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迷霧】

 

  剛下過一場秋雨的B市,午夜的空氣清新舒服得讓人忍不住想深呼吸。

  雨不大,濕潤度剛剛好,白日的喧囂被夜色與濃霧沉澱。水氣中,光禿禿的路燈暈出一團團模糊的暖光,竟也顯出一股別樣的浪漫。

  一對小情侶剛拐出城東最熱鬧的酒吧街,在酒精的作用下,姑娘傻笑著引導著小夥子陪她玩繞著樹幹跑啊跑,你在後面追啊追的傻缺遊戲。

  這種樂子,無論是洋氣一點的亞當夏娃版,還是極富中國特色的二里溝版,最終結局都是美眉被葛格捉到,兩人粗喘嬌喘混在一起,虎軀嬌軀越離越近,然後……

  一陣馬蹄聲打斷了這萬惡俗套的結局。

  四片熱情如火的嘴唇子還沒碰到一起,兩雙眼,一對兒大,一對兒小,齊刷刷的看向由霧中逐漸現形的影子。

  一名身姿慓悍的男子騎著大白馬由夜色中衝了出來。

  「我草!」男青年沒有辱罵的意思,僅僅是習慣性語氣助詞。

  女青年挺不高興:「你粗俗了。」

 

  激起小青年粗俗本質的男人一身銀色戰甲,懷中還抱著個小包袱。戰甲之下的白袍又髒又破,似乎還有些可疑的汙跡。

  勒住馬,拱手為禮:「敢問小哥,此乃何處?」

  小青年一愣,以為哥們兒和他一樣喝多了,也跟著玩兒鬧似的一拱手:「此乃地球是也~」

  女青年推了他一把,「別鬧了!」

  那馬上之人皺起劍眉,路燈下可見五官深邃英俊,要不是這一身莫名其妙的打扮,拉到酒吧區溜達一圈,至少能勾搭回來一個加強排的美少女。

  這人似乎並未聽懂男青年說了什麼,剛要張嘴再問,就聽永恆的後知後覺的巡邏警車哇啦哇啦的叫得歡:「前面騎馬的下來!二環以內不准進牲口!」

  警車擴音器的標準是以震聾了您算數的。知道人家騎馬呢,您還叫喚得這麼大聲,這不擎等著讓人家的馬兒受驚嗎?

  果不其然,駿馬猛抬前蹄,一尥蹶子呱嗒呱嗒的狂奔而去。

  「哎!騎馬的那個,站住!」紅藍燈亂閃,警報拉開。開車的心裡罵:真他媽的能找事兒,想迷瞪一小覺都沒戲是怎麼著?別讓我逮著你。

  還真沒讓他逮著。畢竟,人家馬屁股上沒有尾燈,騎馬的人往暗處鑽,七拐八拐,似乎還飛躍了一、兩個障礙物就徹底消失在夜色中……

  副駕駛座的員警嘬著牙花子,撇嘴:「追個馬也追不上,太廢物了你。」

  開車的扳開遠光大燈照著眼前空蕩蕩的路,抱怨:「草,這能賴我嗎?配的這伊蘭特能追上電動自行車就不錯了!」

 

  唐亮攤著四肢在床上擺了個「大」字,身上一條又輕又軟的薄被。盛夏之後的初秋,不用開空調睡覺,真是要多舒服有多舒服。

  可就在他飆著哈喇子睡得正香時,隱約聽到樓下傳來一陣馬蹄聲,模模糊糊的好像還有嬰兒的哭鬧。

  誰家孩子啊這是,大半夜的折騰個屁啊!一翻身拉上被子蒙頭接著睡。臨了,迷糊的想著,二環十三郎的時代過去了,B市的大款們終於開始流行「深夜飆馬」了……

 

  騎馬的男人將坐騎拴在一棵樹上,借著零星燈光放眼打量著四周的建築物。

  仰頭看,心中大駭。

  此地樓宇高聳入雲,街市上的燈火遇風不動。腳下雖然踩著泥土草地,卻是小小一方被四下裡林立的高樓環繞,莫名壓抑。

  烏雲遮月,後有敵兵追殺,懷抱主公骨肉,卻不知為何闖入這片陌生祕境。

  難道是他縱馬狂奔迷失了方向,竟跑到番地來了嗎?

  適才身後追著的那輛鐵甲戰車,無須馬匹就可緊追不捨,還有古怪的光束照來……定然是某種機括!

  又看一眼環繞四周的樓宇。不能再騎馬了,徒步總還安穩些。待他先行探查一番,再做定奪。

 

  清晨,鬧鐘裡一個烏鴉嗓的女人嗷嗷的唱了起來:「太陽當空照,花兒對我笑,小鳥說早早早,你為什麼背上炸藥包……」

  唐亮憤怒的從被子裡探出頭,狠狠的拍下鬧鐘的按鈕。

  每次聽到就會想起送他這個破玩意兒的死女人!

  撓了撓滾得像個雞窩般的短髮,瞇起眼從床頭的菸盒裡抻出一根兒菸,點上深吸一口,舒坦了,摸來眼鏡戴上。

  B市時間:AM6:00

  他這麼早起來要幹嘛來著?

  唐亮仰著頭,微微張開嘴,一副癡呆相。

  昨天晚上下了魔獸,然後接到過一通電話……

  拿起手機翻已接來電,顯示:團長。

 

  擦!想起來了!

  唐亮叼著菸蹭的一下躥下床。昨天打到快一點了,迷迷糊糊的下線,團長特意打電話告訴他,早上起來上線去刷野外精英龍。

  先開了電腦,又匆匆洗漱,期間刷牙時險些把還叼著的菸頭一起刷了。洗了臉抬頭,看到洗漱臺的鏡子裡自己腦袋上那爆炸式鳥窩頭。猶豫了一下,開熱水,洗頭。

  髮絲還滴著水珠兒,人已經坐在電腦前,上線,開語音,果然團裡很多人已經都來了。

  『小糖心~~你來啦~』這是團長大人。

  「滾,大早上的就發騷!哪兒集合啊?」

  團長很淡定,『菲拉斯,速度!』

  「我七點半必須……」

  「太陽當空照,花兒對我笑,小鳥說早早早,你為什麼……」

  你妹!唐亮從桌上抓起一把游標卡尺「咻」的一下摔向鬧鐘,倍兒準。迅速的關掉麥克風,拿起手機按下一串號碼。

  『喂~~誰呀~』很明顯,接電話的女人還沒睡醒。

  唐亮平靜的操作著自己的人物在遊戲裡上坐騎,「沒事兒,翻個身,接著睡吧。」

  『唐亮!你大爺!』

  「我大爺死了。」

  掛電話,鏡片上反射出遊戲中的人物坐在一頭大豹子上連蹦帶跳的往前跑,可歡實了。

 

  五百塊錢的尺子,壞了……

  唐亮默默的看著手裡游標已經鬆動偏離的專業卡尺。Asimeto牌的,還是發哥給他從德國帶回來的。

  翻白眼,胡亂往帆布包裡一塞,一手抓起車鑰匙,一手按了手機重播鍵:「曾雪瑜,晚上請我吃飯吧。」

  那邊的聲音有點模糊:『歪舍磨啊?』

  「妳把牙膏吐了再說話!」唐亮重重的按下電梯按鈕,左腳不耐煩的拍打著地面。

  『為什麼讓我請客啊?』

  「因為妳送我那破鬧鐘!您錄點兒好聽的也成啊,就您那破鑼嗓子還拿出來現眼呢?天天早上都得聽妳嚎,我要求精神損失補償。」

  電話那邊的姑娘咯咯笑:『活該,願賭服輸。咱可是說好了的,一年,不許換鬧鐘。』

  唐亮掃了一眼電梯,又在五層卡住了。五○三的業主最孫子,一套三居室隔成各種小單間,愣是塞進去十個人住,每天這電梯到了那兒就得耽擱半天!

