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衛坐在狹小房間的狹小床上,嘴裡叼著一支菸,出神地望向窗外。

樓下大街上車水馬龍。正值下班時間,人潮湧動著,偶爾看見幾個身材不錯的OL走過,長髮隨著走路的頻率勾勒出流暢的弧度,大衛會在心中吹起口哨。

一輛銀灰色的奢侈轎車開過,大衛會目送著它離開,順帶用手指摩擦著自己的下巴。

他是這個繁忙市區中難得的誘人風景,金棕色的短髮,沒有多餘的修飾。鼻樑高挺而俊美,唇角輕扯時的風采,雖然內心深處湧動著輕佻的念頭,那笑容卻看起來古典而紳士。

可惜這個時間裡沒有人仰頭看見他,而大衛也只能孤芳自賞。

和他的俊美不相稱的是滿房間的垃圾。吃完的罐頭隨手扔在地上,菸蒂橫七扭八地摁在裡面。披薩的紙盒也攤在那裡,幾隻蒼蠅停留在盒子的邊緣享受著大餐。這個僅有十二平米的房間裡,因為沒有落腳的地方而顯得更加擁擠。

大衛低頭看向腕上的手錶,低聲說了一句:「時間到了。」

哼著不知名的歌曲,他來到洗手間的鏡子前,刮起了鬍子。回到房間裡,從衣櫃中取出唯一一條還算平直的領帶,大衛替自己打了一個穩重的雙十結,取出一套西裝穿上。這套西裝是他花二十美金買下的,買回來之後,他又細細修剪了西裝上的線頭,並且憑藉自己對時尚的敏感度,在某些地方加了幾針,讓它看起來更有質感。

好在大衛的身材不錯,讓這套廉價西裝在他的身上顯露出休閒隨意的氣質。

穿戴整齊之後,他忽然想起了什麼,然後蹲下身來小心翼翼地在那片垃圾中翻找,終於找到了那瓶唯一不算廉價的男士香水。

在頸間噴了噴,大衛露出完美的笑容,走出了這間房間。

他擠上了一輛公車,因為是下班時間,有些擁擠。車廂裡已經有不少女人看向他了,雖然臉上是平靜的表情,但是他的心中是得意的,他享受被人注目的感覺。

公車搖搖晃晃開過了七八站,在某個歷史博物館門前停了下來。

這一周有一批來自埃及的古代文物在這裡展覽。大衛對展品一點興趣都沒有,而他真正有興趣的是那隻「肥羊」。

看著緩緩走上來的路易士太太,大衛展露出一抹顛倒眾生的笑容,迎了上去。

「您好,路易士太太。」

「哦,大衛,我已經說了很多遍了,你叫我翠西就好了。」五十二歲的路易士太太拍了拍大衛的手背,雖然眼角和臉頰上已經起了些許的皺紋,但是高雅的儀態以及五官的深度讓她看起來風韻猶存。

「好的,翠西。」大衛側身,路易士太太很自然地挽著他走進了博物館中。

展覽的第一天,來的都是一些社會名流。

路易士太太經營著一間畫廊,再加上丈夫留下的大筆遺產,她的生活奢侈而寂寞。

埃及木乃伊與陶罐讓大衛極度地困倦。可惜路易士太太對這些沉悶的東西非常感興趣,大衛也只好睜大眼睛裝作認真鑽研的樣子。

「親愛的大衛,明天我想要你陪我去現代畫家歐利文‧凱恩的畫展,你可不要遲到哦。」路易士太太的手指撫過他的手心,既有一絲曖昧又似乎只是在表達她的親切。

「榮幸之至。」大衛頷首親吻上她的手背。

兩個月前,大衛正在一家奢侈品店裡消磨時光,正好路易士太太將皮包落在了店裡,被大衛撿到了。一個普通的騙子撿到這個有無數張信用卡的皮包想到的事情應該是在失主掛失之前盡情的消費,但是大衛想要的卻更多。

他將皮包還給了路易士夫人,當對方要答謝他的時候,他卻微笑著離開了。

路易士夫人在那家店裡結帳的時候,出示了一張會員卡,這就意味著她是這家店裡的常客。

大衛在新品上市的時候,故意經常「路過」那家店,果然再次碰見了路易士太太,他需要的就是驀然相遇的浪漫。

在那之後,路易士太太請他吃飯、聊天、聽歌劇之類的水到渠成。而兩個月之後,她竟然萌生了要將自己的那家畫廊交給大衛打理的想法。

如果真的成為那家畫廊的管理者,大衛就能脫離那種被壓迫在社會底層的生活了。

他只是勉強念完高中而已,之後就出來工作。雖然他長相不錯,但這並不代表他就能找到一份體面的工作。日子渾渾噩噩地過去了,他依靠自己的長相騙倒了幾個有錢女人的心,每次穿幫之後,他又要從一個城市轉戰另一個城市。

每一個女人都是一次成長,讓他的騙術更加高明,他明白要讓自己顯得高雅並且值得相信,單單知道那些上流社會的禮儀是不夠的,他必須要有知識而且要懂得把握那些寂寞女人的心理。於是,他經常出入圖書館,閱讀了大量的書籍,並且觀察那些女人的行為舉止藉此瞭解她們的想法。

由於他對藝術品的鑒賞能力,使得路易士太太對他極為欣賞。這一次她邀請他去歐利文·凱恩的畫展,明顯是要給他更多熟悉現代藝術的機會。看來路易士這隻肥羊已經送進了他的嘴裡,只差咬下去了。

當晚回到那間狹窄的房間裡,大衛有些發愁了。

明天的畫展他當然不能再穿今天穿過的西裝,而路易士太太送給他的那套衣服正皺巴巴的落在衣櫃前的地上。

大衛挑了挑眉梢,燒了熱水,倒進杯子裡,用杯底一點一點地將那套西裝熨平。幾個小時過去之後,那套西裝終於恢復了第一次離開商店時的樣子,筆挺而優雅。而大衛的襯衫已經被汗濕了。

離天亮只有幾個小時了,為了保證充足的精力,大衛倒在皺巴巴的床單上就睡了過去。

 

鬧鐘響起的第一聲,他就從床上彈了起來,衝進洗手間裡,將臉上打理乾淨。因為沒有髮蠟,他只好用自來水將額前的髮梳到腦後。前後左右看了看,他覺得自己的形象非常滿意,對著鏡子露出了近乎自戀的笑容。

找出襯衫,打上領帶,信步走出門去,大衛在現代藝術紀念館的門口與路易士太太碰面了。

這一次參加歐利文‧凱恩的畫展,不是藝術鑒賞家就是富有的收藏者。

大衛踏進畫展的第一眼,心臟一震,整座展廳的裝潢很簡單,與其他現代畫家一樣,體現出典雅簡潔之感,但是隱隱又有什麼情感要從那種簡練的束縛中撕裂一切賓士而出。

歐利文,凱恩並不是個多產的畫家,但是每一幅畫都價值連城,甚至於已經放棄了的底稿都能賣出十幾萬美金的天價。

今天的畫展,讓人有機會觀看他所有未賣出的作品,也將是收藏家們的戰場。傳聞一些底價為一百萬美金的作品現在已經被炒到了八百萬。

大衛雖然沒有上過正規的藝術鑒賞課程,但是在圖書館裡積累起的閱讀經驗以及以往與那些富有女人相處時所見識到的藝術品,使得他的鑒賞能力並不亞於業餘鑒賞家。
   
在整個畫展中最受矚目的是一幅只有黑色和墨藍色的畫作。畫面上是一個女子在窗臺邊的剪影。而畫作前已經圍了十幾個人,大衛只能陪同路易士夫人隔著人群與它遙遙相望。

「這幅畫裡充滿了諷刺的意味,就像歐利文,凱恩的冷笑。」一位元雜誌記者瞇著眼睛說。

「……看起來更像是抒發一種陰鬱的情緒。」某個鑒賞家戴著單邊眼鏡小心翼翼地揣摩著畫作的每一根線條。

「空洞到引發無數的想像。」

現場的人們議論著,路易士太太緩緩轉過頭來看向身旁沉默了的大衛,這才發現這個年輕人微仰著腦袋,目光游離在了大腦之外,穿越層層人群,凝注在了那幅畫上。

路易士太太莞爾一笑,勾了勾大衛的手臂,笑道:「我還是第一次看見你這麼專注的表情。」

「哦……」大衛回過神來,看向路易士太太,「我只是覺得這幅畫很……美……」

「很美?」路易士太太頓了頓,「這樣的色調與畫面,竟然能夠看到美好的東西?」

大衛的眼神回到那副畫上,思緒似乎再次飄遠,「我感覺似乎有亮光從黑暗中衝出來……」

路易士太太歪了歪腦袋,幾秒鐘之後輕聲道:「是啊……似乎確實有什麼力量要從畫面裡破繭而出一般,你不說我都沒有發覺……」

大衛輕笑了一聲,側過臉去,不自然看見畫展入口處的一名男子。

他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高挑與優雅。

大衛打賭那名男子身上的淺棕色寬大毛衣絕對不是小店裡的便宜貨,就連身上的那條牛仔褲都洗得有些泛白但卻襯得腿型修長穩健。既然他能夠進來這畫展,再加上他並沒有像那些上流人士一樣西裝革履,這傢伙恐怕也是一個藝術家了。

 

對方似乎在門口站了很久,目光的終點就是大衛的背脊,而大衛側身的這一刻,使得兩人的視線交融在了一起。

沒有突如其來的唐突,一切似乎水到渠成。

那名男子並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美男子,但是他的眼窩深邃,眉目細膩,棱角分明卻不生硬。從美學的角度來說,他的美感和大衛是兩種風格。

和陌生人一直這麼對望著顯得很奇怪,大衛率先挪開了自己視線,將精力放到了一旁的路易士太太身上。

兩人將畫展中的其他作品細細觀賞了一遍,每當路過那幅畫的時候,大衛還是忍不住看向它。

就好像一場命中註定的相遇。

大衛扯著嘴角笑了起來,路易士太太則伸手擰了一下他的臉蛋,「你是不是很喜歡那幅畫?」

「是的。」大衛的回答沒有絲毫的遮掩。

「可惜,《遠窗》是非賣品,不然我也很想買下它放在我的畫廊裡。」路易士太太略微露出遺憾的神色。

離開畫展之前,大衛來到洗手間裡。

絹細的流水滑過他的指縫,他抬頭看向鏡中的自己。

整個空間是寧靜的,明亮而柔和的燈光使得他的臉龐更具美感,光是在畫展中,已經有好幾個名媛淑女盯著他看了,這讓他對歐利文‧凱恩感到微微的內疚,因為他在他的畫展中不小心搶走了一些屬於畫家的風頭。

