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耿小傑這人就像個蝸牛,慢吞吞,軟綿綿。

他喜歡一個叫飛虎的男人,卻從來不敢說,只敢遠遠地看著。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慢慢靠近他,對方卻已經走了。

偶爾運氣好碰上,耿小傑也不敢打招呼,從殼裡伸出觸角來探測一下,萬一覺得有危險,又馬上縮回殼裡,目送對方離開。

  

現在,蝸牛爬到夕陽下的籃球場邊窩著,看籃球場中的大兵們打籃球。

大個子搶籃板,傳給周邊的一名特種兵,特種兵幾下插花,從數人圍攻下抽身而出,掠出三分線外,起身乾淨漂亮地一躍,投籃,中了。

「好——!」周圍一陣喝彩。

那名特種兵刺蝟般的短髮被汗濕得纖毫分明,身材瘦削精悍,一百八十公分出頭,揭起迷彩軍綠色短衫,抹了把唇上的汗水,現出漂亮有力的腹肌。

  

「好!」耿小傑小聲道:「真帥!」

  

耿小傑的眼中帶著崇拜的目光,注視那名特種兵,特種兵帶球到哪,他的目光就跟到哪兒,暗自為他加油。

他就是陸飛虎,而耿小傑喜歡他很久了。

說很久,不過也只有半年時間——從他作為技術人員,來這個兵營的第一天起,晚飯後在操場邊上散步,偶爾被大兵們的籃球賽吸引,便注意到這瘦瘦高高,卻又十分強壯的軍官。

這裡是某軍區C-16號駐兵點,離麗江只有不到兩百公里,是一座綜合型兵營。兵營內有五千多人,旅級駐兵,軍人以及技術工種。技工負責研發與改良一些新型武器,有獨立的工房。

耿小傑就是技工中的一員,他與上百名技工每天調試,改良槍械與炸彈等武器,受工房長轄制。

  

他從去年畢業後被分派到這裡,就幾乎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技工按照評級完成任務後允許外調。但耿小傑也沒什麼地方可去的,於是便悠閒地和一群大兵們生活在一處,除他之外,其餘技術人員都十分厭煩這個鳥不生蛋的地方,巴不得趕緊回去與家人團聚。

耿小傑反而不太想走,因為他第一眼看見那名特種兵的時候,就覺得有種莫名的心悸。

  

而後經過他的打聽,得知那人名叫陸飛虎,是格鬥隊的教官。

陸飛虎平時不苟言笑,無論是新兵還是老兵都十分害怕他。他和耿小傑一樣也是調來的,進軍區比耿小傑早,軍銜是少校,手下帶著五百多名兵員。

傳說他是格鬥隊的魔鬼教官,從華南地區一個非常有名的特種部隊調過來的。

  

陸飛虎膚色略呈古銅色,皮膚很好,今年二十八歲,兩道劍眉鋒芒畢露,雙瞳深邃帶著一股武人的威嚴。從不笑,也從不與手下的兵開玩笑,獨自住宿,獨自吃飯,訓練時新兵一不留神就會被打得滿地找牙。

  

耿小傑知道的就只有這麼多了。

不知道為什麼,這名魔鬼教官令他十分在意,他的一舉一動都像星辰般閃亮,可惜這裡沒有女生,在他打籃球耍帥的時候沒有人為他尖叫喝彩。大兵們的心裡只有崇拜和敬畏,一切都理所當然。

  

籃球打完,兵們撤了。

耿小傑目送陸飛虎到小賣部處買了瓶水,他只穿一條軍褲,滿是汗水的迷彩短衫脫下搭在肩上,赤著健美的上身,軍靴踩過路上時留下濕潤的腳印。

夕陽漸漸下山,留下一抹黯淡的紫紅色光芒,耿小傑幾番想起身把手邊的那瓶飲料給他,卻又無論如何站不起來。

最後陸飛虎沿著林蔭道離開,耿小傑只得垂頭喪氣回自己的宿舍去。

  

    耿小傑自己也長得很英俊,雙眼尤其漂亮,然而皮膚白皙,體格雖不算弱,卻和長期艱苦訓練的兵們沒得比,穿著土黃色的技工服,戴著頂帽子,無論如何都與軍人的「英氣」搭不上邊。

    他回到宿舍裡,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回憶念書時的戀愛,曾經喜歡過好幾個男生,都鼓不起勇氣表白,同性戀的傾向根本不敢說出來。大學時喜歡的室友是體育系踢足球的,那男生簡直是萬眾矚目,參加校隊時每一次射門都能引起無數女孩的尖叫與鼓掌。

    那人把耿小傑當成好哥們,泡妞,吃飯都帶著他當燈泡,耿小傑只得把所有的感情壓在心裡,度過了漫長的四年學業後,室友都走了,大家各分東西。

    耿小傑歎了口氣。

  

    片刻後他忽然爬起來,朝著宿舍對面看,十餘米外的對面樓是格鬥部隊的集訓樓,四樓最左邊的單獨宿舍——陸飛虎的房間還亮著燈。

    耿小傑在書桌前遠遠看了一會,點了根菸,攤開圖紙完成工房長交付的任務,時不時望向對面樓。那燈一直亮著。

    夜十點,所有樓準時熄燈,耿小傑還趴在桌子上看,對面亮起一點飄忽的火光,是陸飛虎倚在窗前抽菸。

    銀河浩瀚,繁星漫天,對面陸飛虎關上窗去睡覺,秋季的涼意滲了進來,耿小傑才心思複雜地收起圖紙,上床去睡覺。

  

    翌日中午。

    耿小傑在工房把圖紙倒模出來,心不在焉地調試了槍械,摘下測量眼鏡,工房長過來道:「耿小傑,你的任務還需要多久?」

    耿小傑道:「可能……按照進度還需要幾天吧。」

    工房長是名老博士姓胡,吩咐道:「儘量快點,最好趕工出來。」

    耿小傑:「我怕趕工出錯。」

    胡博士:「過幾天上頭有人來聽報告,你必須盡快了,最近沒在狀態,年輕人是不是又傷春悲秋了啊。」

    耿小傑馬上自嘲地笑道:「沒有沒有。」

    胡博士道:「想談戀愛呢,就努力工作,爭取早點外調回去。」

    耿小傑哭笑不得道:「好吧。」

  

    胡博士走了,耿小傑嘴角帶著無奈的笑容,把圖紙再次鋪開,用遊標卡尺重新測量零件。

    不知不覺過了近一小時,胡博士吃了午飯又回來了,說:「先去吃飯嘛,也不急在這一時,你還是很努力的——」

    耿小傑:「……」

    「謝謝老師。」耿小傑把東西收好,意識到已經一點了,說:「我這就去吃。」

    耿小傑買了瓶水前往食堂,技工和士兵的食堂是混在一起的,中午大部分新兵都在睡午覺,籃球場上曝曬著十分灼熱。

    耿小傑進了食堂打飯,沒多少吃的了,食堂裡還有吊扇,很涼快。

    他打了點吃的,食堂裡還有寥寥幾名軍官在聊天或看報紙,耿小傑在一張空桌子後坐下,赫然發現,斜對面就是陸飛虎。

  

    耿小傑心裡咯噔一響,他也會來食堂吃飯?少校級別的不是都有食堂開小灶,勤務兵端過去的麼?

    陸飛虎聚精會神地看報紙,手邊擺著一份飯。

    耿小傑端起勺子,目光仍駐留在陸飛虎英俊的臉上。

    「看什麼?」陸飛虎抬頭道。

    耿小傑險些拿不住勺子,心裡緊張至極。

    「教官好。」耿小傑忙笑道。

    「你好。」陸飛虎的表情一向十分冷漠:「工房的?不用喊我教官。」

    耿小傑點了點頭,笑了笑。

    陸飛虎開始繼續看報紙,耿小傑不敢再偷看他了,心裡撲通撲通地跳,一頓飯吃得心不在焉,腦子裡全是方才那驚鴻一瞥的陸飛虎面容。

    他很想再抬頭看看陸飛虎的側臉,眼神中帶著眷戀,卻無論如何不敢抬頭。

    飯快吃完了,耿小傑開始胡思亂想,收拾飯盒的時候,要不要過去給他打個招呼?說句什麼?是「教官我吃完了,先走了」還是「教官,再見」?