  算啦,反正就七層,跑下去當鍛鍊身體了。

  曾雪瑜嘰嘰喳喳的說起了她男朋友,如何浪漫啦,如何體貼啦,倍兒颯,倍兒帥……昨兒又請她吃什麼啦,又說什麼啦。

  唐亮一邊走一邊聽。他這青梅竹馬嘴皮子利索,說起話老夾著歇後語,知道的是打電話呢,不知道的還以為姑娘開始練相聲了。

  輕快的跑下樓,看了眼手錶,「行了行了,話留著晚上說吧。老地方見,妳請客……我擦!」

  電話那邊的姑娘不樂意了,『請就請唄,您罵什麼人啊,早起刷牙了嗎?』

 

  唐亮看著眼巴前兒的西洋景樂了,「沒罵妳。我旁邊的車位上……停了匹馬,嘻嘻嘻。」

  『糖糖,你沒事兒吧你?停匹馬也值得你笑成這樣兒?』

  唐亮呱嗒一下撂下臉:「我就樂意這麼笑!」

  兩位遛早兒的大媽防賊似的斜目看著他,加快腳步匆匆走過。

  「這誰家的孩子啊,翻臉比翻書還快。」

  「不知道呢,七號樓的吧。昨兒聽我孫子說,現在的孩子們都流行什麼『非主流』。」

 

  唐亮點了根兒菸,把車裡音響的音量調大了一些。正好趕上交通臺早間節目新換的片頭,最後一句惡搞廣告詞:『今年過節不收禮啊不收禮,收禮只收短信息啊,短、信、息!』

  「嘻嘻嘻。」

  『各位聽眾朋友早上好,先播報一條路況資訊,安平路由東向西方向目前堵車情況嚴重,時速不足二十公里,請上班的朋友儘量避開繞行。』

  唐亮拉上手煞,不停的抖著腿。

  早幹嘛來著?他都堵死在這兒了,才播報安平路暴堵。還時速二十公里?兩公里就不錯了!

  拿起水杯架子上的豆漿猛嘬。照這麼下去估計得遲到……

  百無聊賴啊,夾著菸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來敲去。

  恰在此時,一個高大的男人從他車前走過,懷裡好像還抱著個小包裹。唐亮為之精神一振,這人的側臉線條很不錯啊,相當帶感。

  視線就這麼一直跟隨著,看著這男人走到馬路中間的護欄旁,茫然的左右看了看,單手一撐,兩條大長腿一掄,「嗖」的一下,倍兒瀟灑的翻了過去。

  於是,對面一堆車嘀嘀他。還有暴躁點兒的司機搖下車窗怒罵:「找死吧你!」

 

  唐亮是堵在由東向西的路上,可人家由西向東的那邊兒還能開得動。

  翻護欄的這哥們兒好身手!在本就混亂的車流中左躲右閃,騰挪上下,甚至還踩著人家前機器蓋子一躍……

  不對啊,哥們兒怎麼還穿著長衫呢?

  唐亮這人的眼睛長得怪。旁人一眼能看全乎的東西,他一般只看到自己感興趣的那部分。比方這位翻護欄的,他最開始只是覺得這人臉上的輪廓好看,具體穿什麼衣服,什麼髮型?不知道。

  現在終於看全了,忍不住嘴角上翹,咒罵了一句:「大早上的就玩兒COSPLAY?邪門兒了!」

  心裡好奇就伸著脖子看。結果正好看見這位身手不凡的大哥在穿越重重汽車包圍,終於志得意滿的到達馬路另一邊時,人間殺器——電動自行車,無聲無息,實實在在的給人撞出去一跟頭。

  唐亮皺著眉毛「嘶」了一聲,他都替這哥們兒疼。

  「嘀嘀嘀!」

  被堵了半天的車流終於動了,後面的車不耐煩的按起喇叭。唐亮掛檔起步,正好一個電話打進來:「喂?發哥……我堵在路上了,要不直接工地見吧?行……」

  也就往前開了一百米,又被紅綠燈攔住了。另一側車道上有騎警一陣風似的飆過去,通過後視鏡看到正是去處理剛才那起小事故。

 

  B市的熱心市民還是比較多的。

  員警來了,不少人都七嘴八舌的說那電動自行車的不是。而且被撞的人懷裡還抱著個嬰兒,孩子八成被嚇著了,小臉憋得通紅,一個勁兒的哭。

  交警連墨鏡都沒摘,一指那騎車的,「要嘛帶人去看病去,要不就賠人點錢。」又不是機動車,這種事兒他們也沒轍。

  電動自行車這玩意兒太害人了。沒聲兒,速度快,煞車又不靈,整個兒一擾亂交通秩序危害市民生命安全的猛虎。

  被撞的一直自顧自的拍撫懷中嬰兒,難得人高馬大,動作卻極其輕柔。

  撞人的也算是個痛快的,賠禮道歉之後消消停停的遞上兩張百元大鈔。先開始想給一百,旁邊兒一個老大爺陰陽怪氣的說:「您倒是精明,一百塊錢?照個B超還一百二呢!人家也得給孩子去瞧瞧不是?」

  當肇事者把錢塞到這個男人手裡時,這人只是看了一眼紅彤彤的票子,而後略一拱手:「請問此地府衙何在?」

  他說話的腔調怪裡怪氣,四周圍的人你看我我看你,愣是一個人都沒聽懂。有個小青年還拿英語問了一句,結果換來和這男人大眼瞪小眼。

  不是國際友人。雖然這白袍子有點兒像中東的,可髮型卻像個道士……

 

  哥們兒,您到底打哪兒來的啊?

  交警不是治安警,但也有人民公僕的責任和義務。眼看著這人古裡古怪的,就連著問了好幾句,一個字一個字的說,最後連說帶比劃。

  對方終於明白點意思了,又一拱手:「吾乃常山趙子龍。」

 

 

第二章 【NPC曾雪瑜】

 

  B市時間:PM5:07

  曾雪瑜下了班,先去寫字樓下的超市買了一箱子綠芯奇異果。出來的時候正站在路邊打的,一輛私家車停了過來。

  車窗降下一看,是他們公司財務經理張姐,「小曾去哪兒啊?我捎妳一段吧,下班的點兒打車難著呢。」

  「成,正好今兒我也往東邊去,您給我扔在東二環就行了。」

  上了車,張姐問她:「這是幹嘛去啊,還拎著東西。」

  曾雪瑜笑咪咪的說:「去瞧瞧我奶奶。晚上跟一發小兒約了吃飯,正好也在東邊。」

  「約的幾點?」

  「七點,他那邊下班晚一點兒。」

  何止是下班晚,唐亮那工作性質,有時候根本就沒有下班概念。動不動連夜趕圖紙,做測算,也就搭著他們公司的老總是他的大學學長,要不就衝這麼剝削勞動力,浩然正氣的曾雪瑜同志老早就攛掇唐亮告老板了。

  話題就從加班這個事兒扯開。張姐一邊聽一邊點頭,「現在哪兒都差不多。你們還年輕,等結婚成了家,才知道什麼叫苦不堪言呢。」

  正趕上等紅燈,張姐忽然曖昧一笑:「小曾,這是妳男朋友吧?」

  曾雪瑜就像被人咯吱了似的咯咯笑,「您可真猜錯了,我這發小兒從前還好,長大了就往缺根筋上發展。我們倆初中高中都是同學,壓根兒就沒見過他交女朋友。雖然人長得不寒磣吧,但也就是一普通人。」

  一邊說著一邊掏出手機翻了翻,找出一張她和唐亮去聽相聲時在會館裡照的合影。

  「您看。以前有他爸管著還好點兒,現在工作了,變本加厲啊。每天下班往電腦前頭一坐,玩兒那些破網遊,一玩兒就是一宿。有時候打得不順心了,自己還賭氣呢。您說,就一遊戲,至於的嗎?」

  張大姐瞄了一眼,只見照片裡小曾笑得很甜,旁邊一個戴著眼鏡斯斯文文的小青年,「甭提了,我們家那口子也是天天吃完飯嘴一抹就上網鬥地主去,癮頭也不小。哎,小曾,有男朋友了嗎?」

  小鱈魚羞澀的表示:「有~」

 

