著飲茗的可愛模樣,男人都有些按耐不住地著急了,他儘量保持著紳士微笑地對旁邊的男生說:「你先回去吧,我要找你的時候就自然給你打電話了。對了,我問你,剛才跟你說話交談的那個男生是哪兒的學生?」

男生頓時就意識到了,這個有錢的大款已經相中拿自己播放機走的那個男生了。這對自己來說可是一個莫大的打擊。不過,轉念一想,興許大款覺得他不好的時候還會回來找我呢,怎麼說,校門口這麼多的人,他偏點我進來,那就是說我還是有機會的。所以我還需要不斷努力地討好他。

於是男生很乖地告訴男人:「啊,他是北外的,是我老鄉的同學,剛才是來跟我借播放機的。」

男人聽後不動聲色地問:「哦?他們北外拿這個東西是要幹什麼用的?是看電影還是看AV啊?」

男生笑了起來:「啊,不是。我同學說是老師要求看雙語字幕,背誦情景對話用的。」

男人笑了笑:「哦,原來是學習用的啊。那這孩子叫什麼名字?」

男生趕快回答:「叫丁飲茗。」

男人若有所思的又向觀後鏡裡望去,一邊望一邊心不在焉地說:「嗯,我都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問你的有關丁飲茗的事兒,你不要跟任何人說,包括你北外的同學,知道嗎?」

男生有點兒失望地回答了一聲:「好的,羅先生。那我先回去準備上課了。」

男人下意識地用手指輕摸著車門地說:「嗯。你去吧。」

男生聽話地下了車,剛關上車門,男人就對前排的猛男說:「雲松啊,趕快掉轉車頭,跟上那個剛才路過咱們車,穿紫紅色T恤的男孩。」

作為貼身侍從的雲松立刻就明白了男人的心思,他快速而平穩地調轉了車頭,車子無聲地在街道上滑行了起來。

沒過多久,賓利車就追上了飲茗,並且不引起飲茗注意地跟在了飲茗的身後。

飲茗的心現在完全被學習給佔據著,他根本就沒有察覺出身後跟蹤他的車輛。

車內的男人一直平和地盯看著飲茗線條非常完美的背影。

雖然飲茗看起來有些削瘦,但飲茗的臀是渾圓上翹的,看形狀就知道無論是掐、是捏、還是輕拍,都讓人能感覺到完美的彈性十足。

飲茗的雙腿是修長筆直的,那邁步的優美姿勢,讓人不捨得移開一點目光。

飲茗的後背是曲線姣好的,男人看著他的後背,仿佛看見了深黑夜空中那輪獨一無二的冰月。冰月無聲,但清澈奪目得讓人心神不寧。

飲茗偶爾下垂的纖長玉指,真的好像詩經上描寫的白玉柔荑。像一根初生於清粼水塘中的蘆葦,被拔起後無奈地袒露著潔白軟嫩的修長根部,帶著斷腸的幽怨,怯生生地招展著初暴於空氣中的冰肌玉骨,逗弄得人真有心一下抓過來地把它含在口中,帶著貪婪的吸吮不已。

飲茗的髮絲此時已經被汗水打濕地粘貼在皮膚上,那髮縷泛著墨玉般瑩秀而又溫潤的光澤,這讓男人想起了自己最愛的那塊墨玉,每每在夜深人靜時,他總是喜歡撫摸著那塊漆黑如墨,色重質膩的美麗石頭,於暗室微光中玩味著它的清輝內斂和靜而無躁。

他喜歡玉,他更喜歡如玉一樣的人。

看著飲茗,男人的心早就有一半都鑽入了飲茗的身體,剩下的那一半還在體內焦急地踟躕著,等著第二次放飛機會的來臨。

該如何和飲茗開口搭訕呢?男人驟然覺得自己木訥愚蠢了起來。設想了幾個並不精彩的開場白,男人都覺得不夠浪漫和老套陳腐。他甚至想乾脆下車地和飲茗索要電話號碼,然後……然後怎麼辦?男人第一次為這種事情而發起了愁。