    算了吧,他根本不認識我。

  

    耿小傑不著邊際地腦補,思想像只脫韁的馬,正打算收拾飯盒時,陸飛虎收了報紙起身,隨口道:「我走了,再見。」

    「再……再見!教官。」耿小傑馬上抬頭。

    他甚至沒看清陸飛虎,陸飛虎就走了。

    耿小傑又坐了一會兒,以免出去再與他碰面,最後心裡七上八下,收拾了東西起身,離開食堂。

    一整個下午的工作中他都沒在狀態,晚上回宿舍後,耿小傑用鉛筆在白紙上塗塗畫畫,畫了張陸飛虎的側臉速寫,又把它揉了,展開。

    對面樓的燈還亮著,耿小傑深呼吸一口氣,開始趕工畫圖。

  

    一連好幾天,耿小傑都正午1點後才去食堂吃飯,陸飛虎居然次次都在那裡。每次都吃完了坐著看報紙。

   耿小傑去了只打個招呼,陸飛虎從最開始的冷漠轉變為頭也不抬的「嗯」意思是知道了。

  

    那一夜10點熄燈,耿小傑的圖還沒畫完,胡博士下了最後通牒,明天必須交圖。

    這個時候他已經完全沉浸在工作裡了,突如其來的手感令他暫時忘記了單戀,滿腦子全是力學公式與推力,後座力。

    燈一滅,對面樓睡覺哨吹響,耿小傑登時悲痛地抓狂大叫。

    「啊——」

    還好,有辦法,耿小傑把筆記型電腦打開,螢幕亮度調到最高,當檯燈用,勉強照亮了工作臺一小塊地方,繼續寫寫算算。

    菸灰缸裡積了一大堆菸頭,耿小傑毛躁地揉了揉頭髮,電腦的螢幕緩慢黯淡下去。

    夜兩點,電量耗盡。

    差不多了,明天回去工房倒模。

    耿小傑收拾了東西,打了個呵欠,又想起陸飛虎,朝對面看了一眼,全樓黑暗,都睡覺了。

   耿小傑躺回床上,思緒裡一片混沌,迷迷糊糊地很快就能入睡,臨睡前不禁心想:果然工作能讓人忘記很多東西。

  

    翌日,耿小傑打著呵欠進了工房,倒模,測試一上午,交了成果,坐在工作臺前發呆,準備接新任務。

   「耿小傑!你做得很好!」胡博士道:「我看了你的圖紙,怎麼想出來的?」

    耿小傑:「我只是改了……一個小地方,可行嗎?」

    胡博士:「非常好,你吃飯了嗎。」

    耿小傑道:「沒有……接下來有什麼任務?」

    胡博士:「放你三天假當做獎勵,但下午還要交給你一個任務,現在,回去宿舍裡換一身正式點的衣服。」

    耿小傑茫然問道:「什麼?」

    胡博士不耐煩道:「正式的會議服裝,有沒有?」

    耿小傑道:「有……好像有,得回去找找,是西裝嗎?」

    胡博士:「什麼都行,下午有領導來,你充當我的助手,跟我一起去陪同領導視察。」

    耿小傑:「好……好的。」

    耿小傑飛速瞥了一眼時鐘,11點。

    胡博士:「給你半個小時,回去收拾乾淨,洗個澡,昨天熬夜了?喝點運動飲料,這就去吧,快。」

    耿小傑點頭,收拾東西回了宿舍。

  

    耿小傑壓箱底的正裝只穿過兩次——畢業答辯時與軍方科技組的招聘會上。

    但耿小傑的身材非常好,177公分,120斤,瘦卻不顯羸弱,這套按照西服款式改良過的中山裝是一年前貼身定做的,非常合身。

    他換上襯衣,翻出領口,對著鏡子打量自己,又把襯衣領子塞回正裝內,非常合身,西裝筆挺,風度翩翩的玉樹臨風美少年。

    耿小傑膚色白皙,頭髮有點長了,遮著右眉有點文質彬彬的憂鬱氣質,襯衣雪白的袖子比漆黑的西服略長一點,在手背上形成一道好看的白邊。

    會不會碰上陸飛虎呢,耿小傑胡思亂想,看了一會兒鏡子裡的自己,很清秀很俊朗,忍不住又歎了口氣,垮了下來。

    歎什麼氣?耿小傑也不知道自己歎什麼氣。

    無精打采了一會兒,換上一雙圓頭皮鞋出去,耿小傑深吸一口氣,決定要振作起來。

  

    「非常好。」胡博士穿著西服,打了領帶,對耿小傑的穿著很滿意,拍了拍他的後背:「跟我走,年輕人不要駝背,要有朝氣!挺起胸膛!」

    耿小傑夾著一大堆資料,背著電腦包,雙手插在褲兜裡,與胡博士走向軍營正門不遠處的中央接待大廳。

  

    新兵們喊著口號,在操場上跑過,遠處走來數人。

    「老胡——」為首女軍官遠遠笑道。

    「哎,林清!」胡博士忙上前去和那女軍官擁抱,又與她身邊的陪同軍官握手:「您好您好。」

    「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助手耿小傑。」胡博士讓耿小傑過來,耿小傑與林清握手,赫然注意到她的肩徽,是名少將!

    耿小傑忙自我介紹,並與林清握手。

    「這位元是西南地區的科研部門武器小組負責人,白上校。」林清介紹道。

    胡博士道:「他負責給組織彙報這次的成果,什麼時候開始?」

    林清笑道:「我不管這次的事,由白上校負責,說說你吧,老胡,最近過的怎樣?」

    胡博士道:「嗨,每天呆在工房裡,和學生們……」

  

    胡博士與林清走在前面,顯然是舊相識,白上校與耿小傑走在後面,耿小傑埋頭看著地面,不太擅長與人交流,心裡仍在胡思亂想。

    白上校道:「這次的槍械調試改良,你是小組負責人?」

    耿小傑忙道:「我……不是,是老師負責,我只充當助手。」

    白上校笑了笑,說:「後生可畏。」

    耿小傑頗有點兒受寵若驚,看白上校也很年輕,便問道:「您今年……幾歲?」

    白上校道:「平輩相稱就行,我今年二十九,很感謝你們願意為了祖國,到這種封閉式環境裡來搞研究。」

    耿小傑笑道:「沒關係,我從小就……嗯,我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在哪兒都一樣的過。」

    白上校笑了起來,胡博士與林清有說有笑,而後林清道:「上校。」

    「是。」白上校立正。

    「你帶耿先生去會議室。」林清說:「我和老同學聊聊天,由耿先生來解說這次的成果。」

    「啊?!」耿小傑馬上道:「老師,我……」

    胡博士揮手道:「沒關係!新型改良槍械還需要經過他們再次評測,你只要簡單說說就行了!」

    耿小傑:「但我……好吧。」

    白上校拍了拍耿小傑的肩膀,笑道:「我不是專家,你只需要簡單說說,到時候把資料交給我去總部彙報,有PPT嗎?」

    耿小傑:「有……有,都在電腦裡,走吧。」

  

    耿小傑頗有點兒緊張,很怕把事搞砸了,然而又看胡博士與林清少將十分熟稔,料想就算砸了,應該不會挨駡才對。

    白上校與耿小傑進了禮堂,耿小傑隱約聽見陸飛虎的聲音像在訓人,心內一驚,又有點兒欣喜。

    白上校道:「會議室在哪兒?」

    耿小傑:「跟我來,這邊。」

    推開門,裡面是陸飛虎在訓幾名打雜的士兵,耿小傑刹那就懵了。

    陸飛虎依舊是那面癱模樣,朝他們走來,敬禮。

    耿小傑頗有點兒手足無措,幸虧白上校回了軍禮,吩咐道:「稍息,陸少校,準備好了?」

    「投影機有點兒問題。」陸飛虎道:「還需要再等會兒。」

    耿小傑道:「我來吧。」

  

    耿小傑挽起衣袖,單膝跪到托板下,兩名軍人汗流浹背,看著耿小傑修投影機,都是暗鬆一口氣,其中一人額頭上還有火辣辣的紅印,顯是剛被陸飛虎教訓過。

  

    白上校:「這可三年沒見面了,過得如何?還單身?」

    陸飛虎:「男人老狗一隻,單身,教小兔崽子,你們,出去。」

    耿小傑身邊的兩名士兵如得大赦,立正敬禮,退了出去。

  

    投影機只是資料介面鬆了,耿小傑幾乎沒花多少時間就已修好,起身道:「你倆認識?」

    陸飛虎坐在會議桌後,忽然問:「這和今天的彙報有關係?」

    耿小傑尷尬了,埋頭從電腦包裡取出自己的筆記本,白上校說:「我們都是西南獵鷹部隊出來的。」

    耿小傑點了點頭,白上校又說:「陸少校是你們工房的直屬負責人,一直不知道?」

    耿小傑十分茫然,陸飛虎卻淡淡道:「我一向不懂這些,沒去工房打過招呼,都交給胡老師在做。」

    耿小傑道:「那麼……就只有咱們嗎。」

    白上校欣然道:「這就開始。」

    耿小傑看了陸飛虎一眼,陸飛虎蹙眉道:「我留在這裡,你可以開始了。」

    「我……」耿小傑忙道:「明白了。」

  