抬頭的瞬間,大衛的心臟猛地一陣劇烈地顫動,那名穿著淺棕色寬大毛衣的男子就站在他的身後。

「先……先生……」大衛鎮定下心緒,小小埋怨了一下這傢伙為什麼像個幽靈一樣一點聲音都沒有,但很快他就扯出了自己的招牌笑容,「您是要洗手嗎?」

男子緩緩抱住胳膊。

大衛認為,擺出這種姿勢的人不是因為想要與他人拉開距離封閉自己,就是過度自信。

男子微微撇過頭去,側目看人的姿勢總是有諷刺和不尊重的感覺。

大衛的眼睛像是被扎傷一般微微疼痛了起來,他轉過身去剛要推門離開,一直沉默著的男子開口了。

「為什麼你會覺得《遠窗》很美?」略帶倫敦腔的英語,和螢屏上的裘德洛有著相似的口音,但是音質卻完全不同,漠然卻並不冰冷,和他的表情一樣,有著略微的嘲諷。

大衛本來並不想與他交談。原因並不是因為對方的態度,而是因為對方的長相。

從小大衛就被人誇作可愛,長大之後更是被不少女人奉為「美男子」,但是他更想要的卻是那種富有男人魅力的長相,不需要美但是要有力度,就像眼前這位老兄。

可是如果大衛不說些什麼,又似乎會被對方鄙視,這是讓他更加受不了的事情。

於是他緩緩回頭,背靠著洗手間的門,迎上對方的目光娓娓道來,「歐利文‧凱恩很聰明,他將黑色用在最靠近畫框的地方,卻在視覺焦點的右上角用上了墨藍色。雖然這兩種顏色都是陰鬱的,但是漸變的效果卻指引出了光源的方向,產生有什麼東西要點亮畫面的錯覺。人類其實和昆蟲一樣,都是追求光明的。所以,我覺得美好。」

作為一個騙子,大衛需要隨時保持鎮定的思緒,哪怕他在隨口胡謅的時候,他都必須說服自己相信無論自己說的是什麼,那都是真的。

男子的唇線緩緩綻開,他並沒有露出讓人覺得和藹或者溫柔的笑意,甚至連笑都談不上。

「如果你只是個騙子,就太可惜了。」依舊是微涼的嗓音,沿著空氣震動著,大衛還沒有來得及辨認對方所說的每一個字代表什麼意思,男子便轉身離去,與大衛擦身而過時,對方輕語道,「你比外面那些穿著西裝的白癡要好得多。」

幾秒鐘之後,洗手間內再次只剩下大衛一人,他的眼睛眨了眨,這才反應過來——難道已經有人識破了他的身份?

以往的幾次經驗讓他謹慎了許多。

不論剛才的男子是什麼意思,大衛知道自己也許必須放棄路易士太太的畫廊離開這座城市了。

比起內心的沮喪,他反而更想知道剛才的那名男子是誰。毫無疑問對方從進入畫展開始似乎就盯上了自己,惴惴不安的感覺在大衛的心中蔓延開來。

口袋裡的手機響了,是路易士太太打來的。

「親愛的,你怎麼還沒有回來?」

「我已經在車庫等著你了。」大衛的聲音柔和,情真意切絕無虛言。

掛上電話,大衛並不準備去車庫而是直接離開。他要回他那間狹窄的公寓,帶上隨身物品趕下午六點的火車離開這裡。

當他一手插在口袋一手捧著畫展介紹,風度翩翩走到門口的時候,警車就停在那裡,幾個員警正關注著出來的人流。

大衛頓了頓,在心中罵了一聲「shit」,他剛打算走回車庫坐路易士太太的車子離開,就已經有員警發現了他,向他聚攏過來。

要鎮定,大衛。也許他們的目標並不是你,所以絕對不能自亂陣腳。

「大衛‧霍夫蘭!」警長模樣的人來到大衛面前,用手掌按住了他的肩膀。

「對不起先生,我的名字不是大衛……赫爾藍……」大衛露出茫然不知所措的表情。

警長盯著他,笑了笑:「你不是那個在四個州犯下詐騙罪的小白臉?不少富婆都恨你恨得牙癢癢呢!」

大衛搖了搖頭,向後退了一步,臉上露出緊張而委屈的表情,「先生,我的名字是邁克爾‧丹倫,附近皇后學院藝術系的學生。今天是特地來參觀歐利文‧凱恩的畫展。今天……到場的都是收藏家和藝術家,我一個藝術學院的學生有什麼……資本來詐騙他們呢?」

警長皺起了眉頭,轉向一旁的警員,「喂,你們誰有那個詐騙犯的照片,拿來好好對比一下!」

就在這個時候,路易士太太的聲音響起:「大衛!你怎麼在這裡!」

大衛的心中咯噔一下,回頭看見路易士太太向他走來。

「還好有這位先生告訴我你在這裡,不然我還以為你真的去了車庫呢!」路易士太太回頭指了指那個高挑的身影,大衛頓時愣在當場,對方就是那個在洗手間裡遇見的男子。

看他的口型,似乎在說「你完了」。

雖然不知道這一切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至少大衛知道此時的一切和這個男人絕對脫不了關係。當大衛下意識想要走向他時,已經有警員上來將他按住。「啪嗒」一聲,冰涼的觸感環繞在他的手腕上。

那名男子緩緩調整了一下腦袋的角度,有一種俯視和看待小孩般的感覺。

大衛試圖掙脫,卻被警員狠狠按住,他忽然吼了起來,「你到底是誰!為什麼!」

男子依舊沉默,轉身離開。

打火機的聲音響起,一縷菸圈從男子面前飄散開來。

「大衛……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不明就以的路易士太太迎上前來,而警長則擋在了她與大衛之間。

「這位太太,我很抱歉告訴您,大衛‧霍夫蘭是一個職業騙子,這幾年來他在好幾個州連續作案,今天終於落網了。」

大衛真想按住自己的腦袋,這樣不加修飾的介紹實在不具美感。

「大衛?!」路易士太太的眼睛睜得很大,她怎麼也不敢相信這位長相俊美儀態得體甚至溫柔體貼的年輕人竟然是一個騙子,「這裡面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在大衛的原則裡,就算是退場也要做到完美。

沒有多餘的解釋,當警員們壓著他走向警車的時候,大衛回頭朝著路易士太太淺淺一笑,說了一聲:「再見,翠西。」

夕陽下大衛的身影並不顯的落寞,反而就像是歐利文‧凱恩的《遠窗》一般,醞釀著讓人難以忘懷的美感。

半個小時之後,大衛的臉色變了。

當警員們打開看守所的大門時,大衛叫了起來:「你們要把我關在這裡——」

「這裡怎麼了?單人單間是別人享受不到的待遇。」警員好笑地用警棍敲了敲鐵欄,「進去吧。」

大衛被推了進去,門鎖的聲音格外刺耳。他坐在那張堅硬的床上,鬱悶地將後腦貼著牆壁。上一次他坐在牢房裡還是他的第一次騙局被拆穿的時候,距離現在已經是五年前的事情了。

如果沒有猜錯,這一次他會被送到各個州接受審判,然後在不同的地方服刑。

「哦,老天……」大衛按住自己的眼睛,他知道以他這樣的長相在牢獄之中會受到怎樣的待遇。他可不想被當做婊子,但是像他這樣的身板,當那群豺狼虎豹衝上來的時候,根本就沒有還手的餘地。

 

一咬牙,大衛倒在床上,架起自己的腿看著天花板。

明天的事情今天不用想太多!

一個多小時過去之後,走廊裡傳來穩重的腳步聲,還有警長的聲音。

大衛側目,兩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子站在鐵欄的對面,其中一人似乎一直憋著笑意。

怎麼了,像他這樣的美男子坐在看守所裡是那麼可笑的事情嗎?

「兩位探員,他就是大衛‧霍夫蘭。」

警長的話讓大衛反應過來,自己是跨州犯案,由FBI接手他的案子一點也不奇怪。

再看看另外一個高挑的男子,大衛總覺得眼熟,但是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難道是幾年前這傢伙曾經在別的州追捕過自己?

「放他出來吧。」一直想要笑的探員開口道。

大衛被拎了出來,被兩個探員一左一右按進了一輛黑色的SUV裡。

「嘿,小子你給我老實一點!」警長敲了敲車窗玻璃警告大衛,「要是再被我逮到,我會親自送你去監獄!」

大衛朝著警長裂開嘴,露出一口白牙。

車子就這樣駛了出去,一輛銀色跑車逆向使來,反射的光線劃過那名一直沉默探員的臉。

霎時間,大衛側過臉去盯著對方,幾秒鐘之後,他的眼睛放大,咬著牙說:「是你!」

前面正在開車的男子轉過頭來,幾分遺憾地說:「唉呀歐利文,你被拆穿了啊!」

「歐利文?」大衛皺著眉,忽然明白了什麼一般伸手要去拉車門,「我要下車!」

驀地,感覺對方的手狠狠抓在他的胯間,大衛不得不將手縮回來,看向對方。

「如果你不老實一點,就別怪我把它抓下來。」

這句話冰冷的,沒有絲毫開玩笑的意味。

單手緩緩將臉上薄膜似的東西撕下來,男子露出一張熟悉的臉。

冷哼了一聲,大衛說:「果然是你,你從畫展開始就一直盯著我……你到底想要幹什麼?還有——你究竟是誰?」

男子唇角上翹,另一隻手悠閒地拍著膝蓋,「你應該知道我的名字。」

「我不記得自己認識你這種混蛋!」大衛想要將對方摁住自己小兄弟的手指掰開,但是對方卻捏得更用力了,最可惡的是那個正在開車的傢伙,居然調整了後視鏡的角度一副要欣賞好戲的模樣。

「歐利文‧凱恩,我的名字。」

「我不管你是誰!你馬上放開我!」大衛的臉憋紅了,他長這麼大雖然也曾經有一些怪叔叔對他意圖不軌,但是成年之後這還是第一次有除了自己以外的男人碰上他的重要部位。

「我勸你老實一點,不然我真的會把它扯下來。」歐利文的聲音裡帶著調笑的意味,但是卻並不輕佻。

「等等……你說你叫什麼?」大衛拽起對方的衣領。

「歐利文‧凱恩。」男子的回答不緊不慢,似乎大衛對於他而言就像個無理取鬧的孩子一般無害。

「畫家歐利文‧凱恩?《遠窗》的作者?」大衛的音調上揚,對方卻依舊笑而不答。

反倒是開車的傢伙出聲了,「沒錯,他就是那個歐利文‧凱恩,如假包換,無須懷疑。」

大衛迷惑了,「一個畫家……是你向員警提供了我的消息!那就意味著你早就開始調查我了!為什麼!」

歐利文眉梢一挑,手指忽然收緊,小兄弟的劇烈疼痛使得大衛彎下腰去匍匐在了座椅上。

「當然是因為——好玩。」歐利文的回答讓人火冒三丈,但是大衛此刻卻無力反抗。

車子在一棟別墅前停了下來。

歐利文和他的同伴已經打開車門下來了,只剩下大衛依舊蜷縮在那裡。

「你的力氣實在太大了啦!要知道那個地方要是真的受傷了,會對他的生理和心理造成難以估量的影響!要是他變成變態了怎麼辦?」那個一直在笑的人將大衛拖出來,扛上了肩,朝著別墅走去。

你他媽才是變態呢!大衛想要大罵,可惜腹部抵在對方的肩膀上,一出聲就岔氣。

進了別墅的客廳,他被放在了沙發上。

男子蹲坐在他的對面,揮了揮手,「嘿,你好大衛,我是尼奧‧蘭登。」

「我……我不管你們是誰!我只想知道你們要幹什麼!」好不容易疼痛感減輕,大衛總算可以開口說話了。

不遠處的歐利文扯開領帶,將西裝外套掛在胳膊間,緩緩走上樓去,而大衛也只能惡狠狠地瞪著他的背影。

尼奧用手指將大衛的下巴托過來,以委屈的語調說:「如果你能多看我兩眼,我能回答你所有的疑問。」

「那就快說!」大衛已經失去了耐心。

「好吧。」尼奧從腰間將FBI的徽章取出來扔在茶几上,席地而坐撐著腦袋看著大衛。

大衛眯起眼睛,拿過那枚徽章,「這不像是假的,別告訴我歐利文‧凱恩還兼職做聯邦探員?」

「‘不像是’,不等於不是。」尼奧敲了敲徽章的表面,「事實上它就是假的。」

「你們……買來的?」

「錯,是我們自己仿造的。你需要弄清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歐利文‧凱恩不只是個現代畫家,而且還是一個仿造大師。」尼奧在手中顛了顛那枚徽章,「有了這個玩意兒,做事情會方便很多,不是嗎?」