  曾雪瑜是土生土長的B市人,當地人最講究禮節。老禮兒自小就被灌輸著,瞧一眼手裡孤零零的水果,到底有點不像話。

  就算是看自己的親奶奶,送東西也得講究個雙兒不是?所以路過B市老字型大小的點心店時,姑娘手裡又多了一個匣子。

  東城的胡同基本還保持著原有的格局,古建隨處可見,即便是新蓋的房也都是按照老派院子的建法兒。

  胡同裡隔不遠就有二層樓高的老槐樹,初秋雨後,傍晚的夕陽由樹葉子的縫隙間打下來,地面斑斑駁駁。

  曾雪瑜靈巧的跳過一個小水窪,迎面碰上老街坊孫大爺,笑著打招呼:「您吃了嗎?」

  孫大爺抬了抬拎在手裡的工具包:「沒呢,這不打算趁著天還亮著趕緊把新添的小二層那窗戶門都拾掇拾掇。」

  「那您忙著,回見。」

  「哎哎,回見。」

 

  現在民政局給的好政策,東城的古建不能隨便拆遷,就乾脆允許老百姓在原有平房的基礎上加蓋小二層,而且區政府還給點優惠政策。

  他們家也商量過這件事,畢竟奶奶還住在老院子裡。可老人家不同意,說是有梁有脊的房子住著冬暖夏涼最舒坦,平白的上頭加一層不夠她鬧心的。

  奶奶說:「我可不跟別人似的,上頭加出來一小二層好租給別人賺幾個錢花,我又不缺。你們哥兒倆不孝敬,我還有小瑜呢~」

  這話噎得小鱈魚的爸爸和大伯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奶奶~~我來瞧您啦~」

  老太太七十多了,耳不聾眼不花,曾雪瑜進屋的時候正穿著圍裙在小爐子上烙鍋貼呢。

  「什麼餡兒的啊!」

  奶奶拍飛了伸過來的爪子:「洗手去!韭菜雞蛋的。妳這孩子就是有口福,次次回來都能趕上愛吃的。」

  姑娘笑呵呵的去洗了手,搬來一小馬札守著爐子,一邊陪著聊天,一邊偷吃。別看奶奶嘴上厲害,她要是說晚上跟唐亮約好了出去吃飯不跟家吃,老太太准不高興。

  於是小鱈魚的對策就是兩邊都吃,一邊吃一個半飽。

 

  最近工作有點忙,兩週才來一次,雖然每次也不過是聊聊家常話,但曾雪瑜都能聽得津津有味。按她的想法,其實老人家真不缺你孝敬的這口吃的,或是你送的那倆錢兒,他們最難挨的就是寂寞。

  東家長西家短,提起來的路上遇見孫大爺,奶奶就歎了口氣,「小瑜妳說說,這都什麼年代了,怎麼還有過得那麼苦的人啊~」

  「怎麼了?」

  「今兒下午我和妳郭奶奶打社區跳完操回來,就看見一男的抱著個孩子坐在咱們院兒外頭的籐椅上。哎喲,那小孩兒哭得嗓子都啞了,那男的看樣子也是沒帶過孩子的。一個勁兒的拍啊哄啊,孩子就是哭,我看了心裡這叫一不落忍。」

  曾雪瑜「哎喲」了一聲,「那您沒幫忙瞅瞅,是不是孩子病了?這男人都粗心,不懂。」

  「就是說呢!妳郭奶奶過去瞧了瞧,哪兒是孩子病了啊,是餓的!還尿了,小屁股濕漉漉的,都紅了。看著真揪心啊~」

  「然後呢?」

  「老郭嗓門大,又熱心腸。正好她孫子吃剩下的米粉在家扔著呢,就說要沖一碗給孩子吃。可那麼大點的小孩兒,理當是吃奶的月份呢。妳說也就巧了,隔壁老姜家聽見了,說她兒媳婦帶著孫女回來住了三天走了,家裡正好有半袋奶粉,奶瓶子都是現成的。」

  曾雪瑜一樂,「您們這些老的是不是眼饞人家小寶貝兒來著?用奶粉和米糊當糖衣炮彈了吧?」

 

  老太太推了一把自己的孫女,笑咪咪的說:「那小小子兒長得真不錯,小臉蛋兒鼓鼓正正的,一逮著奶瓶玩兒命嘬,吃飽了還跟我們笑呢,別提多可愛了。」

  隨即又歎氣:「這孩子的爸爸長得也一表人才的,可瞧著還真是個窮苦人。衣裳不合身不說,後來老郭幫著張羅孩子,我就給他烙了兩張蔥花餅。可一尋思,光有餅乾噎也不成啊。哎喲喂,我就打個雞蛋湯的功夫,那人全給吃了。這得餓成什麼樣兒啊~」

  曾雪瑜想了一下,唐亮跟她說過,看一個人是不是真要飯的,最簡單的就是給他吃的。真正的乞丐,你給他錢是很少有人要的,看見吃的才高興。

  但現在這世道,有幾個是真乞丐?

  頓時警惕起來:「奶奶,妳給他錢了嗎?」這幫老太太平時看著挺精明,但也有所有女人的弱項。剛才她還說是奶奶們是用奶粉當糖衣炮彈拐人家孩子逗玩兒,別回頭對方才是用孩子當糖衣炮彈把這幫老女人都騙了!

  「給了,人家沒要,還一個勁兒的作揖,那麼高高壯壯的大老爺們眼圈兒都紅了。可憐見的~」

  嘿,還真是乞丐啊。

 

  曾雪瑜眼珠子一轉,說:「這是外地人吧?現在在哪兒呢?他這麼流浪不是個辦法,應該告訴社區的人,給聯繫一下民政局。好歹先有個地方落腳,要不到了夜裡那孩子怎麼辦?」

  老太太笑得慈眉善目:「妳孫大爺不是剛蓋一小二層嗎?暫時讓那男的帶著孩子跟上頭住,反正也沒人租呢,等來了租戶再想辦法。剛才妳遇見他,就是去拾掇好了門窗好讓他們父子倆先住下。」

  又說:「聯繫民政局這事我們也想到了,但天兒晚了,那男的也不是壞人,多住幾天也沒什麼。民政是能給安排住處,但咱們這兒街坊四鄰的,有女人們能幫著照看一下孩子,要不到了民政,大人沒事,小孩兒保不齊得受多少罪呢。」

  又嘮嘮叨叨的說起誰誰家給送來自己孩子用剩下的尿不濕,誰誰給了舊的小孩兒衣服,誰誰去教「大個兒」怎麼給孩子拍奶嗝兒。

  這話聽著越來越不對勁兒了,曾雪瑜按住她奶奶的手:「合著你們是收留一流浪小動物啊~」還給人起了名——大個兒?

  老太太哈哈笑:「這小夥子口音太重,我們也聽不明白他說什麼,連比劃帶猜的。但人家吃了用了我們的東西就幫忙幹活兒,老孫家門口那堆沙子,二話不說就幫著過篩,現在還跟那兒幹著呢。哎,這鍋貼妳還吃不吃?不吃的話一會兒給那大個兒送過去。」

 

  六點四十五的時候,曾雪瑜端著一大盤子金黃的鍋貼出院門,陪著奶奶一起給人送飯。離著幾步遠的時候就覺得這男的真夠高的,得有一米九,到了近前,姑娘直接花癡了。

  帥、帥、帥哥!

 

  唐亮夾了一筷子燒羊肉沾上椒鹽料,真香……又看一眼對面眉飛色舞形容著流浪帥哥的「鱈魚姑娘」,真想吐她一臉。

  好心的提醒一句:「您可是名花有主的啊。」

  曾雪瑜翻了翻眼睛,「有主是不假,那也不耽誤我欣賞帥哥啊。哎哎,你知道嗎?人家那劍眉又濃又長,倍兒犀利;那眼睛閃閃發光,倍兒有神;那鼻子……」

  「妳看見的不是帥哥,是野狼吧?」

  「我跟你說正經的呢。那眉毛是這麼斜著上去的,」姑娘在自己臉上比劃著,一臉崇拜:「所謂飛眉入鬢~」

  唐亮壞笑:「我知道了,不是野狼,是哈士奇。」

  桌子上的炸灌腸咻咻的飛過來兩塊,唐亮連眼皮都沒抬就躲過去了,習慣了。這丫頭永遠手邊上有什麼扔什麼,話說,他似乎也有這習慣。

  又想起自己那把游標卡尺……心碎了。

  撂下筷子,點了根兒菸,「這人靠譜嗎,你們院的人就這麼給他留下了。不是所有犯罪分子都長得獐頭鼠目,也有帥的,專門坑妳們這些花癡女……以及花癡老太太。」

  曾雪瑜又把給錢不要給吃的就作揖的事兒學了一遍,唐亮吐出一口煙,「行吧,那我覺得也應該跟片兒警打個招呼。」

*

  吃完飯還不算太晚,曾雪瑜已經開始跟男朋友發肉麻短信了,唐亮也惦記著回去上遊戲採個藥啊、挖個礦什麼的。

  遇見鱈魚公主他必然最後得當一回專車司機,不管B市治安怎麼樣,也不能放著人家姑娘自己走夜路。

  半路趕上體育場有歌星開演唱會,路面堵得一塌糊塗,永遠馬後炮的交通臺又開始播報了:『由於某知名女歌星開演唱會,某某路由西向東方向車輛行駛緩慢,請司機朋友繞行……如果有最新的路況資訊請您發送至XXX321,謝謝。』

  唐亮默默的拿起手機,給交通臺發了一條短信:你大爺!