北溫帶秋天的天空總是時刻地變幻著嘴臉,剛才還萬里無雲的晴朗白日,這會兒突然刮起了漫天的飛沙走石。

幸虧北京的街道收拾得還算整潔,不然哪怕一顆小石頭被如此強勁的大風捲襲過來,賓利車那造價昂貴的漆面上都會留下讓人非常棘手的醜陋疤痕。

男人知道這是要開始下雨了。是的,天色已經變得黑沉了起來,積雨雲被狂風推著堆積了一層又一層,弱弱的雷聲不停地滾動在雲層的邊緣。

一看這種景象,男人的心簡直舒暢得無以名狀。他想都沒想就對雲松說:「開過去,停下來。」

雲松知道男人就要開始勾引小孩了,他帶著看戲前的愉悅,輕輕驅動車子滑停在飲茗的前面,然後憋著笑地轉頭看著另一面的雨前風景。

男人有些急迫地打開車門對飲茗說:「同學,馬上要下暴雨了,來車裡避避雨吧。」

飲茗被這個意外的插曲一下鬧愣了起來。要下雨我是知道的,但是……但是您為什麼讓我進您車裡避雨呢?好奇地看了看車裡的男人,飲茗像被打怕了對誰都點頭鞠躬的小狗似地施禮道:「啊,謝謝您了,不用了不用了。」說到這裡他停了下來。真是不知道往下該怎麼說了。那就這樣吧……

飲茗又想繼續往前走。

男人一見飲茗並沒有意思想跟他搭話,乾脆開門下車地站在了飲茗的前面:「呵呵,呃,你不是中傳媒的學生吧?」

飲茗小心地回答:「啊,我不是,您…您有事兒嗎?」

男人像初戀中的初中生似地,有些不好意思的笑著說:「哦……那你是哪個學校的啊?能告訴我嗎?」

飲茗開始覺得這個男人奇怪了,但他還是禮貌地說:「我是北外的。您真的沒事兒嗎?我得趕快坐車回學校上學了……」

男人有些無賴地說:「我有事兒啊,不是剛才跟你說了嗎?要下雨了,來我車裡避避雨吧。」

……飲茗極端的黑線了,大哥,您是不是中午吃多了撐到了?還是您車裡真的就非得多拉一個人,否則您覺得這汽油錢花得冤呢?不對,他一定是對我有些什麼企圖……不會是綁架或者要割我的腎吧……不行,我得快走。

正在兩人無話可說的時候,突然一道長長的紫色閃電劃破了天空,也就是幾秒鐘的功夫,一聲囂張的響雷哢嚓地就炸裂了厚厚的雲層。瞬間,豆大的雨滴劈頭蓋臉地就從天空潑灑砸落了下來。

毫無防備的飲茗頓時就被這突如其來的午後暴雨給淋濕了全身,他手忙腳亂的想把播放機藏在自己從地攤上十塊錢買來的T恤衫裡。然後稍彎著腰,用自己的身體為播放機遮擋著密集而下的雨。

他對也被雨滴正在打濕的男人說:「您快進車裡去吧!我去公車站避雨。」

男人毫不鬆口地說:「看!下雨了吧!來我的車裡避雨,然後我送你回去吧。啊,我也是北外畢業的。你就別客氣了!」說完就要拽飲茗。

飲茗嚇得一躲,趕快說:「不行!我被淋濕了,會弄髒您的車的!您趕快回車裡去您要去的地方吧」

說著的時候,肆虐於天地間的大雨,已經浸濕了飲茗的全身。

飲茗緊緊地抱著播放機,抬腿就想跑。

但男人卻很可惡地一下站在了飲茗的前面,也不說話,也不走開。

飲茗想從他身邊繞過去,他卻敏捷地隨著飲茗閃動著身體。

飲茗抹了一把順著臉上嘩嘩而下的雨水,害怕地說:「您到底要幹什麼啊?」

男人指著自己已經被雨水徹底淋濕的衣服說:「看,我也被淋濕了吧?這回你還擔心弄髒我的車嗎?要弄髒也是我先弄髒啊。」

……飲茗覺得自己的堅持徹底地沒戲了。沒想到大城市的人還真有這麼惡趣味的。非得讓我上您的車,您才肯放過我嗎?算了,既然你這麼喜歡玩,那我就陪你玩玩吧。

頭上的滾滾雷聲還在嚴重地轟鳴著。飲茗投降地對那男人說:「您別淋雨了,會感冒的,我跟您上車還不行嗎?」

哈哈哈哈。男人竟然得意地大笑了起來。他就是想試驗一下飲茗的底線到底有多低。這麼捉弄他他都不生氣,換做是別的男孩,早就著急地惡語相向或者乾脆動粗了,這麼懦弱的男孩簡直是千百年難遇的好玩物,他越看越覺得被淋濕了的飲茗好可愛。