歐利文仿造了FBI的徽章?這一點倒是大大超出了大衛的預想之外。

「那麼我呢?你們費盡心思把我弄到這裡來是為什麼?」

「因為我們有仿造大師,有電腦駭客,」尼奧指了指自己,「別那麼驚訝,你不會真的以為憑藉這麼兩個徽章就能騙過警長,當然還需要有人入侵FBI的資料庫修改探員資料。不過言歸正傳,我們就缺了一個騙子。」

從尼奧的說法,他和歐利文應該是在籌畫著什麼,但是大衛一點都沒有參加的念想。

「你們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我要走了。」大衛起身,尼奧卻拎住了扣在大衛手上的手銬。

「嘿,小子,我明白長得好看的人都有耍脾氣的特權,但是你需要知道,」那一刻,一直滿眼笑意的尼奧目光冰冷了起來,讓大衛一陣心驚,「歐利文和我能把你弄出來,也同樣能再把你送回去。」

「你們……在威脅我?」大衛蹙眉,他憎恨這種感覺,嚴重傷及了他的自尊心,雖然他的自尊在他決定做個騙子的時候就已經不存在了。

「不是威脅,而是在尋求合作。聽著,如果成功的話,你也能分到不少的錢。」尼奧起身,拍了拍大衛的肩膀,「走吧,我帶你去你的房間。」

「聽起來不錯嘛,」大衛冷笑著聳了聳肩膀,「沒想到你們竟然還為員工提供住宿?」

尼奧領著他來到二樓的一處客房,將門打開的瞬間,明亮的燈光與乾淨柔軟的床呈現在他們的眼前。

「比起你那個狹小骯髒的公寓,我們這裡算是天堂了對吧?」尼奧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補充了一句,「我相信你不會再想從天堂跌回地獄。」

「連我住在什麼樣的地方你們都知道了,看來你們對我做了很詳盡的調查嘛!」大衛不說二話走上前,一下子倒進床上。

「沒錯。」尼奧緩緩走來,單膝跪坐在了大衛的身邊,垂下頭來,緩緩拽下附著在眼角和下巴上的薄膜,一張俊朗如月神的面容出現在大衛的眼前,引得他的瞳孔再次一陣收縮。

「你和歐利文‧凱恩倒是很擅長掩飾自己。」大衛還是第一次近距離見到這樣一個長相能夠與自己相媲美的人,雖然這種說法有些自戀,但卻是事實。

「那是當然。有的時候平凡的長相能夠讓你在人群中更加安全。」尼奧扯了一下嘴角,手指在大衛的鼻尖上點了點,「忘記告訴你了,三樓是歐利文的領地,你的人、你的影子甚至於你的氣味都絕對不能出現在那裡。」

「否則呢?」大衛撐起上半身,看著尼奧朝門口走去。

「你會很慘。」

「那麼你們要我做什麼?」

「現在還不能告訴你,因為你還沒有通過歐利文的測試。」

「什麼測試?」

「很抱歉,我不是出題的人。」

「那麼如果我沒有通過你們所謂的測試呢?」大衛心中愈加惱火。

「我們會把你送到真正的FBI那裡去。」尼奧將門關上了。

大衛歎了一口氣。儘管這間房間的淋浴設備相當齊全,床鋪也好到與五星級賓館相差無幾,可惜他就是沒有享受的心情。

不知不覺,屋外下起了雨,淅瀝瀝敲打在窗沿上。

用力一個翻身,大衛聳了聳肩膀。

無論歐利文是個畫家還是一個仿造大師,大衛都不會聽那個臭屁傢伙的指揮。

他走到門口,試圖開門,發現門是鎖著的。

大衛不由得暴粗口。

「你們以為這樣我就走不了了嗎!」

窗子距離地面差不多四米,如果就這樣跳下去很容易震傷脛骨。

將床單拆下來,擰成繩子,一頭拴在窗邊的窗簾鉤上,另一頭握在手中,這裡是二樓,大衛可以從窗子上離開。

當他的身體來到窗外,被雨水盡情澆灌的時候,他有點後悔自己為什麼不把那房間裡其他值錢的東西都帶走。

 

當他的雙腿觸上地面,三樓的燈忽然亮了。

大衛抬頭,和著自天空降落下來的雨水,他看見窗邊站著的歐利文。

對方的眼中是早已預料到一切的揶揄,唇上是招牌式的諷刺笑容,比起落入眼中的雨水,他的表情更讓大衛感到疼痛。

「你可真是不安分啊,我明明警告過你很多遍了。」略微上揚的嗓音從身後傳來,大衛轉身,看見尼奧撐著傘,睡衣外面套著半長的風衣。

雨傘遮住了他的眼睛,從那個角度大衛只能看見他抿起的唇線。

就算自己的想法被看穿了又怎麼樣?

大衛不說二話,繞過尼奧跑向鐵門。

他要離開這個鬼地方,哪怕一直狼狽地在外面的世界裡掙扎,他也不喜歡被人掌控自己的一切!

就在他快要跑到鐵門那裡的時候,只聽見砰砰兩聲,絕對是槍響。

他轉過頭來,雨傘下面的尼奧正用槍指著他,笑得很歡。

「嘿,寶貝,我忘記告訴你了。我可沒有持槍執照,這意味著我的槍法真的很糟糕。」手槍在尼奧的手指間轉了兩圈,怎麼看他都是用槍的好手,「雖然我很喜歡養寵物,但是前提是那個寵物一定要非常聽話才行。」

被這樣用槍指著,大衛只好一步一步走回到了客廳。

此時,歐利文也下來了,悠閒地坐在沙發處。

當大衛的腳邁上臺階的時候,歐利文開口了。

「你全身都濕透了。」

大衛不說話,看著對方。

「全部都脫掉,不要弄髒我的客廳。」

沒有情緒波動的話語,他的眼神永遠能讓大衛受不了。

背脊被什麼冰冷的東西頂住了,不用想一定是尼奧的槍。

「嘿,寶貝,他叫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這是在這裡的生存法則。」

大衛咬牙,緩緩解開已經貼在自己身上的襯衫,用力扔在了臺階上。

「還有褲子,它在滴水。」歐利文用手指點了點,目光不以為然地落在大衛的身上,似乎在看一堵牆或者不具備任何觀賞性的東西。

氣息從大衛的鼻腔裡噴出來,他真憎恨為什麼尼奧的槍不是在自己的手中。

褲子也落了下來,露出修長而沒有任何贅肉的雙腿。

他的身上只剩下那條底褲了,上帝保佑歐利文沒有任何特殊的嗜好。

歐利文站了起來,皺起了眉頭,看著大衛似乎在看一件垃圾,「你今天洗澡了嗎?」

「沒有。」大衛咬牙。

「那麼你記住,在我這裡你每天必須把自己打理得乾乾淨淨,不可以留鬍鬚,不可以不換衣服,不可以把這裡任何一個地方弄得像你那個狗窩一樣亂。」

「知道了。」你這個潔癖狂。

歐利文輕笑了一下,朝著大衛勾了勾手指。

一直站在屋外的尼奧終於可以收傘進來了,他朝著大衛說了聲:「祝你好運。」

歐利文將大衛帶回了二樓的客房,打開浴室用手指了指,「進去。」

就在大衛走過他身邊的時候,忽然一拳打向對方的腦袋。可惜歐利文不但一手掐住了他的拳頭,另一手還順勢將他推到了浴室的角落裡。

那一摔讓大衛全身都在疼痛,腦袋暈乎乎的還沒有反應過來,冰涼的水就噴灑在了他的身上。

艱難地睜開眼睛,大衛看見歐利文擰動水龍頭,將水量調到最大。他面無表情地舉著噴頭,而大衛卻只能狼狽得四處閃躲。

「停下!你這個瘋子!」

沒有溫度的水流讓大衛劇烈咳嗽了起來,他只能蜷縮在那裡,雙手抱住膝蓋將腦袋埋起來。

他想要開口叫駡,可是只要張嘴就會嗆到,那樣只會更難受。

歐利文‧凱恩絕對是個變態!

水流忽然停了下來,大衛緩緩抬起頭來,歐利文的下巴尖銳,他俯視著他,輕聲道:「明天我會測試你,如果你無法過關,那麼州立監獄在等待著你。」

「你這個自以為是的混蛋!你以為你是誰?憑什麼來測試我?」大衛剛要站起來,歐利文忽然再度擰開水龍頭,冷水迎面而來,大衛雖然抬起胳膊來抵擋,但還是被沖了一臉。

「希望你能學乖一點。」歐利文關了水龍頭,逕自離開了浴室。

大衛連連打了三四個噴嚏,搖晃著走出來,此時整個臥室裡只剩下他一人了。

抽出浴巾裹著自己來到床上。

他仍然感覺自己是在做夢,這一切來得太過突然。

頭髮還沒有乾,他縮進被子裡,身體仍然在顫抖。也許是因為冷水的沖洗,讓他的怒氣被澆滅,取而代之的是冷靜的思考。

雖然這一切像是一團謎,但是有兩點他是清楚的。

第一,歐利文和那個什麼尼奧花了這麼多的心思讓員警來抓自己又把自己轉移到這棟別墅裡來,只有可能是自己對他們有什麼利用價值。

第二,那個尼奧說過,如果自己跟著他們一起幹,還能分到一筆錢,也就是說情況並沒有那麼糟糕。

就在此時,被子被掀開,尼奧正笑著坐在他的床邊。

「嘿,你在想什麼呢?」

「不關你的事!」大衛想要翻身,卻被對方按住了。

這個傢伙到底怎麼回事?出現在他的床邊竟然一點聲音都沒有!