 

  曾雪瑜忽然一指前面,「你看見那男的了嗎?我今天遇到的流浪哥比他帥多了!」

  抬眼看去,路口的大看板子上,是葛優另類的笑臉……

  還是曾雪瑜瞭解唐亮,毫不猶豫的搧了他一後腦勺,「沒讓你看葛優,是剛從咱們車前頭過去的那男的。」

  唔……

  「今天早上我也看見一帥哥,也是從我車前頭過去。估計是要去漫展吧?穿著COS用的長衫,挽著道士那種髻,還真挺像回事兒的。」想了一下,又說:「也是劍眉,鼻梁很高很直,咬合肌比較發達,腿長。」

  曾雪瑜頹廢了,「大哥,麻煩您直接說他是方下巴成嗎?還咬合肌?哎,對了,傅嘉名不是放在你家好多衣服嗎?你給我找幾件出來,我拿去給大個兒穿。」

  唐亮彈了彈菸灰:「傅嘉名沒有一米九,不合身。」

  「那他也一米八幾呢吧?反正比大個兒現在穿的強。今兒我特別痛心,這麼優質一帥哥,竟然穿條露了小半截小腿的破褲子,T恤也繃著,雖然能直接圍觀八塊肌,但太不合身了,暴殄天物啊。」

  扭頭看唐亮似乎不為所動,又搬出殺手:「反正傅嘉名當時說過不要這些衣服了,你就是懶得扔。我奶奶說了,明兒必須給她送過去。」

  某專車司機冷笑:「嘻嘻嘻,別拿妳奶奶威脅我,衣服全拿走都成。傅嘉名那孫子,還欠我五百美元呢!」

  鱈魚不提這碴他都給忘了,立刻越洋長途打過去:「哎!姓傅的,記著還錢啊!」

  電話另一邊:『……我過年回國還你。』

  唐亮:「利息按中行的算。」

  『……』

 

  約好了明天上班的時候唐亮順路給曾雪瑜把衣服送過去,當然,送鱈魚公主上班這差事也是免不了的,好在他們倆的寫字樓雖然離得遠,但在一個方向。

  終於開回自己家時,手錶上的指標已經到了九點半。

  停車入位,唐亮笑了。

  自他搬到這個社區,旁邊的車位就因為離住宅樓太遠緊挨著綠化帶的小樹林子而一直空著沒人買,現在上頭終於有人停靠座駕了,就是早上那匹馬。

  站著看了一會兒,慢慢的伸出手,讓馬鼻子先聞一聞,只見兩隻馬耳靈活的抖了抖。再伸手,輕輕的摸了摸馬的臉頰,拍拍。

  這還是他上大學時一學長教他的,那哥們兒喜歡騎馬。在一次郊遊時,別人都爬山,就他帶著唐亮租了馬匹,在山間的小路上噠噠的遛著。

  不要以為馬不懂人類的語言。科學研究已經證明,諸如犬、馬、貓等動物,雖然無法搞懂人類語言的具體含義,卻可以準確判定哪些是善意,哪些是惡意,從而決定對人的態度。

 

  這匹馬警惕性還是很高的,唐亮撫弄著牠脖子上的鬃毛許久,才肯主動貼上他的手掌。

  路燈映得馬的眼睛又亮又潤,像兩顆黑寶石。唐亮覺得只有動物才有這麼清澈的眼神,這麼純潔的視線。

  不由自主的靠近,任由這匹馬貼過來蹭著他的臉。

  「你餓了嗎?你家主人跑哪兒去了?」看看拴在旁邊樹上的韁繩,畢竟他不是馬主,不好隨意動別人的東西。

  掏出手機,給學長打電話:「馬都吃什麼呀?」

  就像聽懂了唐亮在說什麼一樣,那匹馬溫順的低下頭倚在他的肩膀,唐亮的心頓時柔軟了。「我家有蘋果,有香蕉,有奧利奧,有士力架……不是不是,我沒打算給馬吃巧克力,但我這兒沒別的了……玉米麵兒?」

  回頭看一眼社區裡的超市,還沒關:「這個我能弄到,那我光給牠吃玉米麵團子牠會不會大便乾燥啊……喂?師兄?師兄?」

  最終,從超市拎回來一袋玉米粉,一個盆子,兩瓶農夫山泉,一大棵包菜,還有一把水靈靈的珍珠蘿蔔。

  唐亮徒手攥了幾個玉米麵團子,又餵了馬半棵包菜,四、五個小紅蘿蔔,慈愛的拍著馬頭:「兄弟,你要是大便乾燥可千萬別恨我啊,明兒就給你買草料去。乖~」

 

 

第三章 【不明生物】

 

  「發哥,明天我要求休息。」

  倪廣發一抬頭就看到自己的「得力愛將」唐亮同志頂著一對熊貓眼立在辦公室門口,胳膊下面還夾著一大捲圖紙。

  此人請假從來都是說完就走,連給對方一個技能讀條的時間都不留。

  可憐的倪總瞬間化身內褲外穿小超人,飛撲過去一把抓住:「別啊,有什麼難處儘管說,忙完了這一陣兒的,給你年假。」

  唐亮皮笑肉不笑:「從三年前我剛進公司你就是這麼說的。黃世仁即使漂白,骨頭裡也變不成楊白勞。我明天和師兄約了忙活點事兒,後天準時上班。」

  倪廣發哭喪著臉:「又是劉北那個孫子找你幹私活兒吧?他不把你從我這兒挖走就永遠都惦記著。糖糖啊~~」

  「是劉師兄沒錯,但不是幹私活兒。」

  「那是幹嘛?」

  「私事。」

  倪總淡定了,一抹臉恢復了一個年輕有為好青年的標準嘴臉:「嗯,明天好好休息,後天我希望你能以飽滿的精神……」

  「不許扣我工資。」唐亮甩下這句話轉身走了。

  發哥從辦公室探出半個腦袋咆哮:「姓唐的,你不要太過分!」

  某人頭也不回的送了他一根中指。

 

  坐在繪圖臺前,唐亮單手撐著頭打了個哈氣。

  劉師兄真是太小心眼兒了。不就在夜裡十二點給他打了個電話問問馬站著睡覺會不會累得慌嗎?好吧,雖然他打擾了師兄和嫂子的午夜夫妻互動,但也不至於三點的時候把電話打回來叫他上廁所吧?

  明明都知道他只要被打斷睡眠想再入睡的可能性基本小於等於零……換左手撐著頭,右手拿起來一枝針管筆,漫無目的的畫了幾下。

  他喜歡看墨水均勻的流出筆尖,在紙上變成規整的線條,喜歡聽筆內重錘滑動時的嗒嗒聲。在這個靜謐的繪圖室,乾脆趴在繪圖臺上,就這麼聽著,看著。

  「噠噠,噠噠。」

  紙的味道,墨水的味道,繪圖室特有的乾燥劑的味道。

  這些無意識的動作讓他覺得很平靜。在快節奏的生活中,偶爾做一點無意義的事兒雖然在別人眼裡會像個腦殘,但自己舒服就行了唄!