    耿小傑覺得陸飛虎很厲害,總覺得自己無論想什麼,都暴露在陸飛虎的目光下,他怎麼對周圍環境都有種洞察人心的觀察能力,眼底所有人的一舉一動都瞞不過他。

   白上校就好得多了,沒有那麼強的威懾力。

   耿小傑腦子裡十分混亂,竭力把別的思緒驅逐出腦海,打開筆記本上的PPT,開始解釋他們的研發報告。

    「這次的改良是綜合前蘇聯……槍械設計師米……哈伊……爾季……莫……費耶維奇……卡拉什尼……科夫……」

    耿小傑艱難地辨認出那一大堆音節,磕磕巴巴地念。

    白上校忍不住笑了起來。

    「我們整合了黑鋒的反衝力改良以及47A的後座力槍托消除法,建立了一個全新的公式,並找出兩者之間的聯繫……」

    耿小傑說到槍械力學研究就回到了本行上,邏輯十分清晰,說得頭頭是道,與會者雖然只有兩人,但耿小傑的興奮感幾乎能直接影響到了他們。

    這種新型槍托研究成果是胡博士首先提出改良方向,幾乎由耿小傑一手製圖,演算並倒模的,介紹它就像在介紹一件充滿了自己的智慧與奇思異想的發明,耿小傑傾注了極大的熱情完成這件改良品,並在製圖時無數次地想過陸飛虎手持這把槍的感覺。

    陸飛虎換了個位置,坐到離幻燈片不遠處,倚在座椅上,略抬頭看著耿小傑。

    耿小傑刹那一下就緊張了,差點兒語無倫次,與陸飛虎目光一碰,馬上腦海中一片空白。

    耿小傑:「……」

    白上校:「繼續說,怎麼了?」

    「所以……」耿小傑道:「啊,我還利用人機工程學原理,握把處重新制定了平滑度,可以用在……」

    陸飛虎漫不經心道:「用在什麼地方。」

    耿小傑竭力避開幾乎脫韁的思緒,那尚且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看到自己暗戀的物件,陸飛虎的唇就像轉折的岩石邊緣,堅硬性感猶如雕塑,鼻樑高挺近乎完美。

    「用在……」耿小傑一手漫無目的地劃圈:「用在用在用在……」

    白上校:「有介紹麼?」

    耿小傑:「有圖,但是只是草圖……我看看,還有一個公式。」

    耿小傑手忙腳亂地翻資料夾,心想糟糕,昨天晚上臨時手繪的圖畫在哪兒了?

  

    翻了半天,終於翻出皺巴巴的一張紙,耿小傑眼前一亮,拿著紙給白上校看。

    「槍托是這樣的。」耿小傑說,又給陸飛虎出示,繼而雙手持紙,念道:「子彈衝力公式採取為a=封閉積分……b的四次方……」

    那張草圖正面是公式,背面則是一幅速寫畫像。

    陸飛虎略抬起頭,燈光穿透紙背,瞇起眼,看到上面畫的,是一個英俊男人的側臉。

  

  白上校:「很不錯的構思。」

    耿小傑拘束地笑了笑,陸飛虎淡淡道:「執槍參照物件是怎麼樣的人?」

    耿小傑卡殼了,他在腦海中構思的時候,持槍的特種兵就是以陸飛虎為原型。但要怎麼說?

    「呃……」耿小傑道:「沒有特定原型,身高一百八十二公分,手臂長度……」

    耿小傑忍住自己的視線不去目測陸飛虎的手,大概報了個數,白上校笑道:「和少校身材差不多。」

    「是吧。」耿小傑道:「我的報告完了,謝謝。」

    「資料拷給我一份。」白上校道:「你說的不錯,比胡老師簡單易懂。」

    耿小傑道:「謝謝。」

    他把所有的複印資料交出,拿著那張紙,翻過來看了一眼,這才想起昨晚的速寫。

    耿小傑嘴角微微抽搐,陸飛虎道:「素描也畫得不錯,學過畫畫?」

    耿小傑:「機械設計選修了這門課程……見笑了。」

    耿小傑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只暗自祈禱陸飛虎看不出來是他自己,幸虧陸飛虎沒有多問。

  

    事情完了,白上校把那張畫著陸飛虎肖像速寫的紙收起,說:「我還有點兒事得去回報林少將。」

    陸飛虎與他敬禮,白上校道:「辛苦兩位了。」

  

    耿小傑籲了口氣,陸飛虎推門出去,耿小傑心裡又有點兒失落,就這麼走了?

    耿小傑躬身收拾幻燈機,百無聊賴地想陸飛虎,患得患失,方才彙報的時候陸飛虎該不會看見了自己的肖像了吧?看見了多半也不知道是誰,他的速寫很潦草……還好下面沒寫陸飛虎的名字。

    他怎麼也不打聲招呼就走了?起碼說聲再見什麼的……

    耿小傑剛合上筆記本,陸飛虎便推門進來,耿小傑道:「你還沒走?」

    陸飛虎打量耿小傑,說:「吃飯了沒有。」

    耿小傑搖頭,陸飛虎道:「走吧,請你吃個飯。」

    刹那耿小傑心花怒放,明白了,方才陸飛虎只是送白上校出去,還記得自己在會議室裡,當即說不出的高興,背上包跟著陸飛虎走了。

    陸飛虎穿著一套迷彩服,帶耿小傑走出會堂,抬手看了眼錶,動作瀟灑而俐落。

   耿小傑看著他的手,手指修長,指節分明,肌膚是健康的古銅色,很想牽一牽。當即又暗嘲自己真是個傻叉。

    多半上去搭一下他的肩膀,陸飛虎這種特種兵就會一腳把他踹進垃圾桶裡去。

    聽說他得過格鬥比賽金牌,自己手無縛雞之力,在他面前就像捏小雞一樣,嘎嘰一下就掛了。

    耿小傑暗自好笑,大兵們開始午後集訓了,負重蛙跳。

    「嗶——嗶嗶——嗶——」遠處教官銜著哨子,訓練的士兵排成一個圈圍繞花壇蛙跳。

  

    陸飛虎道:「稍等。」

    接著嘴裡喃喃念著什麼,過去踢了隊伍中的士兵一腳,馬上整個隊伍打起了十二萬分精神,秩序井然,不要命般地賣力蛙跳。

    「沒睡醒?!」陸飛虎冷冷道:「拿出精神風貌來!」

  

    他們進了食堂,兩點,吃的已經收了,陸飛虎叫了幾個小炒,問:「喝酒?」

    耿小傑忙道:「不喝,下午還要工作。」

    陸飛虎點了點頭,拿一瓶啤酒自斟自飲。

    菜上來了,泡椒豬肝,黃燜魚,一碟小炒肉,一大碗番茄雞蛋湯。

  

    耿小傑道:「教官,聽說你拿過國際格鬥金牌,是真的嗎?」

    耿小傑的眼中裡閃爍著近乎崇拜的神色,陸飛虎身上無時無刻不帶著一種硬漢的氣質,耿小傑確實並非在吹捧他,而是對這枚金牌很好奇。

    陸飛虎瞥了耿小傑一眼,仿佛對這種眼神見怪不怪,淡淡道:「你怎麼知道的?」

    耿小傑給陸飛虎斟酒:「我聽你帶的兵說的。」

    陸飛虎不置可否,耿小傑說:「你很喜歡打架……格鬥,對不對。」

    陸飛虎答道:「格鬥是用來保護自己人的,不是逞強的。」

    耿小傑點了點頭,陸飛虎又說:「研究武器也一樣。」

  

    耿小傑「嗯」了聲,陸飛虎接過酒,道:「謝謝,吃吧,別客氣。」

    耿小傑:「教官……」

    陸飛虎道:「不用叫我教官,你不是我帶的兵。」

    耿小傑:「那少校。」

    陸飛虎給耿小傑夾菜:「看得起我們這些窮當兵的,叫聲飛虎哥就成。」

    嘩——

    耿小傑只覺頭暈目眩,太受寵若驚了。

    「嗯……飛虎哥。」耿小傑心頭波濤洶湧,半天連話都說不囫圇了,翻來覆去腦子裡盡是飛虎哥飛虎哥當當響。

    「格鬥……金牌,嗯我是說……」耿小傑有點兒語無倫次了。

    陸飛虎漫不經心道:「還想看看?送女朋友了。」

    耿小傑:「哦,女朋友。」

    直男——耿小傑心裡的彩色玻璃嘩啦一聲垮了。

    不過也對,耿小傑早就覺得陸飛虎是個直男,同志裡很少有性格這麼硬氣的,證實了自己的想法,雖有點兒失望,卻終究早就有了心理準備,以後只能做朋友了,當朋友也好。

    多個朋友,耿小傑還是蠻開心的,惆悵裡摻著欣喜,滋味難言。

    「飛虎哥除了格鬥,還喜歡什麼?」耿小傑知道沒希望了,聊天隨意得多。

    陸飛虎說:「我這人挺無聊,也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你呢?」

    菜有點兒辣,耿小傑吃得冒汗,脫了西服外套,只穿著一件薄薄的白襯衣,些微汗水浸潤了肩膀與胸膛,白皙的鎖骨若隱若現。

    耿小傑:「我挺喜歡旅遊的,還以為這裡靠近麗江,能出去走走。」

    「封閉式兵營就這樣。」陸飛虎隨口道:「以後放假,部隊出去玩兒會捎上你。」

    「嗯。」耿小傑心裡輕鬆了不少,然而看陸飛虎的時候仍有種說不出的眷戀,他今年23,而陸飛虎大了自己六歲,像個表情冷漠的大哥。

    「結婚了沒有?」陸飛虎問。

    耿小傑笑道:「當然沒有,我才二十三,剛畢業就到這裡來了。」

    陸飛虎:「我二十三的時候,高中同學連小孩都抱上了。沒女朋友?學習很優秀吧。」

    「還行。」耿小傑道:「沒有女朋友,沒什麼心情談戀愛。」

  