「看你那麼可憐,我特地給你熱了一杯牛奶。」尼奧將一個馬克杯送到了他的面前。

大衛看著他,天知道這杯是不是牛奶,又或者這杯牛奶裡摻了什麼。

「放心吧。」尼奧聳了聳肩膀,他有一種悠閒的氣質,「如果你明天通過測試的話,說不定我們就是同事了。」

大衛挑了挑眉梢,冷然道:「現在這算什麼?糖和鞭子?歐利文‧凱恩先來教訓我,然後你再來安撫我?」

尼奧翩然一笑,手指滑過大衛的臉頰,「孩子,你的戒備心可不可以不要那麼重呢?一旦我們成為了同伴,就要彼此信任了。」

「你覺得我會信任你們嗎?」大衛將那個馬克杯放到了床頭,拉起被子轉過身去不再理睬對方。

尼奧似乎沒有生氣,只是隔著被子輕聲道:「大衛,你會發現我們將會是你處過的最好的團隊。」

放屁,大衛在心裡說。

「記得擦乾頭髮再睡。」尼奧離開時說。

也許是這一天真的累壞了,大衛很快就趴在床上睡著了過去。

 

直到第二天的早上十點多,他被尼奧給叫醒了。

「真看不出來,你這麼能睡。」尼奧一把將被子扯開,陽光透過窗簾晃得大衛撇過頭去,「下去吃飯吧,歐利文是個作息很有規律的人,我想你不希望再惹他一次了。」

大衛緩緩坐起來,用手抓了抓自己鳥窩一般的頭髮。

尼奧從衣櫃裡找出兩件衣服扔在他的面前,「吃完早飯就到了你的測試時間了,希望你能夠通過。」

大衛不理睬他,把衣服拉過來,露出了標牌,這才發現竟然是這一季的新款奢侈男裝。

來到樓下,歐利文坐在沙發前看著報紙,似乎大衛被完全當成空氣了。

桌子上擺著早餐,是新鮮的柳橙汁,培根三明治和蔬菜沙拉。

昨晚沒有吃過東西,食物的味道讓大衛胃口大開,如果對面沒有坐著尼奧托著腮幫看著自己的話,他會自在許多。

「嘿,我說味道怎麼樣?是我親自做的。」尼奧的一雙眼睛彎成了月牙兒,有幾分天真的味道,但是大衛始終記得昨天晚上這個傢伙用槍指著自己的情形。

當喝完最後一口橙汁,大衛擦了擦自己的嘴巴。

「你雖然是個沒什麼技術含量的騙子,但是你確實舉止優雅,我總算明白為什麼那些女人會上你的當了。」大衛的冷漠絲毫沒有影響到尼奧碎碎念的心情。

歐利文將報紙折好,放在面前的桌子上,「如果你吃好了,我們就可以開始測試了。」

提到測試,大衛忽然緊張了起來。如果真像他們所說自己無法通過測試就會被送回到真正的FBI 那裡去,大衛是害怕的。用想像他都能夠明白鐵窗之內他會受到怎樣的待遇。

「跟我來。」歐利文似乎看出了他此刻的心情,眉眼間的嘲弄愈發的明顯。

大衛被帶到了歐利文的書房,書架前掛著十幾幅畫,當他走上前去這才驚異地發現這十幾幅畫竟然是一模一樣的。

「你要做的就是在其中找出唯一的那幅真品。」歐利文的語調輕飄飄的,仿佛他要大衛做的就和喝杯茶一樣簡單。

「這是現代印象派畫家飛利浦‧默多克的《朝聖者》。」大衛皺起了眉頭,這幅畫的著色簡單,最精巧的地方在於它的構圖而不是繪畫技巧,所以市場上的贗品層出不窮。

歐利文抬手指了指書架:「那裡有很多關於這幅畫的資料,有需要的話你可以自己去查閱。時間是一整天,也就是說明天的早上十一點,你要給我答案。」

「天知道這十三幅畫是不是都是贗品?」大衛的腦袋又要打結了。

「你放心,這裡面確實有一幅真品。」歐利文說完就離開了房間。

門外,尼奧抱著胳膊倚著牆。當歐利文走過他的身邊時,開口道:「嘿,我說你對那小子是不是太過嚴格了?」

「有嗎?」歐利文莞爾一笑。

「你是我見過最厲害的仿造大師,我相信那幾幅《朝聖者》 你根本沒有留下任何破綻。專業的鑒定家都能被你騙過去,更何況那個小子?」

「又或者那個小子能讓你大吃一驚?」歐利文依舊不以為意的樣子。

「算了吧,你就是太無聊了才會去折騰別人。」尼奧聳了聳肩膀,「我還是要回去和我的電腦待在一起,要知道電腦從來都不會欺騙我。」

而面對著十幾幅畫的大衛卻要抓狂了。

「什麼?要我辨別真品!」

「我要把它們全都燒了!管它有沒有真品!」

「我討厭印象派!」

反正要他鑒別贗品是一項不可能完成的工作,大衛索性整個人躺在地毯上,看著潔白的天花板發起呆來。一想到自己如果不能找出真品的下場,他愈加煩躁了起來,側過身子,撐著腦袋,看著那幾幅一模一樣的畫,他長長地吸了一口氣。

而另一間房間裡,坐在電腦前看著監視錄影的尼奧也摸了摸自己的眉毛,然後起身。

幾分鐘之後,有人推開了書房的門。

大衛抬眼看了看來人,「怎麼,一天的時間就到了?」

尼奧將鬆餅和奶茶放在了桌子上,然後來到大衛身邊,學著他的模樣側身躺下。

「幹什麼?」大衛沒好氣地做了一個「走開」的手勢,「你擋著我看那些畫了。」

尼奧也不生氣,淡淡地問:「我說大衛,你有沒有很認真地做過一件事情?」

「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說你傾盡全力,腦子裡只有這件事情沒有其他的東西。」尼奧含笑的眼睛裡有幾分認真的味道。

「沒有……也許有過,只是我不記得了。」大衛失笑,他不明白尼奧現在和他談論這個有什麼意義。

「大衛,你很出色。」尼奧的手指敲打在地毯上,也許是因為經常使用鍵盤的關係,他的手指修長而靈巧,整潔得讓人想要握住,「如果你用心地去做一件事情,相信你現在一定不只是一個依靠女人的騙子而已。」

「很抱歉,我就是一個低俗的騙子。」

「我知道你討厭我們,但是不妨將這件事情當做一次機會。我可以向你保證,如果你加入我們,你的生活一定會和從前不一樣,你會過得很好。」尼奧伸手,掠過大衛額前的碎髮,「認真一次吧大衛,抓住這次機會。你不覺得你的人生需要改變嗎?」

大衛沉默了。

誰不想要改變呢?可是他越想要改變就越是無力。他付出的努力越多就越是失望。

也許是尼奧的唇形很有誘惑性,又或者他說話的語調引導了大衛的思維,大衛忽然覺得那種焦躁的心情一點一點沉澱了下來。

「找出那幅真品,不是為了我們,就當是為了你自己。」尼奧拍了拍大衛的肩膀,起身離開。

大衛依舊躺在那裡,看著那幾幅畫皺起了眉頭。

他不是沒有看過鑒定方面的書籍,但是他從來沒有機會去真正地鑒定一幅畫,缺乏實踐經驗讓他對著這些畫亂了手腳。

微微一笑,大衛來到書架邊,尋找起有關《朝聖者》的資料。

「好吧,如果我真的認真起來,我的命運又會有怎樣的改變呢?」

當約定的時間到來,尼奧跟著歐利文來到書房時,大衛正躺在地毯上睡覺。

歐利文緩緩走上前去,用腳尖踢了踢大衛的背脊。

睡眼惺忪的大衛眨了眨眼睛坐了起來,蓬亂的頭髮果不其然讓歐利文皺起眉來。

「答案呢?」

大衛抬頭看了對方一眼,「我餓了。」

歐利文不說話。

尼奧有些好笑地說:「大衛,你還是先把答案說出來吧。如果你真的說對了,我保證帶你去米其林的餐廳吃正宗的法國菜。」

「我討厭法國菜。」大衛沒有看向尼奧,反而毫不避諱地盯著歐利文的眼睛,似乎對方的冷漠並沒有把他嚇壞。

「那就義大利菜吧。」尼奧好笑地看著那兩個人無聲地對峙,忽然有一種感覺,以後的日子會很有趣。

大衛輕哼了一聲,走到了某幅畫前,用手指敲了敲框架,「就是它。」

尼奧看向歐利文,想從對方的表情中判斷大衛說的對不對。

幾秒鐘之後,歐利文的唇線綻開圓潤的弧度。

那是一種自然的笑,配合歐利文的五官有一種成熟而知性的風韻。

他緩緩走到書桌的座椅前,長腿交疊在一起坐下,一隻手愜意地撐著臉頰,修長的手指流露出藝術家的風度,「告訴我,你是怎麼知道它就是真品的?」

聽到這句話,尼奧朝著大衛擠了擠眼睛。

「如果從藝術品鑒定的角度上來說,我確實不知道哪一副是真品。因為這十三幅畫的色度,用筆的方式,甚至於每一個落筆的角度都是一模一樣的。因為是現代作品,甚至於碳十四都無法找出所謂的真品。」

「看來你觀察了很久,連眼睛都紅了。」尼奧點了點頭,似乎對大衛的認真感到欣慰。

「那麼你為什麼選擇了它呢?」歐利文的目光略帶壓迫的意味,但是大衛知道他不能後退,他已經什麼都沒有剩下了,除了硬撐。

「因為感覺。其他的十二幅畫……我感覺它們在模仿著原作的感情。我不得不承認那種對原作感情的再現確實很生動,但是感情是永遠模仿不來的,要不然怎麼說『這個世上找不到兩片相同的葉子』呢。」大衛拿出一本畫冊,裡面就有一張《朝聖者》的照片,「歐利文‧凱恩,我猜想你的心中沒有信仰,所以你做不到像飛利浦‧默多克那樣去相信一個虛無的神。」

歐利文的表情沒有變化,他只是靜靜地注視著大衛。

掌聲響起,是尼奧。

他走到大衛身後,搭上他的肩膀,笑得很開心,「喂,歐利文,我們是不是多了一個同伴?」

歐利文起身,「他的確通過了測試,但這並不代表他能夠被稱為『同伴』。」

大衛也哼了哼,「沒錯,我確實不想成為你們的同伴。不過既然我不同你們合作就要吃牢飯,我不介意給你們打工,但是前提是——我不殺人,還有我要有工錢。」

歐利文已經離開了書房,而尼奧卻孩子氣地緊緊摟住大衛,在他的臉上大大親了兩下,「太好了!大衛,你放心我們絕對不會讓你去殺人,還有薪水絕對豐厚!」

大衛被他勒得難受,好不容易才將他推開,「真不知道你高興什麼!」

「當然高興啦!要是你一直對著那個脾氣古怪的傢伙,你也會神經衰弱的好不好?」說完,尼奧就推著大衛走出書房,「走走走!我請你去吃義大利菜!」

來到車庫,看見了尼奧的那輛凱迪拉克,大衛的眼睛就像飛利浦電燈一樣亮了起來。

「看你那樣子,為了顯示我對同你合作的誠意,讓你開一開吧!」

「有沒有搞錯啊!你這麼年輕竟然有錢能夠買奢侈轎車!」大衛一面欣喜地坐進車裡,一面在心中小小地嫉妒了起來。

「很快你也會有自己的車。」尼奧不以為意地笑了笑。

兩人來到市區的一家餐廳。

這裡的廚師非常有名,一頓飯吃下來價值絕對不菲。路易士太太曾經想要訂個位置同大衛來這裡吃飯,卻預約在了一個月之後。不過大衛打賭,路易士太太一定不會再想見到他。

大衛的用餐禮儀非常優雅,在加上尼奧富有親和力的俊美,兩人很快成為餐廳裡的焦點。

這頓飯吃到末尾的時候,尼奧掏出了一個盒子推到大衛的面前,「送給你的禮物,打開看看。」

比起歐利文,尼奧確實好相處得多。但是憑藉大衛多年來混跡的經驗,他知道尼奧絕對不如表面上看起來這麼簡單,特別是他一直以來的表現,大衛覺得尼奧沒有任何理由對認識不久的自己這麼關心。

不過大衛還是打開了那個盒子,裡面竟然是一支閃亮的勞力士。

「不用懷疑,工作需要。」尼奧聳了聳肩膀,這種孩子氣的動作被他做來反而顯得自然而讓人放鬆戒備。

如果這是哪位名媛淑女送給他的,大衛會毫不猶豫地收下,但是……

「戴上試一試吧。我親自挑選的,高雅而不過分張揚。」尼奧一副很期待大衛將它帶上的模樣,直接伸手打開錶帶,扣在了大衛的手腕上。

皺起眉頭,大衛有一種再度被拷上手銬的錯覺。

尼奧側了側腦袋,侍應生便走了過來,替兩人倒上紅酒。

「這可不是一隻普通的勞力士。」

 