  所謂偷得浮生半日閑啊……

  唐亮抬起頭,看了看隨手畫的東西,突然靈機一動,鏡片後細長的眼睛閃閃發光。

  半個小時過去了。

  旁邊突然有人問:「小唐,你這是設計的體育館嗎?」

  「不對,應該是概念建築之類的。」

  「小唐,你要參加那個X省的圖書館方案招標吧?」

  唐亮停下筆,眉毛挑著,特振奮的說:「這是我設計的馬槽,怎麼樣?」

  同事甲乙丙:「……」

 

  在公司不務正業了一下午的成果被唐亮得意洋洋的搬出了後備箱。

  正點下班(五點)沒商量,用公司的材料做私人物品沒商量,對發哥的咆哮充耳不聞,一旦惹毛了就木著臉貼過去,攤開手:「三年的加班費,麻煩您一次結清,稅後,現金,謝謝。」

  倪總讚歎了一句天氣真好,施施然退場。

 

  初秋PM6:00

  天色是這麼美好,陽光柔和又不刺眼,暖暖的灑在肩頭。吹著不著調的口哨,蹲在地上仔仔細細的把下午加工好的板材組裝。

  站在一邊的馬兒瞪著烏溜溜的眼睛,好奇的看唐亮一步一步把木板組裝成可折疊伸縮的木臺,木臺上又固定了一個鋼槽,槽子的一面豎起兩尺高、上下分三層的架子,末了又用一塊帶有合頁的有機玻璃板把架子蓋好。

  唐亮再次打開後備箱,拿出一袋玉米粉,還有下午在辦公室用美工刀切成細絲的包菜,以及兩個紅豔豔的大蘋果。

  水果的香味讓馬兒焦急的挪動著蹄子,一個勁兒的往前湊。

  唐亮哈哈大笑。

 

  第二天一早師兄就如約而來。

  劉北是真正的愛馬人士,他媳婦甚至還給他起了外號叫「愛馬仕」。就因為這外號,他掏了多少冤枉銀子砸給媳婦去買這個牌子的東西啊?也沒看出什麼好來,動輒一件小玩意兒就上萬,哥們兒哭死的心都有。

  言歸正傳。

  劉北左手環胸,右手托腮:「這馬……」

  唐亮緊張的盯著他,「怎麼了?」

  「經常被人騎。」

  你大爺!默默的在心裡咒罵,但畢竟是有求於人,唐亮很平靜:「嗯,一般人不扛著馬走。」

  劉北噎了一下,繼續說:「我的意思是騎乘很頻繁。你看,這些地方的毛磨得厲害,可見是經常快馬奔跑。而且這馬眼睛透亮,很精神,肌肉結實沒肥膘兒,胸部寬闊,神態鎮定……是匹好馬!」

  唐亮微微一笑:「師兄,我是請你來給配草料的,順便把配方交出來。」

  劉北充耳不聞,看到這麼好的馬匹,他很有點兒躍躍欲試:「馬具呢?」

  「沒有。」

  「沒有你怎麼騎?」

  「不是我的馬。」

  「不是你的馬你餵什麼勁啊?」

  「我喜歡。」

  劉北敗了……「這是什麼東西?」轉移視線,看到馬頭前面那個莫名其妙的玩意兒。洗碗槽?賭博機?山寨版自動售貨機?

  「唐氏馬槽。」

 

  劉北又敗了……「麻煩您給演示一下。」

  唐亮掀開有機玻璃板,把師兄帶來的草料整齊的碼放在格子裡,關好,一拉旁邊和老虎機一個原理的扳手,「哢噠」一聲,最底層的草料被倒進不鏽鋼食槽,空了的格子回檔至最上方,第二層下移。

  「你你你……為了一匹不是自己的馬,至於嗎?半自動化?」

  唐亮翻起眼睛四十五度望天:「我樂意。」旋即又垂下眼皮,指點江山:「儲存草料的裝置可拆卸,基座木臺可延展。」

  劉北半蹲,歪著頭仔細觀摩,「這鋼槽……」說著扳開一側可活動的鋼板,「我明白了。木臺展開是張桌子,鋼槽是烤肉爐對不對?你做了個多功能的?」

  唐亮微微一笑:「然也~」

  劉北跳起來捶了他一拳:「咱以後週末燒烤啊!你小子這歪才都不用在正地方,倪廣發特心碎吧?他就是一老古板,不可能讓你充分發揮才智,乾脆來我們公司吧。」

 

  一個高大的男人隱在牆角,看著師兄弟兩人連逗帶貧再推推搡搡,此人正是趙雲。

  他並不著急現身,這個陌生的地方有太多他不瞭解的事物。比如那些滿街跑著的鐵甲車;只要按下機括就有許多小人唱歌跳舞的盒子,再按就會變成黑色;再比如幾乎人手一個的小鐵匣,動輒拿來貼在耳邊嘀嘀咕咕……這些,太過詭異。

  又看向不遠處的兩人。一個身穿黑衣,而另一個較為文秀的青年正拿起刷子仔細的刷洗著他的戰馬,黑衣人神情焦躁,面色不善,口中還咆哮陣陣。

  至少,現下他的馬匹有人照顧。

  與當地土著言語不通,穿戴習性相去甚遠,這都無妨。只是他夜間曾幾次出外探查,卻發現此處番地大得驚人,在他找到回去的路之前,按兵不動從長計議才是上策。

  未知此地是敵是友,只他一人固然可以來去自如,可……小主公。若非找到極穩妥的路線,否則他斷然不會再帶著襁褓嬰兒以身犯險。

  瞇起眼細細打量不遠處的文秀青年,見他鼻梁上架著副怪異之物,舉止神態自有一番孤傲。想那餵馬的機括應是他所做,趙雲心中甚是欽佩。

  此地能人甚多,像這個可隨手做出如此巧妙物件的青年,回營時是否要捉走幾個?

  旋即懊惱,怎的他也似曹賊一般想以強擄抑或花招收盡天下有能之士?理當學主公三顧茅廬,誠心邀請才對。

  皺緊劍眉,長阪坡一戰後……主公可安好?

 

  唐亮突然猛的回過頭。

  他總覺得有人在偷看他們,把能看得見的角落都掃視一遍,也沒發現半個可疑人士,只有社區的清潔工蹬著垃圾車慢慢悠悠的晃過來。

  工人以怨恨的眼神盯著地上左一坨右一坨的馬糞。

  忽然一張百元大鈔在他眼前晃了晃,「麻煩您每天都給掃乾淨了,這是首付,月底另外再給一百。」

  劉北徹底敗了……「你你你,你比我家裡那敗家娘們兒還敗家!」

  唐亮用鼻子哼了一聲,再次四十五度扭臉望天:「我高興~」

  「行,您錢多了燒得慌是吧?草料錢給我。」

  鏡片後面的眼睛警惕的看著伸出來的手,「這回是試吃,下次才算錢。包郵嗎?」

  劉北怒了,磨牙獰笑:「需要精飼料請選A,需要粗飼料請選B,本系統只支援現金交易,不包郵哦親~不可以分期付款哦親~可以用繪圖抵帳哦親~」

 

  趙雲心頭一緊。

  黑衣人正在威脅那有能之士,且目露凶光,行跡猥瑣。

  攥拳……

 

  唐亮看著越湊越近的劉北,忽然探出兩指直取其雙眼,「我插!」

  劉北:「我擋!」

  唐亮:「我再插!」

  劉北:「我再擋!」

  唐亮:「我……踹!」

  劉北:「哎喲我靠,作弊啊你!」

  唐亮:「嘻嘻嘻……」

 

  趙雲鬆了口氣,瞬間又繃緊身體。只見那猥瑣男突然使出掃堂腿!

 

  「啊──!」劉北覺得後腦勺突遭重物偷襲,頓時天旋地轉。

  唐亮也傻了,直愣愣的看著師兄躺在地上,旁邊掉落了三分之一塊上古神器——板兒磚。

  趙雲心中惋惜,距離遠了些,力道不足以一招斃命。就這麼一息之間,那文秀青年忽然扭頭看向他的藏身之處,鼻梁上的古怪物件在陽光下一閃……趙雲飛快的避於牆後。

 

  今天遇見外太空黑洞了嗎?按照磚頭飛過來的拋物線計算,應該就是由那邊的拐角陰影處來的。唐亮放輕腳步慢慢靠近,滿腦子想的就是:還會不會飛出來折凳?西瓜刀?或者少林寺十八銅人之類的?