    陸飛虎喝了那瓶啤酒,臉上不見半點兒紅,片刻後接了個電話,似乎有人臨時找他。

    「我得先走了,你慢慢吃,吃好。」陸飛虎道。

    耿小傑忙點頭和他告別,陸飛虎起身小跑著走了。

  

    秋高氣爽,午後的金色陽光透過食堂的窗戶投入,照在耿小傑的頭髮上,溫暖而和煦。

    耿小傑穿著雪白的襯衣,頭髮遮住右眉,憂鬱而清秀,歎了口氣,自嘲般地笑了笑,吃飯。

  

    耿小傑沒有好奇去打聽陸飛虎的女朋友,家庭與愛情。

    當兵的大部分都是這樣,在老家有個相好的漂亮女孩子,退伍後回家結婚。陸飛虎太優秀了,如同耀目陽光般不可接近。這種男人追求者必定不少,幸好他保持著不苟言笑的作風,從來不與人太熟稔,平時也待在兵營裡。

    否則只要帶著他的兵去麗江隨便走一圈玩玩兒,估計就有不少追求者,想必陸飛虎自己也知道這點。

    耿小傑又開始有點兒想討厭他了,然而不管怎麼自我催眠,還是沒能耐討厭得起來。

  

    耿小傑幾乎懷疑這輩子根本碰不上一個願意喜歡他的人,還是一個人去死好了。網路同志交友,他提不起這個興頭,各種一夜情覺得十分排斥。

    每每喜歡上的全是直男,這種生活簡直是了無生趣。

    然而他還是很喜歡陸飛虎,雖然不再抱有任何指望,還總想看看他。

    欣賞他的英氣,他的男兒美感,一種粗獷而冷酷的帥氣,就算遠遠看著,耿小傑也十分滿足。

    於是耿小傑試著每天1點才去食堂,陸飛虎居然都在那裡。

    去了便打個招呼,耿小傑也不用再拘束了,只把陸飛虎當做朋友般隨意聊幾句,開始的幾次還坐在另外一張桌子後,斜眼瞥他,陸飛虎看他的時候,耿小傑便裝作好奇地看他手裡的報紙背後。

    陸飛虎偶爾會給耿小傑買點吃的,耿小傑知道他多半交代過,因為每次去食堂時,大媽那裡總留著一份扣肉或者當天的葷菜。

    漸漸的,耿小傑某天坐到陸飛虎的桌子對面吃飯,陸飛虎也沒說什麼,兩人午休時間聊一會,熟絡起來了,下午陸飛虎總是先走,而耿小傑回工房去工作。

  

    一連很多天,耿小傑發現只有吃午飯的時候見得著陸飛虎,晚飯他則從來不來食堂。

  

    部隊官兵黃昏的時候在籃球場上打球賽,那天耿小傑早早就在場邊坐著,五點到六點半,陸飛虎進了五個三分球。

    耿小傑聚精會神地看,彷佛籃球場是陸飛虎的戰場。

    每當陸飛虎瀟灑躍起射籃,籃球劃出一道弧線正中時,耿小傑只覺他的身材,他的動作,甚至側身讓出包圍圈的每一步,軍靴踩在籃球場地上,汗水揮灑的瞬間,都說不出的迷人。

    哨聲響,球賽結束,陸飛虎所在那隊遙遙領先,對方有好幾個一米九的,搶籃板居然也搶不過他,簡直是個超人。

  

    暮色濃沉,大兵們有說有笑的散了,陸飛虎脫下迷彩短袖搭在肩上,到水龍頭下沖了個頭,灑出滿地水珠,起身去小賣部買喝的。

    耿小傑忙穿過籃球場,快步跑過去,遞給他一瓶水。

    陸飛虎看了耿小傑一眼,接過水,發現正是自己平時習慣喝的,點頭道:「謝謝,這麼有心?下班了?」

    耿小傑:「不早了啊,已經六點多了。」

    兩人沿著林蔭道朝宿舍樓走,陸飛虎說:「我看你四點多就來了。」

    耿小傑道:「今天週六,下午工房提前放人。」

  

    「吃飯了嗎。」陸飛虎道。

    耿小傑搖頭,陸飛虎說:「沒吃飯就去吃,老跟著我做什麼,我得回辦公室去,還有事情要處理。」

    耿小傑蔫了,意識到自己表現得太親近了,別引起他的反感才好。

    「哦……好的,你今天太帥了。」耿小傑轉身倒退著走,說:「再見。」

    陸飛虎答道:「想學籃球的話,空了教你打,這幾天很忙,再見。」

  

    晚飯後,耿小傑去沖了個冷水澡,西南地區晝夜溫差很大,冷水一擰開他就後悔了。

    不到五分鐘,耿小傑果斷結束了這個念頭,被凍得臉青嘴唇白,牙齒格格作響,出走廊的時候被冷風一吹,差點兒休克在走廊上。

    幸虧堅持著回了宿舍,縮在被子裡「呼啊——」「呼啊——」地打顫,過了一會兒,終於回暖。

    耿小傑心裡十分無趣,歎了口氣,對陸飛虎來說,自己只是個莫名其妙的陌生人吧。

    他表現得太熱情了,總是不懂留點兒餘地。

    耿小傑從小就沒什麼朋友,在姨媽家長大,被孤零零扔在封閉的環境裡早已習慣了。從高中開始就住校,一路到大學,直到現在。

    總是一個人。

  

    洗完冷水澡,身體反而熱了些,耿小傑穿上棉襯衣起來,十點熄燈了,他趴在窗臺邊看對面樓。

    陸飛虎還在那裡抽菸,耿小傑忽然想遠遠跟他打聲招呼,但怕驚動對面樓,又不太敢。

    深秋的冷風吹來,帶著隱約的寒意。

    他打算等陸飛虎抽完菸就去睡覺,然而十分鐘過去,對面又亮起火光。

    哢嚓聲響,打火機的聲音在靜謐的夜空下傳來,陸飛虎又點了一支。

  

    耿小傑遠遠地看著那不明顯的菸頭紅點,看不見黑暗裡的陸飛虎,只能想像他抽菸時的冷峻面容。

    秋風吹過草海,漫山遍野的楓樹沙沙作響。

  

    耿小傑呆呆看著,他側身坐上窗臺,背靠窗沿,一腳踏在窗臺上看對面。

    平時除了畫圖,耿小傑一般很少抽菸。

    對面的陸飛虎還在窗前,又是哢嚓一聲響,耿小傑心道他今天抽好久的菸了。

    是了……耿小傑想到傍晚時陸飛虎說最近很忙,要回辦公室一趟,一定是有什麼煩心事,說不定壓力挺大。

    耿小傑在窗臺上側著身子,坐了整整一個小時。

    陸飛虎終於關上窗門,回去睡覺。

  

    耿小傑心思複雜,神情恍惚地下來,開著窗門便睡了,反正明天是休息日,也沒什麼能做的,不如在宿舍睡覺就好。

  

    耿小傑輾轉反側,嗓子有點兒疼,打了個噴嚏昏昏沉沉地入睡。

    一定是感冒了……不該洗冷水澡,他迷迷糊糊地想,又懶得起來找感冒藥吃,於是第二天果然發燒了。

  

   第二章

  

    周日中午,耿小傑只覺嗓子裡像是著了火。

  