第二章

「什麼意思?」大衛蹙眉,有一種不好的感覺。

抿了一口紅酒,尼奧的笑容流露出狡黠的意味,「因為它被我這個天才小小地改裝了一下。首先,它三十米深度防水,你可以戴著它游泳或者洗澡。其次,手錶裡面裝有一個小型的發信裝置,可以通過我的電腦對它進行遙感控制,無論你去到哪裡,只要這隻表還在你的手上,我就能把你找出來。」

大衛握緊酒杯,尼奧果然也不是什麼好鳥,竟然用這種方式把自己監視起來。

「再者,裡面還有微型相機功能,你很快會體會到它的妙處的。」

想要將錶鏈打開,但是搭扣卻紋絲不動,大衛驚了,難道這塊破錶是摘不下來的嗎。

「你可以再用力一點,」尼奧好整以暇看著大衛,「錶鏈是特殊金屬製成,用斧頭砍說不定還有機會能將它砍斷。至於如何把它取下來……我已經說過錶裡面裝有晶片了,除非我從電腦裡發出密碼指令,否則錶鏈是不會打開的。」

「他媽的!」大衛的咒駡引起了餐廳中所有人的矚目,如果可以他還想將餐盤扣在尼奧的臉上。

「別生氣別生氣,以後你一定會愛上這支錶的。」尼奧將信用卡遞出去,結帳之後帶著一臉菜色的大衛回到了別墅。

剛進門,就看見歐利文端坐在沙發前,朝著大衛做了一個手勢,意思是「坐下」。

偏偏大衛不想睬他,剛要走過去就被尼奧按在了沙發上。

歐利文對大衛的反應不以為意,直接將筆記本螢幕在他面前打開,上面是一幅著名的油畫《戴珍珠耳環的少女》。

「別告訴我這就是你們的目標?」大衛悻悻然看向一臉鎮定的歐利文,「它被收藏在荷蘭海牙毛利斯博物館!那裡的保全是世界一流的,就算你得手了,這幅價值不菲的畫也永遠無法擺在燈光下……」

「誰告訴你毛利斯博物館裡的那幅畫是真品?」歐利文輕笑了一下,眼睛裡閃動著嘲笑整個世界的目光。

「那幅畫怎麼可能是假的?」大衛瞪向對方。

這幅畫是與《蒙娜麗莎的微笑》齊名的傑作,如果博物館裡的那幅不是真的那麼多藝術品收藏家和鑒定專家見過之後竟然會沒有懷疑?

「事實上是,這幅畫早在三十六年前就被盜取了。當時的博物館館長根本不敢將這件事情公諸於世,那會讓他失去館長這個位置。天賜良機,正好有一個紐約藝術學院的教授親自觀摩這幅畫作之後在當地的賓館裡仿畫了一幅一模一樣的作品。」

「然後呢?」大衛抱著聽故事的心情,還架起了二郎腿。

「然後那個館長以探討藝術作品的名義將那位元教授請去吃晚餐,再雇人盜走了那幅仿畫,經過連夜處理之後,將它掛在了博物館的牆壁上取代了原作。」歐利文頷首,眉目與鼻骨形成的角度恰到好處,模糊了那種銳利,產生了婉約的錯覺,「但是那個教授卻發現了博物館牆壁上的那幅畫是他畫的,於是留在當地和這家博物館打起了官司。」

「啊……」大衛似乎想起了什麼,「我看過這方面的文獻。那場官司足足持續了三個多月,最後以教授的敗訴收場。而那位教授因為無法在藝術界立足飲彈自殺了!我記得當時的鑒定專家不是一致認定那幅畫是真品嗎?」

「有誰能料想到毛利斯博物館裡的畫作會被盜取?而且那個時候的鑒定技術沒有這麼先進,怪只怪那位教授的臨摹技巧實在太高杆了,又或者是當時的館長用自己的信譽取信了那些鑒定家,這幅仿作被認定為真品,被懸掛至今。」

「那麼是什麼讓你認定那幅畫是仿作呢?」大衛有些好奇了起來。

「因為我找到了真品在誰的手上。」歐利文用滑鼠一點,螢幕上畫面一轉,出現一個年約七十的老人,穿著銀灰色的西裝,顯得很有精神,「這個人是來自曼哈頓的船運大亨,他做的是家族產業。他們家族從二戰時候開始,以運輸軍火發跡,到現在已經經歷了三代。」

「別告訴我就是這個傢伙盜走了《戴珍珠耳環的少女》。」大衛抿了抿嘴,事情好像越來越有趣了。

「沒錯,就是在三十六年前,這個名叫伊萬‧霍頓的傢伙雇人偷走了這幅名畫並且收藏至今。」歐利文嘴角露出一抹笑容,魔魅仿若地獄深處,「我們要做的就是讓這幅畫回到荷蘭。」

「等等,你是想把這幅畫還回去?」大衛伸長了脖子,「這樣做有什麼意義嗎?我們又拿不到一分錢!」

一旁的尼奧似乎聽到什麼好笑的事情,伸手將大衛按了過去,「放心啦,像這種有錢人,絕對很多油水!」

「那你們要我做什麼?」大衛問。

「呵呵,你一定會喜歡我給你的新身份的。」尼奧將電腦端過來,打開了一個網站,那是藝術品鑒定家聯盟網,再點開一個頁面,竟然出現了一張照片,上面的人長的和大衛有幾分相像,但是卻沒有那麼張揚出彩。

「這……傢伙是誰?」大衛的腦袋都快貼到螢幕上去了,什麼什麼一級鑒定專家,還拿了亂七八糟的證,名字是……大衛‧霍夫蘭?

他不是傻子,當然知道網站上的那個人不會是剛好和自己同名同姓外加長相相似了。

「這將是你的新身份。但是作為某個領域的專家,你的長相實在太『風流』,為了得到收藏家的信任,我只好對你的臉稍作修改了。」尼奧拿出一個手提箱,打開來裡面是幾張半透明的薄膜,和那天歐利文還有尼奧貼在臉上的東西很相近。

大衛輕輕將它們扯起來,饒有興趣地問:「這東西要貼在哪裡?」

「眼瞼和眼尾,能夠遮蓋你那雙不正經的桃花眼。」尼奧半開玩笑地說,動手將薄膜貼上大衛的眼部,瞬間貼合,連縫隙都看不見,看來用的是不易反光的質料。只是臉部的稍稍改動而已,竟然讓大衛看起來非常穩重。

「剩下的就是有關鑒定的專業訓練了。」歐利文雙手交疊在膝蓋處,鎮定而自信。那是大衛無論怎樣硬撐都無法達到的高度。

「你要訓練我嗎?」大衛心想,真看不出來這位現代畫家外加仿造大師對鑒定方面的造詣。

「我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把你教成一個鑒定專家,頂多也只能讓你的行為舉止像一個鑒定專家。」歐利文起身,走向書房。尼奧用肩膀頂了頂大衛,示意他跟過去。

真不知道在拽什麼拽!大衛撇了撇嘴。

雖然歐利文的態度確實很難讓人產生好感,但是他對藝術品鑒定方面的知識確實讓大衛大開眼界。

從最基本的各種畫作流派到繪畫技巧的講解,再到世界名畫贗品的鑒別方式,大衛還是第一次注意力如此集中,就連尼奧進來坐在他的身邊都沒有發覺。

幾個小時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歐利文停頓了下來,朝大衛勾了勾手指:「把所有資料收拾好,準備晚飯。」

意猶未盡的大衛才反應過來,他現在對歐利文算是有了小小的敬佩之情,作為一個學生替老師收拾東西算是天經地義吧。

尼奧跟在歐利文的身後信步離去。

「嘿,那個傢伙好像對你還蠻佩服的,你成功唬住了那個傻小子了。」尼奧單手掛在歐利文的身上,一副哥倆好的模樣走向客廳。

「他是一塊海綿,迅速而饑渴地吸收他想要的一切資訊,我只不過是個提供者而已。」歐利文依舊是不以為然的表情。

「不過我突然對他挺有好感了。」尼奧將兩隻手抱在腦後,側臉望向歐利文,「一開始還以為他只是個臉長得好看的繡花枕頭而已,還有一些沒用的自尊心,做事情不經大腦也只有那些沒有大腦的女人才會被他騙……不過,只要你給他證據證明,他就會相信你,接受現實的能力值得稱讚。比如……雖然他討厭你討厭的連頭髮都要抓下來了,但是當你為他講解專業知識的時候,他接受得倒挺快。」

歐利文微微一笑,走上樓去,「晚餐好了再叫我。」

當書房收拾好之後,大衛走到尼奧的房間前敲了敲門。

「進來。」

「……」當大衛看著滿房間的電子產品的時候,不由得瞠目結舌。

「什麼事?」尼奧從轉椅上轉過身來,摘下耳機問。

「那個,晚飯什麼時候開始?我想去洗個澡。」

「晚飯不是由你來做嗎?」尼奧睜大了眼睛,似乎在說「你難道不知道嗎?」

「我?」大衛指了指自己,晚飯不是一向由尼奧做的嗎?

看懂了他的意思,尼奧歎了一口氣,「我說小少爺,你能不能別把一切都當做理所當然。你現在還沒有為歐利文還有我創造任何的價值,而我們不但給你提供了住宿,還有專業知識講座,你不覺得你應該為我們做些什麼嗎?」

 

大衛愣住了,尼奧的話似乎有道理,但是大衛也不是傻子,他當然想到其中的一個邏輯錯誤,那就是……「我也沒有要求住在這裡,更不是自願為你們打工。」

一時沒有忍住,將心裡話說了出來,大衛面不改色地看著尼奧。

「好吧,既然你這麼不情願,那我就開車送你去FBI紐約分部,又或者……你去做晚飯。」

大衛握緊拳頭,臉上卻沒有流露出感情變化。

算了!好漢不吃眼前虧!

他剛要走去廚房準備隨便弄兩個三明治解決一下的時候,尼奧又發話了。

「哦,忘記告訴你了,歐利文對生活的要求很高,晚上你至少要給他做一道義大利通心粉,煎牛排還有蔬菜沙拉,如果做的不過關他一定會叫你重做。」尼奧笑了笑,似乎已經在等著大衛出洋相了。

「什麼——」果然,他的眉毛皺在了一起。

尼奧聳了聳肩膀,這是他的招牌式動作,他伸長胳膊,從架子上取下來一本食譜,推到了大衛的面前,「你既然有能力一晚上就找出《朝聖者》的真跡,那麼做晚餐這種小事絕對難不倒你的。」

大衛忽然覺得自己不是被逼來做騙子的,而是被騙來做菲傭的。

「相信你自己的學習能力,大衛。你學習的越多,哪怕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也會成為你的資本。」尼奧的聲音拉長,顯得很有說服力。

做飯嗎?拿來取悅女人?

大衛吸了一口氣,看了看手上的那只勞力士——他真的不想被送去FBI

來到廚房,看見那一應俱全的廚具,他確實相信歐利文是個享受生活的人。

找來通心粉,放到鍋裡去煮。按照食譜上說的,煮上十分鐘就要撈出來,然後還要再過冷水?真麻煩!