  到近前,貼著牆壁屏住呼吸。

  猛的跳出去!

  拐角的另一面空空蕩蕩,果然幻想黑洞神馬的……最無聊了。

 

  劉北的收穫:唐亮為了補償他被神器親吻的無妄之災,答應幫他繪圖一次,(大小在兩平方公尺以內),以及堪比ET腦門的大包一個。

  「沒見血就是萬幸。」劉北倒不是特別在意,他覺得很可能是社區裡誰家小子調皮搗蛋。這年頭,哪家的孩子不都跟祖宗似的,他這麼大的人也沒必要跟一小孩兒計較。

  揉著腦袋往馬跟前湊了湊,忽然說:「哎,這馬受傷了。」

  可不是嗎,細細的傷口,血已經結了痂。要不是剛才唐亮刷洗過,還真是很難發現。

  「咱們得給草料裡添點兒磷酸泰樂菌素。」看師弟一臉茫然,劉北又解釋:「動物用的消炎藥。現在這天氣正是蚊蟲繁殖的旺季,回頭感染可就真麻煩了。」

  二話不說,「走,買去。」唐亮拍了拍馬兒的脖子,小聲叮囑:「你慢點兒吃,一會兒有好吃的。」

  劉北:「那藥不好吃。」

  「……我可以把蘋果絞碎成果泥拌在裡頭給牠吃。」

  「靠,至於的嗎?你當是餵孩子呢?」

  唐亮看著馬兒水潤潤的眼睛,著迷般的說:「這馬以後姓唐了。不管多少錢,遇見那馬主我就跟他買下。」

  「在城裡養馬是糟蹋好東西。先不說你有沒有地兒遛牠,每天得多少草料你知道嗎?各種疫苗、檢疫。再說這社區能讓你養嗎?」

  唐亮雲淡風輕:「再議。」

  所謂車到山前必有路,沒路他有炸藥包……

 

  當師兄弟開著車絕塵而去後,牆角邊的迎春花叢忽然抖了抖。趙雲跳出來,環顧左右無人,這才飛快的走到自己的愛馬身邊。

  馬兒見到主人很興奮。打了個響鼻,刨了刨蹄子,脖子一伸,靈活的馬唇從趙雲髮髻上捲下來幾片迎春花葉子,嚼來嚼去。

  摸摸馬鬃,不能久留,適才那兩人也許頃刻就會歸來。

  到近鄰的小樹叢中查看一番。很好,他埋藏盔甲馬具以及兵器的地方與他離去前做的標記一模一樣。

  忽而想起剛才那青年用一張紅票子就換得清掃雜役眉開眼笑,難道這東西就是此地銀錢?由褲兜中摸出那日被撞後陌生人塞給他的兩張紙票……

 

  唐亮和劉北買了獸藥回來時發現他的唐氏馬槽裡竟然壓著一張百元大鈔……

  「師兄,如果我說咱們今天遇見不明生物或者外太空黑洞,你信嗎?」

  「不信。」

  其實唐亮也不信。這一百塊錢很可能是那個清潔工良心發現還回來的,也可能是馬主人見有人照顧他家馬匹留下的感謝費,還有可能是因為今天的風速約等於十米每秒,這錢是大風颳過來的。

  好吧,這個想法很不靠譜,但唐亮總覺得還有更不靠譜的一種可能。

  他就是遇見不明生物了。

  不是這個空間,也不是這個時間的產物……

 

 

第四章 【BOSS曾奶奶】

 

  唐亮掐滅手中的菸,低頭抿著嘴小心的吹了吹草圖上的橡皮屑,淡淡的菸味兒瀰漫開來。發哥曾經說過,他的圖紙最好認,拿鼻子聞聞就能找出來。

  這話誇張了點兒。掃一眼跟種蔥似的菸灰缸,那密密麻麻插滿了的菸屁……其實挺藝術的。

  伸懶腰,雙手在臉上抹了一把,手指涼冰冰的。

  涼?今天有一件事是跟「涼」有關的。什麼事兒來著?

  仰頭盯著天花板,腦袋裡飛快的閃過一天以內各種人跟他說過的各種話,發哥,劉北,工地小張,財務大頭,超市老闆,送蓋澆飯的小弟,小鱈魚……

  對了!鱈魚公主下的聖旨:「這幾天降溫,你找幾件厚實保暖的衣服陪我去趟奶奶家,給大個兒送過去。」

  趿拉著拖鞋,一邊做振臂運動一邊走到儲藏間,開門,按下燈泡開關。燈泡君:「呲~~?!」陣亡了。

  你妹啊!

  唐亮仇視的瞪了一眼儲藏間的燈泡,認命的又折回書房翻出工具箱裡的手電筒。回來,用嘴叼著,蹲下,翻騰起傅嘉名的包兒。

  把所有摸著厚實的衣服全扒拉出來,抓來一個環保袋,一股腦的塞進去,最後還餘了只頑強的袖子不甘心的耷拉在外頭。

  白色的厚絨帽衫。

  唐亮拎著袖子把這件衣裳抻出來,抖了抖,雙手拎著展開看。絨衫正面一隻探出腦袋做躲貓貓狀的米老鼠,不用看,那背面是個撅著的屁股,尾巴還是用黑條絨做的一根繩……

  這個尾巴不是原配。原裝的那個被他揪著玩兒的時候弄掉了,現在這條是他親手做了給縫上去的。

  唐亮歪著頭想:他當時怎麼會傻缺到弄塊破布給人家做條尾巴呢?直接買件兒新的不完了嗎?哦~~對了,當時他才大二,窮得叮噹響,每月老爸就給二百塊錢伙食費。別說傅嘉名這公子哥兒的正版迪士尼了,就是想買件路邊拙劣的「低仿」他都擠不出來那幾十塊錢。

 

  刷牙洗臉睡覺。

  調整好鬧錶,從床頭拿過來幾個軟綿綿的小方枕,把自己脖子和肩膀周圍塞成個舒適的姿勢。

  腦袋裡突然跳出來一個畫面。

  也是秋天。午休時分,宿舍裡灑進來金燦燦的陽光,上鋪的兄弟打著歡快的小呼嚕,他盤腿坐在下鋪,縫著一塊黑色的絨布。

  旁邊坐了一個人,背光的臉很模糊,壓得低低的聲音跟他說:「你的手真巧。」

  唐亮又往那堆小枕頭裡擠了擠,臉頰挨上枕面軟軟的細棉布。

  這個畫面很恬淡,很美好,但人物的臉已經記不清了。他知道跟他說話的是傅嘉名,曾經他還能記住他的長相……也僅僅是曾經。

 

  上班,蹲在靜謐的繪圖室。中午發哥叫他一起出去吃飯,唐亮埋頭在繪圖臺,「今天我要正點下班,趕圖,中午不吃了。」

  發哥撐著門框看了唐亮一會兒,「還真當我是黃世仁怎麼著?你有事兒就說,正經事我能不放人嗎?咱倆這關係別弄得這麼生分。」

  唐亮「嗯」了一聲沒抬頭,針管筆「嗒嗒」的描出平穩的線條,「一碼歸一碼,今天的活兒今天幹完。我晚上有約會,因為私事耽誤工作,你可以無所謂但我不自在。」

  倪廣發走進屋,雙手撐在臺子上,「你這是自虐。」現在有幾個員工是不偷懶的?他這師弟絕對是一另類。

  「唐亮,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你這樣只會突顯別人的無能,這兒不是學校,你得學著點兒變通。辦公室的人,一個個都成精。」

  某人終於抬頭,推了推眼鏡,「我沒別的想法,就是幹好本職工作,這是錯?」

  發哥拍拍他的頭:「不是錯,是方式不對。完成工作有很多種辦法,不一定事事親力親為。」

  唐亮想了兩秒,蹭的一下站起來,把筆往倪廣發手裡一塞:「明白了,我去吃飯,你幫我畫。」

  倪總不淡定了,「我不是這個意思!你看,繪圖室招了好幾個實習生……我擦,唐亮!你給我回來!」

 

  發哥對他還是挺好的,不過他很煩躁被別人當作不諳世事的愣頭青。按下一層的按鈕,對著電梯裡的鏡子發呆。難道是長相問題?