    耿小傑艱難地掙扎下床,爬到茶几邊上,提著暖瓶一口氣灌下小半瓶隔夜的溫水,總算好過了點兒。

    起身時腦袋又在牆邊一撞,整個人天旋地轉,從櫃子裡翻來翻去,找出一板阿司匹林吃下,重重摔回床上,卷著被子繼續睡覺。

    發燒了發燒了……感冒,耿小傑腦子裡嗡嗡嗡地響,四肢酸痛,嗓子灼疼,畏寒縮在被子裡瑟瑟發抖,忘記量體溫,又懶得起來,實在沒力氣。

    有時候人往往不是病死的,而是懶死的。

    耿小傑又睡著了。

    周日半夜,耿小傑再度起來,灌下剩餘半瓶前天晚上暖瓶裡的冷水,半死不活地趴在床上。

    清晨,鬧鐘響起,被耿小傑一巴掌拍掉。

    不知道睡了多久,內線電話響起,耿小傑迷迷糊糊地接過,是胡博士打來的。

    「我我……」耿小傑的嗓子啞了:「感冒……老師……」

    「你好好休息……」胡博士的聲音遠在天邊不住飄忽:「要打針……」

    耿小傑忙道:「不不……咳,咳,吃藥……」

    胡博士又說了幾句什麼,耿小傑把電話掛了,爬起來翻到藥片,又吃了一片,哐當倒下,繼續睡。

    又睡了一會兒,耿小傑聽見電話響,從被窩裡探手一抓,抓到枕邊,用耳朵壓著,繼續睡覺。

    「開門。」電話那頭的聲音道。

    「唔……唔……」耿小傑:「什麼?」

    「開門!」門外和電話聽筒裡同時響起陸飛虎的聲音。

    耿小傑揭了被子去開門,險些撲在門外那人的身上。

    陸飛虎忙伸手來扶,耿小傑擺手示意不妨,躺回床上卷著被子,籲出一口滾燙的氣息。

    陸飛虎道:「胡老師說你感冒請假,沒發燒?」

    陸飛虎伸手來探耿小傑的額頭,那手冰涼,耿小傑不舒服地朝被窩裡縮了縮。

    「媽的。」陸飛虎道:「發燒怎麼不去看醫生?」

    他把手伸進被窩,在耿小傑脖頸處撫摸,摸上他的胸口,耿小傑感覺到一陣冰涼,立馬大叫:「啊啊啊——」

    陸飛虎收回手,去櫃子的藥盒取了體溫計一量,四十一度。

    陸飛虎馬上抱起耿小傑,發現他的棉睡衣敞著,扣子都沒扣上,嘴唇發白,額頭滾燙,翻了個身趴著不動,只得去取了襯衣過來幫他穿上。

    耿小傑伏在陸飛虎的肩頭,陸飛虎幾下給他脫了睡衣,幫他穿好衣服褲子,讓他坐在床邊,單膝跪地給他穿鞋。

    耿小傑道:「幹什麼……」

    「去醫務室!」陸飛虎不悅道:「怎麼病得這麼重也不去看病……坐好!」

    耿小傑兩眼冒圈圈,身體一歪,又倒了下去。

    陸飛虎給他穿上鞋,把自己的軍外套批在他的身上,拉起耿小傑手臂,讓他伏在自己背上,背著他出門下樓,去醫務室治療。

  

    耿小傑燒得全身滾燙,意識一片混沌,唯一的記憶就是趴在陸飛虎背後,他乾淨的脖頸很性感,帶著好聞的肌膚氣息。

    他的嘴唇抵在陸飛虎的脖頸一側,心跳得快要從喉嚨裡蹦出來。

    以後一定要常生病,這待遇真好啊……耿小傑迷迷糊糊地心想,但是多生病陸飛虎會煩,三天兩頭生病,多半就扔著自己不管了……久病床前無孝子……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

  

    陸飛虎把耿小傑放在醫務室的椅子上,交給醫生體溫計,醫生又量了一次,耿小傑像個小孩般縮著,還有點兒畏寒。

    「輸液吧。」醫生說:「怎麼也不早點兒來?」

    陸飛虎道:「不知道,我也是今天午飯才發現的。」

    醫生道:「燒多久了?來,啊——」

    耿小傑兩眼無神,讓看了舌苔,醫生道:「一個人出門在外得注意身體……」

    「不不不……」耿小傑見到閃著寒光的針頭立馬抓狂了:「不打針,我吃藥,吃……」

    「坐好!」陸飛虎一聲怒吼,抬手要揍。

    耿小傑一個激靈,不敢再掙扎,醫生哭笑不得,把輸液針頭扎進去,耿小傑又是一聲誇張至極的慘叫。

  

    陸飛虎真是服了他了,嘴角不禁微微抽搐。

    醫生道:「這麼大個人還怕打針?」

    耿小傑咕噥幾聲,醫生又道:「睡會兒吧。」

  

    「睡吧。」陸飛虎示意耿小傑靠在椅背上,把自己的軍服外套蓋在他身上,給他掖好。

    消炎藥輸了半瓶,耿小傑舒服了點兒,嗓子也沒那麼疼了,感覺又活過來了,也不打冷顫了。

    耿小傑意識清醒些許,做了一個稀奇古怪的夢,夢見陸飛虎抓著自己投籃……身體微微一抽,睜開雙眼。

    陸飛虎坐在對面,翻一本雜誌,耿小傑一醒他便察覺到,兩人視線一觸,陸飛虎抬眼望向掛著的輸液瓶。

    小半瓶,陸飛虎又瀟灑一亮手腕,看錶。

  

    耿小傑心想:永遠都這麼帥。

    「再睡會兒。」陸飛虎淡淡道,繼續看雜誌。

  

    耿小傑假裝閉上眼,忍不住偷偷打量他,他的眉毛,他的唇,他的瘦削的側臉,他的鼻樑,耿小傑縮在軍服裡,聞著軍服上陸飛虎的印記般的獨家氣味,那是一種呢絨軍服、菸味、男人肌膚氣息混合著的味道,溫暖而安全。

    耿小傑聞了聞自己的襯衣——滿是汗味兒。

    陸飛虎很乾淨,短碎髮顯得十分精神,薄薄的軍綠色襯衣敞著前兩個扣子,現出古銅色的心口肌膚,軍褲熨帖而平整,身材很好,站如松坐如鐘,很標準。

  

    陸飛虎察覺到耿小傑在看他,說:「睡覺,沒聽懂?」

    耿小傑道:「飛虎哥。」

    陸飛虎抬眼,劍眉一揚,示意他有話快說。

    耿小傑:「你怎麼知道我生病了?」

    陸飛虎:「中午沒見你吃飯,給工房打了個電話。」

    耿小傑緩緩點頭,把鼻子縮到軍外套的衣領後,悶聲道:「你忙嗎?」

    陸飛虎看著輸液瓶,正眼看耿小傑,又微一蹙眉,說:「不忙。」

  

    耿小傑:「忙你就回去,不用管我,現在好多了。」

    陸飛虎叫來醫生,叮囑他記得換藥瓶,起身走了。

    耿小傑蓋著他的外套,心裡既幸福又有點兒難過,他忘記拿走外套了,為什麼會注意到中午自己沒去吃飯?還特地打電話去工房問一聲?

    還會專門來看他,只是單純把自己當成朋友吧。

  

    耿小傑又睡著了,不知睡了多久,聽見女醫生換班的聲音。

    「少校,什麼風把你吹來了?」女人的聲音笑道。

    陸飛虎依舊冷漠的聲音:「我弟弟感冒。」

    「喲。」女醫生道:「這是你弟?」

    陸飛虎沒有再說話,手背上一痛,針頭拔出,耿小傑馬上睜開眼,醒了。

    陸飛虎不知什麼時候又回來了,站在門口擋住了光線,問:「還發燒?」

    耿小傑道:「好了……你怎麼又……」

    耿小傑看見陸飛虎手裡拿著個飯盒,料想裡面是吃的,再看掛鐘,已經傍晚六點了,中途陸飛虎應該是回了一趟辦公室,又去給他買了些晚飯。

    「衣服穿上,外面冷。」陸飛虎說完便轉身出去。

    「謝謝。」耿小傑朝那女醫生點頭告別,穿著陸飛虎的外套離開醫務室。

  

    陸飛虎頭也不回走在前面,彷佛在想事情,兩人到了樓下,陸飛虎道:「我送你上去。」

    耿小傑:「你去吃飯吧,不用管我了。」

    陸飛虎道:「怎麼一直趕我走?」

    耿小傑忙道:「不不,我只是怕耽誤你的正事。」

    陸飛虎說:「我吃過了,走。」

  

    耿小傑上五樓回宿舍,開門,陸飛虎也進來了,把飯盒放在耿小傑的桌子上,說:「吃吧。」

    耿小傑道:「不好意思……我沒收拾房間,很亂……」

    陸飛虎沒說什麼,在房間裡四處轉了轉,最後在茶几前坐下。

    耿小傑還是有點小情調的,工作臺上種著盆栽,茶几旁鋪著小地毯,陸飛虎盤膝而坐,從茶几下掏出他的幾米畫冊。

    桌上還擺著另一份冷了的午飯,是中午陸飛虎來帶給他的。

  

    吃完粥,耿小傑出了滿身汗,去刷了個牙就躺回床上,陸飛虎仍然坐著聚精會神地看書。

    耿小傑縮在被窩裡看他,問:「飛虎哥。」

    陸飛虎頭也不抬,含糊地嗯了聲示意聽見了。

  

    耿小傑:「你最近壓力很大麼?」

    「還行。」陸飛虎答道。

    耿小傑:「工作的問題?」

    陸飛虎:「不是,個人因素。」

  

    耿小傑不敢再多問,和陸飛虎還不熟,心裡七上八下,不住揣摩陸飛虎的「個人因素」,會是什麼因素?和女朋友吵架了?分手了?這麼好的男人還會沒人要嗎。

    耿小傑側躺著看陸飛虎的臉,心裡一陣莫名的悸動,既難受又充滿甜蜜。

  