男人的惡趣味是生活空虛無聊的衍生物。就像他喜歡用手擋住著急尿尿的小倉鼠似地,他喜歡看著小倉鼠被憋得吱吱大叫,然後張大嘴地攻擊他。與倉鼠不同的是,飲茗絕對不咬人。

男人打開車門,非常紳士地請飲茗上車。然後風度翩翩地從賓利車的另一邊鑽進了車子。

車啟動了。男人笑得心花怒放地看著自己的戰利品,他毫不掩飾地問飲茗:「哎,你為什麼不生氣?」

飲茗抹了一下眼睛上的雨水,非常害怕地躲著這個男人,嘴裡喃喃地回答:「為什麼要生氣……」

男人看著飲茗被雨水淋濕衣服下隱約可見的誘人身體,非常意亂情迷地說:「好了,不問這個問題了。你懷裡抱的那個是什麼?好像已經灌水了吧?」

一聽這話,飲茗這才想起來懷中的那個寶貝。他慌忙從懷裡掏出來播放機一看,真的大事不好了……一股雨水順著播放機的縫隙毫無阻擋地流淌了出來。

一看這情景,飲茗全身頓時就有一種比被雷劈還痛苦的感覺,這可是好不容易剛弄到的貴重的播放機啊!這可怎麼辦哪?

還沒等他想好怎麼辦。男人又發現了下一個問題,他一撩飲茗的便宜T恤:「哎?同學,你在哪兒買的這件T恤衫啊?你看你肚皮都給它染成紫紅色的了。」

啊!!!飲茗趕快低頭拉開自己的衣服往裡一看,果然……一層紫紅色已經染遍了自己的全身,而且,而且連那條唯一的運動褲都沒能倖免。褲子也變色了……這可是我出門才穿的運動褲啊!我唯一的體面就這樣地被這T恤給毀掉了!

  飲茗此時真是欲哭無淚、欲泣無力。我是有多倒楣啊?怎麼從來就沒有過走運的時候?我那些可愛的幸運啊,你們是不是在我投胎的時候,都被看守我的小鬼給拿去孝敬神仙了?小鬼和神仙們都在得意地笑,而他們的淚水就全扔我的身上,不但這樣,還落井下石地把我給空投到這個倒楣的身體裡來了……瘋狂得想撞牆!快找面牆來給我撞!

  男人看著飲茗沮喪得要滑坐在地面上的樣子,越來越覺得想笑了,他帶著看起來很幸災樂禍的笑容對飲茗說:「脫了吧,不然一會兒全身都變色兒了。」

  飲茗也覺得自己是應該把這倒楣衣服給脫了,所以他二話不說地伸手脫下了那件T恤,這破玩意兒!果然便宜沒好貨!一會兒回家我就用水好好地把你多洗幾遍!我倒要看看洗到沒有顏色可掉你還會不會掉色!

  誰知男人一見飲茗脫下了T恤,突然一伸手,抓過飲茗手裡的T恤和播放機,打開車窗,一下就把這兩樣東西無情地扔在了大街上

  啊!!!你這是幹什麼!飲茗終於底線暴露地徹底炸毛了。

  他著急地回身問男人:「您!!!您扔我東西幹嘛啊!不行不行!我得下車了!」

  話還沒說完,男人就優雅地回身靠在了靠背上,他冷笑了一聲:「呵,是我扔的,我扔的我就得賠。不過要下車?現在還不行。如果你能打得開車門,我就讓你下去」

  飲茗直瞪著眼睛地看著這個好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的男人,他想火還不敢火地低頭摸索著車門上的零件。

  男人笑了:「呵呵,這車呢,說實話挺值錢的,如果你要給我掰壞了什麼……哎~~那怎麼辦啊?」

  飲茗立刻就把手給縮了回來,他委屈地看著全身也是淋得透濕的男人,愁眉苦臉地問:「先生,我想問問……您到底讓我上車幹什麼啊?」

  男人笑了:「不幹什麼,只是看你自己在街上走,又沒地方避雨挺可憐的。哎,你不會隨便打擊一個人的善心吧?對了,你抽菸嗎?」

  飲茗搖了搖頭,小聲地說:「不抽。」

  男人轉頭看了看飲茗,飲茗立刻慌亂轉過頭去看著別的地方。不知道為什麼,男人眼中的熾熱讓飲茗徹底地亂了方寸。飲茗帶著尷尬地僵坐在了車座上,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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