「我建議你把火開小一點,不然十分鐘之後,那些義大利粉就已經失去彈性了。」尼奧的聲音傳來,大衛望過去,看見他倚著廚房門口,愜意到欠扁。

大衛的手抖了抖,還是選擇將火關小,畢竟在這棟別墅裡,尼奧算是做飯的行家。

等待的時間是無聊的,更別提大衛能夠感覺到尼奧正看著自己,還好他的目光沒有任何讓人不舒服的意味,仿佛只是在觀察一個認識不久的同伴而已。

但是大衛卻沒辦法看向對方,只能傻傻地盯著水中的義大利麵,偶爾用筷子攪拌一下。

「其實在等待的這段時間,你可以統籌規劃一下。比如把牛排拿出來切縫,用紅酒醃漬一下。」尼奧緩緩道。

大衛打開冰箱,只找到了兩塊牛排。

「昨天我做牛排用剩下的紅酒在左邊的那個櫃子裡。」

大衛按照尼奧說的去做,一步一步井井有條,也許正是因為這樣,原先那種鬱躁的心情平復了下來。

「其實做菜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要掌握好火候和味道,你就要小心掂量和觀察。」尼奧的聲音低沉了下去,「我們的人生不也是這樣嗎?努力的程度、想念一個人的心情、還有自我安慰的次數……既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就像現在,你該把義大利麵撈出來了。」

「啊!」大衛趕過去把火關掉,準備將麵撈起來。

「盤子在你右邊下方的消毒櫃裡,用那個帶綠色花邊的瓷盤,歐利文喜歡看義大利麵被裝在那個瓷盤裡。」

「謝了!」大衛隨口說了一句,而不遠處的尼奧則微微頓了頓。

也許正是因為有尼奧在一旁和他聊天,原本讓大衛覺得應該會非常無聊的做飯過程變得有趣了起來。

「煮麵的最後一道過程只需要兩分鐘的小火,記得將冰箱裡的濃湯到一點進去提味。義大利麵的醬料你準備好了嗎?」

「沒有……」大衛看向尼奧,這才想起如果自己現在開始熬燉醬料,只怕到時候煮好的麵都爛掉了。

「還好我早有準備,不過從明天開始你就要自己熬制了。」尼奧走進了廚房,將冰箱打開,端出了一盒番茄醬,「你可別偷懶去超市裡買,防腐劑的味道歐利文一下子就能嘗出來。」

大衛撇了撇嘴,小聲道:「那傢伙還真麻煩。」

「別怪他,他對一切他在乎的東西都很偏執。所以不要踩中他的底線就好。」尼奧笑著用木勺子將醬料撥入煮鍋裡。

義大利麵搞定之後,就該煎牛排了。

大衛翻了翻書,按照上面說的將薄油灑在煎鍋裡,牛排上去之後發出嗞嗞的聲響,再將原本準備好的洋蔥鋪上去。

翻面的時候,大衛怎麼也翻不好。

一旁的尼奧眼睛再度瞇成了兩道月牙兒,走到大衛的身後,伸手拖住他的手肘,「你要讓鏟子儘量與鍋底平行,伸進牛排的下面,然後像這樣……翻過去。」

尼奧的氣息擦過他的臉頰,和歐利文的漠然與嘲諷相比顯得沒有那麼銳利,在一片食物的味道裡,大衛聞到了淡淡的BOSS香水的味道,那是專門為成功男士設計的,配合尼奧的形象非常合適。

「喜歡這個味道?」尼奧的聲音在大衛耳邊響起,此時他才察覺到他們現在的姿勢就像是尼奧從身後抱著自己,這讓他略微感覺窘迫。

「……牛排的味道確實不錯。」

「我不是說牛排,我是說我身上的味道。」尼奧握著大衛的手,將牛排盛進了盤子裡。

「……」這個問題實在奇怪,哪有一個成年男子問另一個成年男子喜不喜歡他身上的味道?

尼奧退後了一步,輕聲笑了起來:「小子,你將要成為一個鑒定專家,當然要有適合你味道的男士香水了。」
   
大衛的心臟落了下來,「相同的香水在不同人身上散發出的味道也是不同的。BOSS在你身上的味道確實很不錯。」

「謝謝。」尼奧從冰箱裡取出檸檬,「記得滴些檸檬汁在沙拉上。」

十分鐘之後,大衛將晚餐端上了餐桌,看著自己有模有樣的勞動成果,他還是感覺很驕傲的。

但是他覺得驕傲沒有用,要那個麻煩的歐利文‧凱恩覺得過得去才行。

那傢伙戴著眼睛緩緩走下來,坐在餐桌邊還皺了一下眉,害得大衛的小心肝多跳了幾拍,就怕那個變態覺得不滿意要他重做。

只見歐利文將盤子稍微旋轉了一下,使得盤子的左邊是牛排而右邊是義大利麵,然後才拿起餐刀優雅地切割了起來。

「牛排我只吃五分熟。」歐利文並沒有看向任何人,但是大衛知道這傢伙是在告誡自己。

「那牛排你還吃不吃?你要是不吃就給我。」餐桌對面的尼奧伸長了背脊,似乎隨時準備著把歐利文的餐盤端來自己這邊。

「勉強還可以下嚥。」歐利文沒有理睬尼奧。

反倒是只有義大利麵的大衛恨得牙癢癢,我這麼辛苦做的牛排只是「勉強可以下嚥」?

「反正我覺得很好吃。」尼奧撇了撇嘴,將自己的牛排切了一小半來送進大衛的餐盤裡,「嘗一嘗你自己的勞動成果吧。」

這一次大衛確實有一些感激他了,因為只有半盤義大利麵他根本吃不飽。

嘗了一口,好像確實老了一點,但是歐利文不說出來大衛自己是不會介意的,而且味道也不錯,牛肉的腥味也被紅酒還有洋蔥的味道遮蓋住,只剩下肉香味。

「義大利麵煮太久了。」歐利文的聲音再度讓大衛的食欲降低。

「哦,大概是因為我一直在和大衛聊天讓他忘記關火了吧。」

這頓飯在歐利文和尼奧的聊天中結束了,大衛又花了將近一個小時將餐盤和廚房收拾好,只因為歐利文的那一句:「這棟別墅的任何地方都不能見到油光,哪怕是在廚房裡。」

回到自己的房間,大衛扯了扯衣領,聞到一股番茄醬和黑椒醬的味道。淋浴出來坐在床邊,他發覺枕頭上有一個小盒子。

打開一看,竟然是一瓶HOGO BOSS的香水,還有一張小便簽:『不知道同樣的香水在你和我的身上會有什麼不同的味道。』

大衛扯著嘴角微微一笑,小聲道:「但願這瓶香水千萬別和這支手錶一樣有什麼陰謀。」

歐利文的鑒定課程總共上了七天,期間將近百幅世界名畫以及現代知名畫家的作品作為實例講解了一遍,這對缺乏實際經驗的大衛來說不僅是充滿趣味性的,而且對以後的計畫也尤為重要。

伊萬‧霍頓將會在這週末參加一個慈善晚會,這也是大衛在他面前首次亮相的場所。

此刻,大衛的眉毛正在一跳一跳,原因沒有其他,那就是歐利文坐在大衛的床上,戴著一副無框眼鏡,面朝他的衣櫃,一副審視的意味。

 

「這就是你的全部家當?」歐利文眼角閃過的嘲弄還是被大衛捕捉到了。

反正破罐子破摔,大衛在歐利文身邊坐下之後,直接一副懶散的樣子側躺下來,還不雅觀地掏弄著耳朵,「不好意思啦,我全部的家當就是沒有家當。」

歐利文冷笑了一下,「那麼服裝費就從你以後的薪水裡扣。」

「什麼——」大衛的聲音高了八度,「又不是我想要買那些奢侈男裝!我大衛‧霍夫蘭就算穿著T恤也是貴公子!」

眉梢一挑,歐利文忽然拽起一旁的枕頭按在大衛的臉上,「你真是太吵了。」

被捂得喘不過氣來的大衛揮舞著手腳,他想要拽開枕頭,無奈對方的力氣很大,他轉手去扯對方的頭髮,卻怎麼也找不對方向。

幾十秒中之後,對方鬆手了,大衛總算喘過氣來,而他的床邊則站著拎著幾套西裝和禮服的尼奧,「小子,還沒死呢?」

大衛醒了醒神,看著尼奧將那些衣服鋪在床上,「這些不會都是給我的吧?」

「是啊。歐利文早就料到你不會有什麼得體的衣服,所以我上網向廠商訂購了。目測了你的尺碼,不知道合不合適。」

大衛看向歐利文,心裡面不由得再次碎碎念起來,既然明明知道我沒有合適的衣服而且你都提前訂好了,幹什麼還一副要殺了我的架勢?

似乎讀懂他在說什麼,歐利文扯了一下嘴角:「因為你看起來欠揍。」

「好了好了,大衛你先試一試,搭配一下週末穿的衣服吧。」尼奧在一旁打圓場,雖然他的眼神明顯是在期待大衛繼續像個蟑螂一樣挑釁歐利文。

哼了一聲,大衛拎起一套銀灰色西裝和白襯衫,而坐在床上的歐利文的眉心皺了起來,「你的品味果然非凡。」

大衛當然聽出歐利文說的是反話,一股氣也冒了上來,「那你說我怎樣搭配才不『非凡」?」

歐利文沒有說話,倒是一旁的尼奧將一件淺條紋的襯衫遞了過去,「白襯衫配銀灰色的西裝會死板單調,不適合你。」

大衛呼了一口氣,將襯衫套上再披上西裝,整理了一下衣領和袖口,雖然還沒有看見鏡子裡面的自己,他自我感覺非常良好。

尼奧也托著下巴細細打量著他。

「領帶。」歐利文揚了揚下巴。

大衛悻悻然拿起領帶,正要繫上,歐利文又發話了:「雙溫莎結。」

「什麼?為什麼要雙溫莎結?太厚實了!」

「因為你這個人太輕浮了,雙溫莎結能讓你產生厚重感和信賴感。」歐利文扯了扯嘴角,「還是說你不會雙溫莎結?」

一箭穿心一般,大衛有些窘迫,他確實不會雙溫莎結。

「過來。」歐利文側身,從那幾條領帶裡挑出了一條素色領帶。

大衛不情願地走過去,感覺歐利文將領帶繞過他的脖頸。

對方有一雙漂亮的手,關於這一點大衛早就發現了。只是此刻當自己傾下身子,而對方微仰著臉,手指活動在他的頸前時,他有一種自己也成為某種藝術品的錯覺。

因為離得太近,大衛可以清晰地觀看歐利文的五官。他的眼窩很深而鼻樑挺拔,使得整個面部富有立體感。眉骨的曲線也相當優雅,但是卻並不陰柔,反而因為力度感而顯出成熟男人的味道。

「好了。」歐利文的手指鬆開,一個飽滿的領結呈現出來。

大衛不著痕跡地吸了一口氣,直起身來。

「不錯不錯,就差髮型了。」尼奧拍了拍手,拿來梳子和定型髮膠,打理起大衛的髮型。

「我不要!堅決不要把頭髮向後梳!太土了!」

尼奧笑了笑:「怎麼會土呢,這樣的髮型有助於露出你整個臉部輪廓來,而且會顯得成熟有成功人士的風度,很容易吸引那些富家千金。」

大衛盯著尼奧,怎麼看他怎麼像是在誘騙自己。

「還是說你的品味只是年齡超過四十歲以上的熟女?」尼奧斜起眼睛似乎在說,大衛你這傢伙的品味就和你的衣著搭配一樣「非凡」。

「好吧,梳上去吧。」大衛歎了一口氣,他知道面對尼奧與歐利文的雙重壓迫,自己是沒有選擇餘地的。

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他有一種悲催的感覺,一個髮型而已,讓他看起來像是老了七八歲。