  什麼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他只不過是喜歡繪圖時那種安安靜靜的範兒。真當他是一傻缺啊,難道師兄就沒發現每次一輪到他去工地,他總有各種辦法推了嗎?

  嘻嘻嘻……

  此時繪圖室裡的發哥擼胳膊挽袖子的趴在繪圖臺上,嘴裡嘟囔著:「唐亮!你小子等著!過兩天就給你扔工地去!」當我不知道某人就討厭去工地嗎?非讓你每天乾乾淨淨的去,出土文物一樣的回來。

  桀桀桀……

 

  下了班,接上曾雪瑜的時間正是B市每天最堵車的時段。

  小鱈魚坐在副駕駛座低頭在皮包裡翻騰了一會兒,摸出來兩條士力架,「給,先吃一個墊墊吧。咱們往城裡走,估計得堵一會兒呢。」

  唐亮搖搖頭,「太甜,我吃這個得就著白開水。妳也別吃了,就算這節氣到了貼秋膘的時候,妳最近也有點兒貼大發了。」

  「我胖了?!」姑娘的小心肝兒亂顫,趕緊把後視鏡扳過來左看右看。

  唐亮咆哮:「妳包裡不有鏡子嗎?別動這個!」

  「嘎啦!」曾雪瑜嚇了一跳,又給扳回原位,「我忘了……糖糖,你凶我~~」

  「唔,騷瑞啊。」

  他今天是火氣大,臨下班的時候發哥告訴他三天後去C工地盯著。C工地,正是暴土揚煙的階段,澆築……他最恨澆築啊啊啊!

  絕對是公報私仇!唐亮決定報復社會。方向盤打得左右亂轉,一副開碰碰車的架勢,他要夾塞兒!

  卡位成功。斜後方被他別住的一輛雅閣憤怒的嘀嘀他,唐亮:「嘻嘻嘻……」

  可能是旁邊的車主都看出來這位脾氣不好,手又潮,唐亮竟然一路夾塞兒異常順利,好心情就這麼又溜達了回來,靜靜的蹲在唐亮身邊安撫他。

  剛過路口,戴著墨鏡的騎警「chua」的一下從他身邊開過去,在前方二十米處停下。

  唐亮覺得不妙。

  果然,哥們兒翻身下了摩托車,白手套向他一點,往旁邊一指……

  「二百米,知道你壓了幾次黃線嗎?」

  唐亮不動聲色:「我女朋友有先兆性流產,我著急帶她去醫院。」

  騎警頭都沒抬,筆下不停:「去婦產醫院的路口在你後面。」

  「我們要去她的合同醫院。」

  騎警掀著嘴角冷笑:「那我給您開道,咱一起去一趟啊?」

  唐亮迅速的掏出錢包,拿出二百塊錢:「別扣分了成嗎?」

  騎警抬了抬眉毛:「不成。」

  曾雪瑜坐在車裡哈哈笑。唐亮一撒謊耳朵就紅,這笨蛋!

 

  報復社會慘遭失敗的司機同志終於覺悟了,後半程規規矩矩的開到了鱈魚公主家。

  曾雪瑜說:「走,咱們先把衣服給大個兒送過去,別回頭去晚了打擾人家寶寶睡覺。」

  唐亮一手一個拎著兩塞得鼓鼓囊囊的環保袋,跟著她拐進孫大爺家的院子,還沒到近前就聽見一男的在屋裡嗷嗷叫:「甭跟我說別的,就他那麼一傻大黑粗的,連身分證都沒有,你們還真敢讓他住在這兒!」

  曾雪瑜心裡暗叫不妙,快走兩步敲了敲門:「孫大爺,我來給大個兒送點衣裳。」

  開門的是孫大爺的兒子孫嵩,也算是唐亮和小鱈魚的發小,只不過職高念完了就不務正業,典型的胡同小痞子。

  斜叼著菸,滿臉不耐煩:「什麼大個兒啊,不住這兒了。」

  鱈魚公主大發雌威:「有你什麼事兒啊,是找你嗎?邊兒去!」

  孫嵩撇嘴一樂:「人我已經轟走了,不知道名字、沒身分證,這就是一禍害,懂嗎?天天吃別人家的,住別人家的,丫又不是折胳膊斷腿的,好意思嗎?」

  唐亮輕飄飄的說:「那也比有些啃老的強。」

  孫嵩瞬間怒了:「說誰呢你!」

  「說的就是你,怎麼著?不服出來練練。」

  駕照被扣兩分兒,二百塊錢罰款,盯工地!唐亮終於找到一免費沙包。

 

  孫大爺擠了半天,終於扒拉開自家兒子,擋在兩撥人中間。

  「亮亮,小瑜,屋裡來喝口水。你們也別爭了,進來我跟你們說說這事兒。」

  唐亮已經扔開衣服包,手摸進自己的背包裡攥著利器——壞掉的游標卡尺。渾身憋著勁兒,滿腦子就想著一會兒非給孫嵩胳膊上訂兩窟窿不可。

  曾雪瑜最瞭解她這好哥們兒了,打架肯定不是個兒,但他下手混不吝,只要手裡有傢伙事兒,無論什麼都敢往人身上招呼。

  這廝是學建築的,她見過他畫圖用的那些筆啊尺子什麼的,全是凶器。

  抱著唐亮的胳膊,「咱們先進去聽聽孫大爺怎麼說的。」又扳著他的脖子在耳邊嘀咕:「明著打太二了,暗算啊暗算。」

  唐亮繃著臉,彎腰撿起衣服包。

 

  孫大爺說的很委婉,但事實無法改變。

  孫嵩把那對流浪的父子趕出去了,雖然理由冠冕堂皇,說的合情合理,可人心是肉長的,這人就算沒有身分證,也不能代表他就是恐怖分子啊。

  曾雪瑜生氣的說:「就是一大人的話你這麼做可以,但人家還有小寶寶呢。現在就算才九月末,晚上也有露水,再過兩天霜降,你想過孩子沒有?」

  孫嵩吊兒郎當的歪在椅子裡:「你們就是太天真!誰知道那孩子是不是他的?沒準兒是一拐賣婦女兒童的呢?丫那麼壯實,隨便幹點力氣活兒也能養活自己不是?沒見過這麼厚臉皮天天白吃白喝的。」

  唐亮:「嗯,和你差不多。」

  「你媽……」

  唐亮一抬眼皮:「我媽早死了。」

  孫嵩咬著後槽牙,「我倒是忘了,您是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都習慣了,你爸不是都懶得搭理你了嗎?」

 

  孫大爺和曾雪瑜一邊抱著一個。

  「糖糖你搭理他幹嘛呀!這就是一混蛋,一無賴!」

  「孫嵩你少說兩句吧!」

  孫嵩現在這德性就是典型的博美,越有人拉著他就叫得越歡實:「您了不起,您偉大,您是聖母瑪利亞。有本事把這臭要飯的收留到你家去啊,你敢嗎?」

  唐亮推了兩把扎在他胸口的小鱈魚,到底也沒敢用大力氣。他氣的是孫嵩,沒理由把勁兒使到姑娘身上。

  「有什麼不敢的,一會兒我就找人去。」

  孫嵩:「草,你去啊你去啊,把人帶回家,宰了你丫的搶了你的錢,我看你哪兒買後悔藥去!」

  唐亮冷笑:「我是要找人過來收拾你。」

  「你大爺的唐亮!我告訴你,就你這德性的,來十個八個爺都不吝!」

 

  這邊鬧得不可開交,吵架的聲音全院的人都能聽見,自然有街坊鄰居過來幫著拉架,也有勸慰的。但無奈孫嵩是胡同裡有名的地痞,誰也不敢說深了。居家過日子,沒人想惹著身邊兒的太歲。