    陸飛虎放下書起身,走到窗邊,說:「秋天冷,晚上睡覺記得關窗。」

    耿小傑應了,陸飛虎從窗門處斜斜望去,看到自己的房間,掃了一眼他的工作臺,亂七八糟的鋪著不少圖紙。

    他隨手給耿小傑收拾了,盆栽放在窗邊,圖紙用丁字尺壓著,抬左手一亮手腕看錶。

  

    窗外夕陽下山,秋夜裡四處都亮起了燈光,大兵們解散回宿舍去。

    「我回去了,你好好休息。」陸飛虎說:「不用送。」

    「謝謝你,飛虎哥。」耿小傑道。

    陸飛虎關上門出去,耿小傑趴在床上,眼皮漸重,心裡全是陸飛虎陸飛虎陸飛虎,最後把臉埋在枕頭上入睡。

  

    翌日耿小傑睡醒,人已經舒服了不少,嗓子不疼了,雖然嘴裡還有點乾,精神不太集中,卻已經能上班了。

    耿小傑帶著圖紙去工房報導,胡博士知道他生完病精神不太好,便沒派太複雜的工作給他。

    耿小傑一副蔫蔫的樣子坐在位置上摹完圖紙,心不在焉地發呆。

  

    他用鉛筆在白紙上寫寫畫畫,又畫了個陸飛虎的肖像,這次比上次認真得多也細膩得多,細密瑣碎的陰影線條勾勒出陸飛虎冷酷的面容。他的唇與嘴角隱藏在陰影裡,高挺俊俏的鼻樑線條猶如大理石刻像。

    旁邊畫了個結構素描解析的機械手錶。

  

    鈴聲響,十一點半,放工。

    耿小傑把素描畫像收進資料夾裡,去找胡博士交圖紙。

    胡博士的私人工房裡沒有人,有事臨時出去了,耿小傑把圖紙放在他的桌上壓好,瞥見他的電腦還開著,過去點開表格登記。

    電腦桌面上開了一排視窗,都是設計軟體,耿小傑在表格上填了自己的名字,看見螢幕右上角,通訊欄裡,軍區內部的郵件標誌在閃爍。

    寄件者——陸飛虎。

    耿小傑心裡撲通撲通地跳,左右看了看沒有人,他點開那封信。

  

    飛虎:【胡老師,您好,耿小傑昨天生病,今天請再讓他休一天病假。】

  

    耿小傑心跳平靜了些,回了封信:

    【飛虎哥,我是耿小傑,胡老師不在,吃午飯去了,我在交圖紙。】

  

    飛虎:【身體怎麼樣。】

    耿小傑:【好點了,今天可以上班,正準備去吃午飯。】

    飛虎:【注意休息。】

  

    那封郵件完了,耿小傑也不知道該回什麼才好,坐著發了一會呆,有點感動,想說聲謝謝他的關心,打了好幾行字,卻又終究覺得不妥全刪了。

    又過了十分鐘,耿小傑打了行字:

    【飛虎哥,可以加你郵寄地址為連絡人麼?我的郵箱是……(附自己郵箱地址)】

    斟酌了很久,按下發送,又等了十分鐘,那邊沒有回答,耿小傑心想多半去忙了,歎了口氣,收拾東西,又忍不住把數據線接上,把陸飛虎的郵件通通拷進自己的電腦裡當留念,順便毀屍滅跡以免被胡博士看見。

    稀裡糊塗中,耿小傑自己也不知道在怕什麼,收拾乾淨把筆記本一夾,走了。

  

    當天去得早,陸飛虎不在食堂,大兵們分桌就餐,一片安靜中耿小傑心不在焉地吃了飯,下午一切照舊。

  

    夜裡耿小傑在窗前坐著,打開筆記型電腦,挨個點開陸飛虎的郵件回味。

    他真是個好大哥……為什麼對我這麼好?耿小傑忍不住胡思亂想,又不住說服自己,對方根本沒別的念頭,就像以前在宿舍裡喜歡的那個體院生一樣。

    他看陸飛虎打籃球,給他買了飲料,所以陸飛虎注意到了自己……嗯……出門在外,陸飛虎隨便把他當弟弟照顧,是很正常的。反正只是多留個心的功夫。

    陸飛虎都有女朋友了,是個直男,如果知道耿小傑單戀他,一定會覺得很噁心,千萬不能被他發現自己的歪念頭。

    熄燈,吹哨,樓下鎖鐵門。

    耿小傑把郵件朝下翻,忽然發現另一封被拷過來的未讀郵件。

  

    飛虎:【可以,這個是我的郵箱位址,你自己抄一下。】

  

    耿小傑刹那又開心起來,忙複製地址,從床後拉出內網線路,接駁網路,黏貼到自己的郵箱裡,他的昵稱叫做「蝸牛」。

    四周已經熄燈了,筆記本電量不足20%,耿小傑想找陸飛虎聊天,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在電腦前坐了片刻,想不出什麼話題,對方應該已經睡覺了吧?明天再說,別惹人厭煩。

    不知道今天他還抽菸不,耿小傑俯到窗前,推開窗門,朝斜對面張望。

    暗夜裡,猩紅的紅點若隱若現。

    陸飛虎還在抽菸……耿小傑趴在窗前看了一會,一陣穿堂風吹過,從宿舍前門刮向後門,卷起桌上的圖紙和檔,刹那間飄飛出去。

    「啊——!」耿小傑忍不住喊了出聲。

    身後一大疊白色的紙張在夜空裡飄飛,耿小傑忙伸手去抓,抓住了一張,數十張圖紙飛來飛去,散向兩棟樓中間的花壇。

    糟了糟了……耿小傑馬上衝去關門,再回到窗臺前時,朝下張望,樓下全是自己的A4圖紙。

    這下麻煩了,耿小傑抓起外套要下樓去撿,忽然想到很嚴重的事——宿舍樓已經鎖門了,怎麼辦?

  

    叮咚,郵件聲音響。

    耿小傑低頭看筆記本,陸飛虎的名字在通訊欄裡閃爍。

    飛虎:【叫什麼。】

    蝸牛:【圖紙被風刮下去了,宿舍樓鎖門了,希望晚上別下雨。】

    飛虎:【我去撿,你到鐵門後等。】

    蝸牛:【不用,你休息吧,又給你添麻煩了。】

  

    那邊沒有郵件再來,耿小傑趴到窗口去看,只見對面樓裡,陸飛虎的房間亮起昏暗的光,似乎是筆記本的螢幕光芒,遠遠的關門聲響,腳步聲下樓。

    耿小傑在窗臺邊看著,前後兩樓的建築結構相似,側旁樓梯道都沒有密封,看得見陸飛虎依次下三樓,二樓,一樓,拿鑰匙打開鐵門,走出宿舍樓,開始撿東西。

    月光清朗,照在陸飛虎身上,他赤著上身,只穿一條迷彩軍褲與軍靴,走過花壇,依次撿起耿小傑的圖紙,對著月光略一端詳,並把它們疊好。

    耿小傑想了想,從櫃子裡拿出一瓶紅牛,轉身下樓,打算答謝陸飛虎。

  

    他穿上外套下了一樓,圖紙疊得整整齊齊,被一塊石頭壓在臺階上,秋風吹來,圖紙一角嘩啦響,陸飛虎不在,已經回了宿舍。

    耿小傑只得躬身撿起來,拿著圖紙上樓去。

  

    回房時筆記型電腦亮著,陸飛虎的郵件彈出。

    飛虎:【點一下,看看少了幾張。】

    蝸牛:【沒有,謝謝,又麻煩你了。】

    飛虎:【不用這麼客氣,早點休息。】

  

    耿小傑起身看對面窗戶,陸飛虎的房間關了窗,心底一陣惆悵,也把窗門關上,就著本子的光線重新排頁碼——少了三張。

    估計飛得太遠……耿小傑只得明天再去找,不敢再告訴陸飛虎了,他又隨手翻了翻資料夾,發現早上畫的陸飛虎素描也不在了。

    耿小傑:「……」

    耿小傑兩眼轉圈圈,疑神疑鬼,暗道不會又被陸飛虎看到了吧,應該沒被他撿到才對,那張紙是白紙,這次沒有在圖紙背後畫了……而且也不太像他,完全是耿小傑印象中的飛虎,怎麼辦?