尼奧將一個ID扔向他,「這是你的新ID,連社保號都是『真的』。」

「我怎麼覺得不需要這麼麻煩,單靠偽造身份你就可以活的很滋潤了?」大衛看了尼奧一眼。

而歐利文則起身朝著門口走去,尼奧也跟著離開。

這周的週末,就是大衛以新身份登場的日子了。

在出發去那個慈善宴會之前,大衛已經穿戴打扮好了,眼瞼處的薄膜收斂了他五官裡那幾分浪蕩子的味道。尼奧將一個微型通訊器塞進他的耳朵裡。

「小子,我們要你說什麼話,你就說什麼話。要你向東你別向西,否則我保證州立監獄那群如狼似虎的傢伙正等待著你。」

「嘖,不用每次都提醒我這點。」大衛翻了一個大白眼,而尼奧則在一旁試音。

「親愛的大衛,我的微型通訊器是不可能壞掉的,而且訊號也是五顆星級別的,所以如果你不想老老實實做事,回來也別藉口說是通訊器收訊不良。」

尼奧明明已經去了另一個房間,但是傳入自己耳朵裡的聲音卻如此真切。

這個任務唯一的福利就是讓他開走了尼奧那輛凱迪拉克。

到達會場,出示了邀請卡,大衛信步走了進去。

那種上流社會的氣息讓大衛感覺到無比舒暢,特別是穿著優雅的女士們,果真和尼奧說的一樣,她們中有一半年齡在三十歲以下。

一位棕髮藍眼的年輕女子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不知道她的男伴在哪裡,竟然扔下這樣一位可人的姑娘獨自徘徊。

大衛微微一笑,朝著她走去,伸手拿過她的紅酒,順手放在走來侍應生的托盤裡。

「如果你不喜歡紅酒,可以試一試這裡的香檳,度數並不高,而且口感也不錯。」大衛露出招牌式的笑容,讓原本覺得唐突的女子愣了一下,隨即對他微笑了起來。

「你好。」

「你好,我想請問一下慈善拍賣會大概什麼時候開始?」大衛問。他知道剛才自己的搭訕行為雖然讓對方注意到了自己,同時也有可能讓她對自己產生防範心理。最好的方法就是問一個和這次晚宴相關的問題,降低對方認為自己是登徒子的印象。

「大概是晚上九點開始,在這之間您可以盡情享受美食。」

「謝謝你,請問怎麼稱呼你?」

「潔奈特。」

「很高興認識你,潔奈特。我是大衛。」大衛向一個侍應生示意了一下,對方托著不同種類的酒走過來,大衛優雅地端過了一杯香檳,送到了潔奈特的手上,「祝你今晚愉快。」

看著對方接下了那杯酒,大衛點了點頭,微笑著離開了。

他可以感覺到,潔奈特正望著他的背影出神。

「嘿小子,是我小看你了,沒想到你泡妞的技術很不賴啊,那位潔奈特小姐恐怕對你難以忘懷了。」

大衛就像沒有聽見尼奧在通訊器裡說的話,只是風度翩翩地遊走在會場中。他的目標是伊萬·霍頓,但是這個老傢伙到現在還沒有現身。

「別心急大衛,霍頓只出席拍賣會。」尼奧補充道。

既然這樣,他可以盡情地享受這兩個小時了。

大衛知道自己進場沒有多久已經吸引了不少女子的注意力,當他停留在餐桌邊拿取食物的時候,果然有人過來搭訕了。當晚宴結束的時候,大衛的身邊圍了六七個女孩子,而且聊的甚歡。他知道什麼樣的話題能夠吸引她們的注意力,而且技巧性地讓每個人都沒有感覺受到冷落。

只是尼奧的聲音讓大衛的太陽穴一直突突。

「嘿我說親愛的,根據我的觀察你右側的那位美女她的胸部是人造的。」

「那個穿藍色長裙的正妹,看她手上的戒指印記,她不是離過婚就是已經結婚了。」

「還有那個穿黑色晚禮服的,你知道她為什麼穿黑色嗎?因為她剛生完孩子,黑色能讓她的小腹不那麼顯眼……」

大衛微笑著伸手擋住了他胸前的那粒紐扣式攝像機,卻擋不住尼奧的碎碎念。

「喂喂!你蒙住鏡頭了我怎麼看得見!」

廢話,就是要讓你看不見。

「哦,大衛,你知道我為什麼要說那些女人的壞話嗎?」尼奧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幽怨。

管你是為什麼!反正我不想知道!

 

「因為我……愛上你了。」

大衛愣了一下,一口香檳差點噴出來,他不得不低下頭大力咳嗽,一旁的女人們七手八腳地幫他拍背。

但是尼奧卻沒有停下來繼續在那裡嘮叨:「當我在電腦螢幕上第一次接觸你的照片時,我就被你迷人的金棕色髮絲還有自戀的眼睛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當我看見你那『光榮的履歷』,你竟然能去勾引那些脫光了站在我面前都無法讓我的小兄弟站起來的女人,我就對你佩服得五體投地。還有你那用白襯衫搭配銀灰色西裝的品味,實在是太有非主流的藝術細胞了……」

大衛咬牙,他算是明白尼奧是在耍他了。

維持起自己的風度,大衛向那些女人們一一道歉,正好宴會的主辦方也通知大家時間已經到了最重要的時刻,那就是拍賣會。

這次拍賣會上有不少現代知名畫家的作品,隨著時間的流逝,這些作品的價值將會越來越高。而其中的重頭戲則是歐利文‧凱恩的最新作品《風韻》,這部作品也是本次拍賣會的壓軸大戲。

當第一件作品開始拍賣,霍頓才走進了會場。

和大衛一樣,《風韻》之前的所有作品,霍頓和大衛都沒有開價過,直到拍賣會的最後,《風韻》登場,起價就是兩百萬美金,保守估計成交價格會突破六百萬。

大衛扯了扯嘴角,他確實討厭歐利文‧凱恩,但是不得不說他欣賞他的才華。

拍賣開始了。

叫價在三分鐘內從兩百萬一直加到了六百萬,主持人的臉上都露出了興奮的表情,整個會場中的焦點都聚集在了那幅畫上。

「還有沒有更高價?」主持人舉起他的小錘子,環顧四周。

大衛笑了笑,如果他猜想得沒錯,一直沉默中的霍頓怕是要出手了。

「七百萬。」

滿場人看向霍頓,他的臉上也有得意的神色,那個出價六百萬的傢伙露出惋惜的表情。

「還有沒有更高價?」

大衛知道,霍頓出手就意味著他也該出手了,「七百一十萬。」

高聲喊出之後,焦點從霍頓身上轉移到了大衛這裡,大家的眼睛都在猜想這個年輕人到底是誰,怎麼出得起這麼高的價錢。

霍頓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伸手道:「七百二十萬。」

在場的幾位女性看向大衛,而大衛也回之她們以微笑,然後舉手道:「七百三十萬。」

大衛第一次感覺如此良好,似乎自己真的成為了上流社會的有錢人。價錢隨便他喊,反正是歐利文‧凱恩的。

霍頓皺了皺眉,還是抬手叫了七百四十萬。

大衛一臉無所謂的樣子叫出了七百五十萬。

霍頓的臉色有些難看了,直接抬手要價七百八十萬。

整個拍賣會似乎成為了大衛與霍頓的戰場,但是很明顯,大衛的人氣要高一些,且不說他俊朗的外形,那種揮金如土的氣勢讓在場的名媛淑女對他的好奇心成百倍遞增。

「八百萬。」大衛舉手,而不遠處的霍頓的臉變得很紅,大衛猜想是不是他年紀大了血壓也高。

「八百萬!還有人比八百萬更高嗎?八百萬一次!八百萬兩次!八百萬三次!」主持人伸手向大衛示意,「這副《風韻》將屬於大衛‧霍夫蘭先生!」

會場裡響起掌聲,大衛舉止優雅地向周圍人致意。主持人邀請他上前與《風韻》合影,他走上台去,在畫作前停頓了下來,瞇著眼睛打量了許久,然後覆在主持人的耳邊說了些什麼。

主持人的臉色變了,並且很認真地向大衛解釋著,看口型似乎是在說「這不可能」。

大衛抬手,一旁的公證人員也走上前來。

一時之間,所有人都在猜想到底發生了什麼。

只見大衛從口袋中掏出一隻筆,主辦方向在場賓客表達歉意之後熄滅了會場中的燈光。

按動筆上的開關,紅色的光線照射在畫作上,大衛向公證人員解釋了起來。

「如果這是歐利文‧凱恩的習慣,他會在鉛筆底稿的時候簽上自己的名字,但是放眼整張畫作,找不到他的名字。還有,為了避免雜質並且使畫作更容易保留,歐利文‧凱恩習慣使用純淨水來稀釋顏料,但是從畫作上的顏料呈現的光譜顏色來看,它是含有氯的。我們都知道,自來水中含有的就是這種元素。」大衛將光譜筆收起來,示意主持人可以開燈了,「所以我認為這幅畫作是贗品。」

離展臺最接近的霍頓將大衛的話聽得一絲不漏,他露出嘲笑的表情,聲音大到讓在場所有人都聽見:「我說年輕人,你該不會是拿不出這八百萬,所以污蔑這幅畫是贗品吧。」

大衛臉上沒有生氣的神色,因為他早在來之前就知道這幅畫是贗品了,「霍頓先生,我是來自全美藝術品鑒定家協會的大衛‧霍夫蘭,我必須為我所代理的客戶負責,一旦這幅畫作有任何的存疑,我必須終止付款。」

霍頓愣了愣,看表情就知道他很驚訝這位年輕人竟然是藝術品方面的專家。

現在對這幅全場最有價值的畫作提出了異議,主持人則建議請為這次慈善拍賣工作的兩位鑒定人員前來鑒定。

結果如同大衛所說,這幅畫雖然極力模仿歐利文‧凱恩的構圖風格與著色,但是筆觸和原作者具有差異性,再加上大衛提出的那兩個疑點,這幅畫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以上是贗品,極有可能是在運送過程中被掉包,現由主辦方暫停這幅畫的拍賣,等到與原作者核實之後再做處理。
   
拍賣會在這個特大新聞中落下了帷幕。

當大衛在停車場裡找到自己的那輛車時,霍頓叫住了他。

「霍頓先生,請問有什麼我可以幫助您嗎?」大衛知道這個老傢伙已經上鉤了,於是故意擺出一副專業人士的模樣。

「今天你真是讓我大吃一驚,霍夫蘭先生。你提過你是全美藝術品鑒定家協會的會員,而我也經常搜集藝術品,我想我們應該會很聊得來,不知道可不可以做個朋友?我想請你吃個晚餐,希望你賞臉。」

尼奧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好啊小子,你已經成功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了!」

就在大衛要答應霍頓的邀請時,歐利文的聲音響起:「不要那麼輕易答應他,吊住他的胃口。」

向霍頓露出抱歉的笑容,大衛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記事本,「那個,實在是對不起,這一周我有好幾個重要的客戶,預約了做藝術品鑒定還有一些代理業務……」

「那麼你可以給一張你的名片嗎?這樣如果我有需要諮詢你的時候可以找到你。」

大衛伸向口袋,剛要把尼奧給他設計的名片遞出去,歐利文的聲音再次響起:「告訴他你的名片用完了,向他要名片。」

這一次,大衛是真的有些佩服歐利文了,這個傢伙不但才華橫溢對於藝術品的知識淵博,而且還很懂得把握他人的心理。如果大衛將自己的名片給了霍頓,那就是由霍頓來掌握時間而大衛只能一直等待。反過來如果霍頓把名片給了大衛,那麼什麼時候見面在哪裡都將由大衛來決定。

「實在很抱歉霍頓先生,我的名片用完了,不如這樣,能將您的名片給我嗎?這樣等我一處理完這些事務,會第一時間打電話給您。」大衛讓自己笑得溫文有禮,同時又有幾分距離感。

霍頓看向大衛,似乎對這位年輕男子感到捉摸不透,他還是將自己的名片遞了出去。

大衛收起名片,同霍頓寒暄了幾句便開車離開了。

這樣看來,他們接近霍頓的這一步已經成功了。

回到別墅,大衛有些得意洋洋地開門進去,沒想到客廳一片漆黑,似乎根本沒人期待他回來。

他確定歐利文還沒有睡,因為在停車的時候他還看見三樓亮著燈,至於尼奧那傢伙更是一隻夜貓子。

有沒有搞錯,我今天很辛苦的好不好,要捨棄那些圍繞在我身邊的美女,和那個死老頭打交道……

非常氣憤的大衛找到了冰箱,把裡面的優酪乳還有半隻烤雞端到了自己的房間裡。

隨意地將外套扔在床上,想要扯開領帶,但是歐利文打的雙溫莎結似乎特別牢固,他解了半天還是紋絲不動,有些鬱悶的大衛直接打開電視,坐在床上,一邊吃著東西一邊看著毫無新意的肥皂劇。

看著看著,他便睡了過去。

已經很久沒有做夢了,只是這一次他夢到了露比,那時他們正高中畢業。

大衛雖然家境不好,但是英俊的外形還是讓他成為了很多女孩的夢中情人,但是他喜歡的卻只有露比。

她的父親是當地的富豪,絕對不會允許女兒同大衛這種窮小子在一起,所以整整三年,大衛也只有上課的時候偷看露比或者找一些理由去和她說上兩句話而已。

但是畢業晚會的那天,他做夢都沒有想到自己可以擁抱著她,將他們彼此的第一次交給了對方。他依然記得露比的體溫,她的味道,她的肌膚……還有那一句:大衛,你會記得我嗎?

他知道自己的眼睛正在發酸,但是卻捨不得睜開。

 

直到有人拍打著他的臉,用低沉而略帶慍怒的語調說:「大衛‧霍夫蘭,你還記得生活在這裡的規則嗎?」

他睜開眼睛,那醞釀在眼瞼的液體滑落了下來。

而站在他床邊的不是別人,正是歐利文。

「什麼規則?不允許睡懶覺嗎?」大衛故意抓了抓自己的頭髮,看向對方。

「在房間裡不許吃任何會掉渣的東西,更不用說在床上吃。」歐利文的聲調又下降了半個八度,大衛向前望去,看到那半隻烤雞的骨頭在自己睡著之後已經散落到滿床都是。

「好吧,我現在知道了。」大衛對歐利文這種霸道的潔癖非常反感。

「馬上給我去洗澡。下次不要讓我再看見你穿著襯衫打著領帶滿頭髮膠就這樣躺在床上。」歐利文又恢復了那種看待垃圾的眼神。

「別那樣看著我了,凱恩先生。你看著我也不能將我這個垃圾變成藝術。」大衛聳了聳肩膀,「而且我昨晚沒有洗澡也全怪你的雙溫莎結太牢固,我根本解不開。」

歐利文的手伸了過來,大衛以為他又要用枕頭來捂住自己,下意識向一旁躲了躲,沒想到對方竟然靈巧地將他的領帶解開,然後輕輕一扯,領帶就這樣優雅地從大衛的脖子上滑落了下去。

「現在,去洗澡。」歐利文走到門邊,停頓了下來,「下次要再被我發現你在房間裡吃東西,你就去廚房睡吧。」

大衛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仿佛歐利文的手指還停留在那裡。

洗完澡,精神確實清爽了許多,大衛走到客廳,餐桌上空空如也,可是還沒到午飯時間……不用想,這頓飯看來又要自己做了。

打開冰箱,還好供給充足。找來那本食譜,大衛興致勃勃鑽研了起來。

一切準備好之後,他把因為熬夜而在補眠的尼奧折騰了起來,對方垂著腦袋坐在桌前,一邊迷蒙著一邊機械一般將食物塞進嘴裡。

大衛一點也不想把歐利文叫下來吃飯,因為這傢伙絕對會影響自己的食欲。

「我勸你在食物沒涼透之前把歐利文叫下來。」尼奧托著腦袋半睜著眼睛看著大衛,似乎把他的想法看透了。

「嘖……」大衛起身,不情不願地朝著三樓走去。

來到歐利文的房間門口,大衛還在盤算自己敲門之後應該說些什麼。

「飯好了,快下來吃!」

要是這麼說,歐利文說不定會給自己擺臭臉。

「飯已經做好了,請您下來吃飯吧。」

太恭敬了,歐利文是沒什麼了,可是自己心裡會不爽。

唉……煩人……

 

就在大衛掙扎著的時候,門那邊傳來壓抑的喘息聲。

聲線拉得很長,發出聲音的人似乎正享受著撩撥又承受著某種折磨。

大衛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他當然明白這種聲音意味著什麼。

只是這聲音來自歐利文的房間,讓大衛心中萌生了一種難以壓抑的窺視欲。

手指就似不受控制一般,擰動了門鎖。

大衛,不要這麼做。

大衛,沒什麼好看的。

大衛……這簡直難以想像像歐利文那種把所有人都當成垃圾的德行竟然會和某人在做愛?他不會是在打手槍吧?

房間裡的兩人正沉浸在某種情緒裡,沒有人察覺到那開啟的門縫。

那張寬大的king size床上,一個身形健美的年輕男子被壓制著,雙腿架在歐利文的肩膀上。他微仰著頭,發出短促的呼吸,雙手勾著歐利文的肩膀。

因為角度的關係,大衛只能看見歐利文的背脊和小半個側臉,他閉著眼睛似乎非常享受,身下的運律是瘋狂的,撞擊的力度使得整張床都在顫動,每一次深入都引來那個年輕人的低鳴。

大衛屏住了自己的呼吸,心臟狂跳的聲音就迴響在耳際。

歐利文始終讓那個年輕人處於他的掌控之中,大衛從他的姿勢和力度能夠感覺到,歐利文每一次衝撞都爆發出一種激情,仿佛是在追逐著什麼虛無的東西。

還有危險的侵略性。

不能再看下去了,大衛……

 

將門緩緩闔上,努力地把那些畫面鎖在門的那一面,大衛的心臟從高處墜落了下來,門這邊的世界讓他覺得安全。

回到餐桌上,尼奧已經把餐盤裡的東西消滅了大半。他看見大衛的表情這才想到了一些什麼,「哎呀,對不起……我忘記今天歐利文有約會了。」

大衛瞪了他一眼,怎麼想這傢伙都像是故意的。

等等,和歐利文在床上奮戰的那個傢伙,不是男人嗎?

「歐利文是……」大衛看著尼奧,沒敢把那個詞語說出來。

尼奧不緊不慢地啜了一口咖啡,「他是男女通吃啦,不過他的要求也蠻高的。一定要那傢伙的身材符合他的美學。」

大衛呆了,「那我們不是很危險?」

「我們?」尼奧愣了兩秒,捧著肚子大笑了起來,「放心啦……我們不是歐利文的菜。第一,他不會碰自己的『同事』,第二,他喜歡那種肌肉曲線流暢的,我猜那樣子的做起來比較爽而且有征服的快感。」

大衛還是看著尼奧,似乎不怎麼信服他說的話。

「安啦!安啦!」尼奧伸長手臂像是安慰小孩似的摸了摸大衛的頭髮,「你看看你,不怎麼愛乾淨又很臭美,經常無端端自我感覺良好,沒知識沒文化,歐利文就算和我滾床單也絕對不會對你出手的。」

這還是第一次當尼奧貶低自己的時候,大衛感覺到很受用。

當大衛收拾餐桌的時候,歐利文走了下來,他的面色平靜,一點不像滾完床單的模樣。

「要給你熱一下嗎?」大衛試探性的問了一句。

歐利文執起刀叉,說了句:「不用。」

就在大衛離開的時候,歐利文又開口了:「剛才你是不是看到了?」

「哈?看到什麼?」大衛腦子當機了,歐利文怎麼知道自己剛才看到了?他不是很投入的樣子嗎?

「電腦螢幕剛好照到門口。」歐利文有條不紊地將嫩排切開,送進嘴裡。

「哦……我剛才想叫你吃飯……」大衛真覺得要發瘋,歐利文的腦袋是少了一根弦嗎?這種事情不是該假裝不知道嗎?

「是嗎,我還以為你有那方面的興趣。不過你記住,不要妄想我會對你有興趣。」

歐利文的話說完,大衛握緊拳頭低下頭,渾身發顫,幾秒鐘之後大吼道:「你還對公狗有興趣呢!」

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大衛氣得垂了垂自己的胸口,想到自己剛才罵歐利文的話,又覺得特別解氣,於是他呵呵笑著,躺在床上。

但是他的好日子很快就過去了。

歐利文敲開了他的房門,看見那殘留著烤雞油漬的床單皺起了眉頭:「給你兩個選擇,第一是馬上洗了你的床單,第二就是馬上給我去死。」

大衛被他的氣勢震住了,只得乖乖把床單給洗了。

然後,他被關在了書房裡,被迫在晚餐之前看完兩本有關藝術品鑒定的書籍。最慘的是其中有一本是德國人寫的,語言平板,讓人看了不到一頁就想睡覺。

當然,他也確實睡著了。整張臉貼在書本上,口水沿著書頁間的縫隙流下來。

不知道睡了多久,大衛隱隱感覺到一種壓迫感。他緩緩起身,擦過自己嘴角,赫然發覺書桌面前站著一個人。

「歐……歐利文……」

歐利文的臉可以用陰鬱來形容,眼睛裡似乎看見了什麼極度噁心的東西。

「你知道這本書是1989年的絕版嗎。」

「……哦,怪不得看起來這麼老舊,還有……一股黴味……」大衛身體後仰,被歐利文的眼神嚇得直嚥口水。

只見對方唇齒開合間擠出幾個字來:「我要殺了你。」

大衛條件反射一般,推開椅子,想要繞過書桌跑出去。

歐利文手臂一伸,猛地將他按在了地上。

哐地一聲,大衛的五臟六腑都在發顫,他的半邊臉被死死壓在地毯上,歐利文毫不留情地坐在他的腰上,一副要掐死他的架勢。

「不要……我會把口水流在地毯上……」大衛斜著眼睛懇求歐利文。

對方從他的身上起來,狠狠踹了他幾腳,疼得大衛齜牙咧嘴。

當他一瘸一拐回到自己房間裡時,只見尼奧優哉遊哉的躺在他剛換了床單的床上,看著他新買的《花花公子》,「喲,大衛,我剛才好像聽到你在書房裡慘叫,應該是我的幻覺吧?」

大衛的眉毛抖了抖,你聽見我的叫聲都不來救我?

笑著走過去,來到尼奧的身邊,大衛猛地抽過枕頭,學著歐利文的模樣捂在尼奧的臉上。

沒想到尼奧的力氣很大,不但扯開了枕頭,右手一撐,忽然翻到了大衛的身上。

「你給我馬上滾下來!」大衛怒道,他被歐利文踢過的地方還疼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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