    可能是飛得太遠了,陸飛虎沒看見,否則也不會特意讓他點數。

    耿小傑頭上冒出亂七八糟的黑線,欲哭無淚,上床睡了。

  

    一連好幾天,耿小傑都沒再在食堂看見陸飛虎,多半很忙。

    但下班回宿舍後,總會在郵件上聊幾句,那天耿小傑缺失的三張圖紙外加一張素描還是沒找到,多半被早上打掃的大兵們掃走了。

    耿小傑畫圖很快,對機械圖的記憶力也很好,憑著記憶重新畫了一次,竟是分毫不差,下午看到一名班長帶著手下在燒樹葉,料想已沒了。

  

    秋涼漸深,中秋夜兵營裡有慶祝活動,食堂裡喝酒,然後在會堂看表演,軍人幾乎都到場了,無非就是自編自導自演的節目。技工們吃完飯就不作限制,胡博士和他的得意門生們在操場邊上擺了幾張小桌子喝茶賞月。

    耿小傑一直不太合群,隨便找了個地方坐下,聽他們聊天文理論,聊量子物理,聊宇宙大爆炸,耿小傑本來是學理論物理,最後轉應用物理的,而胡博士是學量子力學的。

    科研人才轉去研發機械,總有點好鋼沒用在刀刃上的感覺。胡博士言談之中,對往昔的學習研究生涯也頗有點懷念,唏噓老同學都去了中科院,自己則選擇了服從國家安排,世事變遷。

    耿小傑也很喜歡物理,他曾經一度心無旁騖想投身理論學習,那瑰麗的宇宙與燦爛的星河,奇妙的微觀世界裡量子的矩陣,察知世界最本源的構成,總有種朝聞道夕死可矣的無憾感。

    相較於天頂萬年如一的朗月清輝與宇宙深處的星雲黑洞,人類的生命就像曇花一現,諸多煩惱與豐富的,庸人自擾的情感在這浩瀚的大哲學,大境界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然而他還是抑制不住地想陸飛虎,只是在這個月裡,他已放開了很多,說服自己感情只是一種人生的體驗,不必再糾結於得失與過程。每個人都是宇宙間的一顆沙礫,最終都將歸於塵埃。

    胡博士還在與他的弟子們高談闊論,耿小傑起身走了。

    晚飯到現在,他一直都沒見過陸飛虎,他去哪兒了?

    耿小傑回到宿舍,接上網路,看對面樓,沒有亮燈,陸飛虎不在宿舍裡,他給陸飛虎發了個郵件,起身去接開水。

    蝸牛:【飛虎哥,節日快樂。】

    飛虎:【弟,你也快樂。】

  

    打水回來時看見回信,耿小傑眉毛動了動,心裡一陣溫暖,他的心態好了很多,宇宙的洗滌,胡博士的理論,令他心底有種暌違已久的澄澈。

    他不再執著於那種糾結難言的感情,仍很喜歡陸飛虎,但那與之前患得患失的心態有所不同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親切感。

  

    耿小傑把椅子搬出宿舍走廊外,秋季的晴朗夜空下,一輪皎潔的白月照亮了整個大地。

    蝸牛:【怎麼沒去吃飯看表演。】

    飛虎:【值班,到九點。】

    蝸牛:【吃飯了嗎,值班要做什麼?】

    飛虎:【吃了,沒做什麼,坐著很無趣,你們晚飯吃什麼,這才八點,怎麼就回來了?】

    蝸牛:【河蝦、雲腿、汽鍋雞、螃蟹,吃完胡老師在開茶話會,發了菸和月餅,烏龍茶,我就回來了。】

   飛虎:【胡老師的茶話會應該多聽聽,他的知識很淵博。】

    蝸牛:【嗯,不過那些我都學過了,走時他在說關於蟲洞理論和時間關係的問題。】

    飛虎:【聽不懂,我沒文化,數學不及格。】

    蝸牛:【別這麼說,呵呵,我也不會120公斤負重越野跑。】

    飛虎:【我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如果一個人能回到過去,改變自己的人生,未來會怎麼樣。】

    蝸牛:【你想改變過去的自己嗎。】

    飛虎:【曾經想過。還想過如果回到過去,殺死了我的爺爺,那麼我還會存在嗎。】

   蝸牛:【這個就是很出名的祖父悖論,其實它不成立。】

    飛虎:【換個說法,我現在有兩個選擇,第一個選擇:假設現在我走出辦公室,到你們的宿舍樓去。第二個選擇:我還是坐在辦公室裡。這兩個選擇都取決於我的一念之差,這會影響五分鐘後的未來?未來不就完全呈現出兩個可能了?】

  

    耿小傑先是一怔,繼而有點震撼,陸飛虎不是搞研究的人,居然也會思考這種問題。

  

    蝸牛:【你很厲害啊!飛虎哥,這就是「上帝不玩骰子」的問題。】

    飛虎:【你明白我想說的?】

    蝸牛:【以前曾經有很多人就這麼認為,一切都在必然中發生,只要獲得足夠多的資料,你就能準確演算出下一刻的發展,所以上帝是不玩骰子的。但薛定諤的一個實驗推翻了這個說法,他用一個有50%可能會衰變的放射性原子做了個機關,這個機關有50%的可能會在四小時後被啟動,從而殺死連在機關上的密封盒子的一隻貓。】

  

    飛虎:【所以呢,貓怎麼了?】

    蝸牛:【四小時後,我們看不到也聽不到盒子裡的任何動靜,也無法探測這個機關是否被啟動了,唯一知道這隻貓是死還是活的方式,只有打開盒子看它。你不能全程觀察原子是否衰變,因為光子會影響它。而這就從微觀的不確定性(原子)擴展成為宏觀的不確定性(貓)。於是在打開盒子之前,這隻貓對於觀測者來說,是既死又活,不死不活的一個疊加態。當打開盒子的一瞬間,這隻貓的波函數瞬間坍塌成為一個本征態,所以當你看它的第一眼的時候,死還是活才能決定,哈姆雷特早在很久以前就說過to be or not to be……%#@&是不是很混亂,你一定覺得很混亂吧,對不對。】

    飛虎:【貓是死還是活,在盒子裡就已經註定了,跟我看不看它應該沒有關係。聽懂一點,又像沒聽懂。】

    蝸牛:【很無聊吧,為什麼胡老師說出來就這麼有趣,變成我說出來就這麼無聊了。辛苦你了,飛虎哥。╮(╯▽╰)╭】

    飛虎:【這是那隻貓告訴你的?】

    蝸牛:【嗯,那隻貓是很偉大的貓。】

    飛虎:【你們都應該去搞理論,設計槍械太可惜了。】

  

    蝸牛:【其實我挺喜歡這工作,四周很安靜,可以專心做自己喜歡的事,你呢?飛虎哥,你什麼時候回家?】

    飛虎:【我不回家。】

    蝸牛:【為什麼,你不想你女朋友嗎?】

    飛虎:【分手了。】

  

    耿小傑:「……」

  

    飛虎:【你呢,有喜歡的女生嗎,我知道你沒結婚。】

    蝸牛:【我沒有,我從小到大就是一個人,飛虎哥,你前幾天心情不好,是因為和她吵架了?】

    飛虎:【不是,跟她沒關係,分手很多年了,你想不想家。】

    蝸牛:【我還以為你晚上抽菸一抽一個小時,是因為和女朋友吵架了。我不太想家。】

    飛虎:【你怎麼知道我晚上抽菸的?】

  

    耿小傑暗道自己傻了,抓狂地想了一會,只得老實回答。

    蝸牛:【我那天熄燈後在想圖紙,看見了。】

    飛虎:【你又知道我的房間?】

  

    耿小傑徹底瘋了。

  

    飛虎:【十一月份放假,你可以回家去看看。】

    耿小傑如得大赦,趕緊岔開話題。

  

    蝸牛:【我爸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不在一起了,媽媽不管我,我姨把我帶大的。上了大學以後就沒怎麼回去過。】

    飛虎:【你的成績很優秀,獎學金拿了不少。】

    蝸牛:【嗯,你怎麼知道的?】

    飛虎:【你們每一名技工的履歷,發來的時候我都看過。】

    蝸牛:【你呢,你為什麼不回家。】

    飛虎:【我是家裡最小的兒子,有四個哥哥,我和老頭子鬧翻了,很久沒聯繫。】

    蝸牛:【很久是多久。】

    飛虎:【十年了。】

    蝸牛:【哦,你應該是家裡最帥的。】

    飛虎:【不,我是最醜的。】

  

    蝸牛:【你為什麼和你女朋友分手,是最近的事嗎,還會和好的吧。】

    飛虎:【已經分手十年了,她覺得我沒空陪她,六年前她打了個電話,已經嫁人了。】

    蝸牛:【……】

  

    蝸牛:【我聽你說把格鬥金牌送她,以為你們還在談戀愛。】

    飛虎:【那年送給她作為結婚禮物,確實沒辦法和她在一起。】

    蝸牛:【你今年二十八歲了,打算什麼時候結婚?】

    飛虎:【不結了,也不用給家裡傳宗接代,我是私生子。】

  

    蝸牛:【哦其實我應該也是。】

    飛虎:【不用安慰我。】

    蝸牛:【沒有,我應該確實是!】

    飛虎:【我們不能選擇自己的過去,但可以選擇自己的未來,想想那隻什麼貓。】

    蝸牛:【薛定諤的貓哈哈哈,飛虎哥,你挺能聊的,平時看你不像這樣的人。】

    飛虎:【你也很多話,平時怎麼每次見我,跟耗子見了貓一樣?】

    蝸牛:【我是聽說你有點凶,不敢太放肆,呵呵。】

    飛虎:【聽誰說。】

    蝸牛:【你帶的兵,還看見好幾次你在訓他們,還打人什麼的……&*%#我又有點混亂了,你是飛虎哥嗎?該不會是別人在你辦公室用你的郵箱吧】

    飛虎:【我是為了他們好。你就算再放肆點我也不會揍你,不可能用訓練兵員的態度對待你們這些兢兢業業,認真鑽研的技術人才。】

    蝸牛:【可是有的教官就會和他們混在一起,我看你操練下來以後,也不和他們喝酒打牌,開玩笑什麼的。我沒別的意思,只是忽然想到。】

    飛虎:【個人性格不習慣和人開玩笑,沒有幽默感,你終於也覺得我無趣了。】

    蝸牛:【不不,你很好,謝謝你一直這麼關心我,你對我很好,我很感動,我終於把這話說出來了,一直想感謝你。】

    飛虎:【感謝的話,就不要這麼客套,放在心裡就可以了。你還是個小孩,出去不要對其他人說我對你好,免得被工房的人排擠。】

    蝸牛:【我一定不會多說的,你放心吧,我平時也沒有朋友,不太會和人交往。】

    飛虎:【我看你也像,時間到了,我下班了,你早點休息。】

    蝸牛:【呵呵好的,祝你中秋快樂。】

  

    那邊沒有郵件回來了,耿小傑坐了一會,從包裡找出發的月餅,拿了瓶烏龍茶,匆匆下樓去,士兵們還在聯歡沒有回來。

    對面宿舍樓黑漆漆的,耿小傑把工房發的一包菸,一包月餅,一瓶烏龍茶裝在一個牛皮檔袋裡,上面寫了陸飛虎的名字,放在樓梯口的第一個臺階上。

    那包菸是胡博士的私人獎勵,從一條中華裡拆出,發給耿小傑的菸。以獎勵他不久前的報告。

    耿小傑回到宿舍,從窗臺朝外張望,見陸飛虎捋直衣領,沿著花壇回宿舍去。

    陸飛虎在樓道入口停下,躬身撿起那個牛皮檔袋看了一眼。

    耿小傑心道果然撿到了,嘴角微微上揚。

    陸飛虎側過頭,似乎想回頭看,耿小傑馬上尷尬了,暗道自己真笨。

    然而陸飛虎只是微一側過臉,終究沒回頭去看對面樓上的窗戶,打開文件袋看了一眼,便匆匆上樓去回宿舍。

  

    九點半,對面樓的軍人都回來了,宿舍裡十分喧鬧,四處亮著橙黃色的燈光。

    耿小傑仍然在工作臺上畫圖,一直到十點,陸飛虎沒有再發來郵件,大兵們鬧完了,熄燈,睡覺。

    耿小傑朝對面樓看了一眼,陸飛虎的窗門關著,沒有抽菸,也沒有光亮,料想睡得早。

  

    耿小傑關上窗去睡覺,一輪明月將銀光灑遍大地。

    月上中天,西山漸遠,滇北千萬竹海沙沙作響,此起彼伏。

  

   而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對面宿舍樓的天臺頂端一直坐著陸飛虎。

  

    他側坐在天臺頂的水泥圍欄上,帥氣地屈著一膝,緩緩籲出一口煙,一手擱在膝頭,彈了彈菸灰,猩紅的光點在夜風中飄零,抽的正是耿小傑給他的中華。

  

   他的身形在銀盤的光輝下形成一個瀟灑的剪影。

  

   中秋過去,一切依舊,胡博士接到中央軍委的邀請,讓他去參加一個國防戰略軍事科技會議,兩天後收拾行裝起行。

   副工房長暫領了胡博士的位置。

   副工房長向來是個隨和的人,胡博士一走,整個工房裡所有技工都鬆懈下來,喝茶的喝茶,聊天的聊天,半天做不完一個零件,全都無組織無紀律了。

    工房裡吵得像個菜市場,耿小傑簡直頭昏腦脹,朝身後好幾次道:「聲音小點!」

    人聲鼎沸,耿小傑忍無可忍,把環繞身歷聲耳機戴在腦袋上,打開電腦,音樂開到最大。跟著音樂開始晃。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有人戳他。

    耿小傑頭也不抬,大聲道:「沒空陪你玩!!」說完繼續俯在工作臺上,專心畫他的草圖。

  

    又過一會,一隻手把他的耳機扯走,耿小傑愕然抬頭,工房裡一片寂靜,鴉雀無聲。

    身後的人交給他耳機,耿小傑看見陸飛虎站在工房講臺高處,心裡咯噔一響,什麼時候來的?糟了。

    陸飛虎的聲音沉穩而冷酷:「耿小傑,是你負責協助胡老師的AU-702型引爆彈任務?」

    耿小傑道:「怎麼了?」

    陸飛虎道:「是就說是,不是就說不是!」

    耿小傑馬上道:「不是我,是胡老師完成的,但我打過下手,沒有署名。」

    陸飛虎取出一張表格對照,耿小傑問:「出什麼問題了?我知道這個任務內情。」

    陸飛虎道:「你過來。」

    耿小傑忙放下圖紙,起身跟著陸飛虎朝工房裡去。

    陸飛虎取鑰匙打開魏博士的私人工房,問:「你熟悉AU702型炸彈麼?」

    耿小傑:「我……勉強能看懂,草圖和機械圖都是胡博士畫的……讓我看看。」

   陸飛虎掏出一個小本子,翻到胡博士專用電腦口令,打開以後登陸,說:「你找找,我看是什麼地方出了問題。」

    耿小傑:「飛虎哥,你怎麼知道我協助過他……」

    陸飛虎:「副工房長說的。」

    耿小傑道:「剛剛我不是故意的,他們實在太吵了,我想專心畫圖……」

    「我知道。」陸飛虎淡淡道。

  

    耿小傑找出結構圖,陸飛虎說:「聯繫不上胡老師,這樣,你把圖紙列印出來,3D模型拷一份,換件正裝,證件和材料全帶上,到大門來。」

    耿小傑道:「發生什麼事?這個炸彈出了問題?」

    陸飛虎:「一會有時間詳細說。」

    耿小傑:「要……回去換衣服?」

    陸飛虎轉身跑出工房,扔下一句話:「穿你上次那身。」

  

    耿小傑莫名其妙地在眾目睽睽下奉旨翹班,回宿舍換上西服,大概事情能猜到一點頭緒,應該是胡博士研究的那個炸彈出了什麼問題。但不是都有防爆機制的麼?而且從試驗到正式投彈,還需要在研究室進行功能測試和調試的啊。

    測試後必須回饋給工房,工房多次調試後才能出成品,為什麼陸飛虎這麼嚴肅?

  

   大門口沒有人,耿小傑站著等了一會,外面的吉普車按了兩下喇叭,一名陌生男人搖開車窗,那人穿一身迷彩野戰服,戴著寬沿墨鏡,頭戴一頂貝雷帽,手上戴著露指手套,喝道:「上車!」

    赫然是陸飛虎的聲音。

    耿小傑傻眼了,他還是第一次見陸飛虎這種裝扮,就像個拍美國槍戰電影的男主角。

    陸飛虎又按了下喇叭,耿小傑忙坐上副駕駛位繫安全帶,說:「去哪兒?」

    陸飛虎不答話,示意他看車前板上的一份材料,右手掛檔,踩油門,左手打方向盤,倒車出發。

  

    耿小傑端詳那份材料,越看越是心驚。

    AU702型炸彈確實出了問題,這是一款胡博士設計改良的新型手雷,交予西南集團軍研究,然而就在今天早上,另外一個實驗室內發生了爆炸,防爆封閉設施外,有人受到了波及。

    這屬於武器工房內的特級事故,不知道是技術人員誤操作還是炸彈本身的問題,要是追究下來,陸飛虎作為工房負責人將承擔首要責任。

    而胡博士將承擔次要責任,後果非常嚴重,處分是背定了。

    怎麼會這樣?!耿小傑眉頭緊擰,胡博士這時候還在外地。

    「能聯繫上老師嗎?」耿小傑說:「我怕我說不清楚……」

    「聯繫不上。」陸飛虎低沉的聲音說:「他在長春開會,會議內容是全程保密的,不能對外進行任何通訊,中途也不能離場。」

    耿小傑:「我該說什麼?」

    陸飛虎:「你站在我身後,該開口的時候我會叫你。」

    耿小傑:「要被審查嗎?得注意什麼?會被關起來不?」

    陸飛虎看了耿小傑一眼,耿小傑忙道:「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想問……」

  

    耿小傑刹那恐慌起來,萬一進了軍區,因為這個事故,把陸飛虎直接拘留怎麼辦?耿小傑來了一年多,也聽過不少以訛傳訛,軍營裡的某些內幕,涉及到這種重大事故,說不定還炸死了人……會怎樣判陸飛虎?怠忽職守?

    陸飛虎道:「不需要你背這個責任,你會安全回來。」

    耿小傑:「那你呢?會被降職處分嗎,還是會更嚴重些……」

    陸飛虎:「不清楚,現在不是想後果的時候,先認真思考你待會要說的話,有不明白的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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