  就在這時候,突然一瘦伶伶的小老太太風風火火的衝了進來,劈頭蓋臉就搧了孫嵩一巴掌。

  曾雪瑜扔開唐亮:「奶奶!」

  老太太氣得直哆嗦:「孫嵩你個小王八蛋,你再罵一句亮亮我聽聽,你再數落一句那大個兒我瞧瞧!反了你了,今兒老太太一條命拍在這兒,你不有人嗎?叫來!」

  孫嵩懵了,「曾奶奶,我、不是我要叫人……是唐亮說要叫人收拾我。」

  「你活該!」老太太朝他臉上啐了一口:「那爺倆是外地人,先甭管他們怎麼來的這兒,就衝那孩子的可憐勁兒,那爺們的忠厚勁兒,有你這樣斷了人家活路的嗎?就是真要飯的要到你家門口,也得給人口吃的不是?你的良心都讓狗叼走踢球兒了吧?」

 

  孫嵩自小就怕曾奶奶,再有老太太在街坊四鄰裡人緣兒特別好,就算他再混,也多少還殘存著一點兒孝心。

  他小時候生病沒少被曾奶奶照顧,知道他發燒想吃冰棍,老太太數九寒天的滿街找賣雪糕的地方,一家一家的副食店問過去……

  「奶奶,我錯了。」

  孫大爺也趕緊上前,拉著老人家坐下,「您放心,八號院的小張給那大個兒找了份活兒。那邊兒包食宿,我瞧著大個兒也是樂意過去賺點兒錢的。他不像是能腆著臉吃白食的主兒,總在咱們這住著畢竟不是個生計。」

  曾奶奶接了孫嵩遞來的茉莉花茶,一臉愁雲:「小張是幹工地的,怕是給大個兒在工地找了個苦大力的活兒吧?我就是心疼那孩子。」

  曾雪瑜一邊拍著奶奶的後背給奶奶順氣一邊說:「沒事兒,知道人在哪兒就行了。週末讓糖糖開車,咱們瞧瞧他去。」

  曾奶奶又瞪了孫嵩一眼:「我下午出去參加趟交誼舞比賽,你小子就給我添堵!要是我在這兒……」

  孫嵩垂著頭:「奶奶您甭說了,回頭我給那孩子買一箱奶粉當賠罪還不成嗎?」

  唐亮:「要進口的。」

  孫嵩齜牙:「你丫直接把我剁了賣了吧,進口的買不起。」

  唐亮:「國產的你也買不起。」

  「你媽……」

  曾奶奶抬手,孫嵩立刻又萎了。

 

  大個兒被攆走的風波告一段落。就像曾雪瑜說的,只要知道人在哪兒就行,後頭的事兒大家量力幫襯一把。

  孫大爺的話也沒錯,大個兒住在這邊沒個進錢的營生畢竟不是長久之計。

  但曾奶奶心裡實在放不下那個小寶寶,吃過了飯就要去八號院找小張問問。曾雪瑜和唐亮陪著一起,沒想到天底下的事兒就是這麼趕巧。

  「唐工!」小張趕緊遞菸,「您怎麼找到這兒來了?」

  把前因後果一說,小張樂了,「這人我給安排到C工地去了,我聽倪總的意思,您過兩天就去C工地不是嗎?」

  曾奶奶一聽就笑開來,「那敢情好,亮亮平時就幫著照顧一下,安排個輕省點的活兒,再多給他發兩錢兒啊~」

  唐亮:「……」

  小張:「……」

  曾雪瑜推了老太太一把:「奶奶~發多少錢不歸糖糖管,這個是歸包工頭管。」

  老太太:「哦~那誰是包工頭啊?」

  曾雪瑜和唐亮齊刷刷的指著小張。

  包工頭很緊張:「奶奶您放心,有我呢有我呢。」

  老太太:「給上五險一金嗎?」

  小張:「三險,三險。」

  老太太:「一金?」

  小張:「有,有!」沒有我也得讓他有!

  曾奶奶慈祥的微笑了……

 

 

第五章 【嘈雜混亂中的相逢】

 

  三天後。

  AM8:00

  唐亮對著鏡子面無表情的刷牙,昨天發哥在下班的時候「好心」提醒他:「明天開始去工地了,多吃點兒,擦點防曬霜。」

  晚上他正跟隊友在魔獸上碾壓毆打BOSS,發哥的短信:明天八點半到工地,別玩兒了,快睡覺吧。

  半夜,E-mail亂閃,發件人:倪廣發。

  唐亮抄起電話罵回去:「你有完沒完?!」

  『表、表格……你忘了拷貝走的表格。嘿嘿,師弟啊,你是不是想用丟三落四來搪塞工作,好讓我把你換回來呀……』

  當天午夜,唐亮把所有通訊錄上倪廣發的名字全改成了:賤人發。

 

  今天真不是什麼好日子,所謂諸事不順。

  早上下樓,打開車門才想起來曾雪瑜讓他去工地的時候順便捎給大個兒的衣服忘了拿,跑回去再下來,物業經理大手一揮:「小唐啊,這馬是你的嗎?」

  唐亮憤怒的拉下餵馬的扳手,「暫時還不是,等我遇見馬主買下就是我的了。」

  「咱們社區不許養大型寵物。」

  「這不是寵物,是牲口,謝謝。」

  「哎哎,三天以內你要是還不儘快妥善處理,我們可就強制驅逐了。」

  唐亮落下車窗:「行啊,文件給我先。社區內不許養牲口的文件,紅頭的。要是沒文件,你們前腳拉走,後腳咱們法院見。」

 

  照舊的暴堵,照舊的馬後炮交通臺!但唐亮再不敢夾塞兒了,他的駕照只剩一分。再扣的話……學習班什麼的,最討厭了。

  終於到了工地,戴上安全帽,身後跟著質檢部的人。先到現場核對圖紙,再去檢查砂漿配比。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現在是秋天,無風,氣候溫和濕潤,前天又下過一場小雨。這要是趕上B市春季,再來場遮天蔽日的沙塵暴……

  唐亮展開圖紙,有施工方的技術員過來陪著,質檢部的人一如既往的鐵面無私狀,此乃工地包公。只不過有的包公是假像,收了好處私下裡縱容偷工減料。

  唐亮瞥了一眼這回跟過來的人,檢驗報告那是純扯淡,現在的施工方都是上下都買通一遍,真要較真兒就得自己親自動手。

  他不傻,這種得罪人的活兒,打個小報告給發哥就是了。誰讓您是總兒呢?擎著吧。

  技術員小心翼翼的回答了幾個唐亮提出的問題,陪著笑:「唐工,中午給您接風,您喜歡吃粵菜嗎?」

  「我喜歡炸醬麵。」

  「川菜成嗎?」

  「我就喜歡炸醬麵。」

  「……」

 

  工地上的工人來來往往,唐亮從圖紙上抬頭時正好看到小張。讓旁邊的人稍等,在施工的嘈雜聲中喊:「小張,你過來一下!」

  恰巧有個推著廢料車的工人路過,唐亮背著身沒看見,突然上前一步衝遠處招手,險些撞上。

  聽到一句古怪的方言,唐亮回頭先看見一雙手對他抱拳,再抬頭一瞄,這個人……他好像見過吧?

  混凝土攪拌機咕咚咕咚的響,吊車嗡嗡的移動著,工人搬卸的鋼筋叮了咣啷的砸在一起。這些都被唐亮的奇異聽覺遮罩了,思維有一瞬間停滯,就在這一刻把記憶中一個從他車前路過的男人側臉和眼前對他微笑的人重合。

  背景有豎滿鷹架的建築物,有「安全就是生命,責任重於泰山」的大紅橫幅標語,但唐亮只看到一張讓他記憶深刻的臉。

  原來這人真是方下巴……曾雪瑜說對了。

  忽然面前的男人眼神一閃,飛快的轉身離去,走得急,絆了一下廢料車。

  「唐工小心!」

  轟隆……

  唐亮閉上眼,雙拳緊握,仰天長吼:「你妹啊!」16mmHRBF400的螺紋鋼,很犀利的!砸在腳上原來是這感覺!

  「疼啊啊啊啊~~」

 

  唐亮單手扶額陷在沙發裡,被砸的左腳架在椅子上。施工方場地負責人、技術員、質檢部檢驗員、工頭小張,一起緊張的圍觀那隻腫起來的腳。

  負責人黑著臉叫人去把推車的工人找來。

  唐亮試著活動一下腳趾,一頭冷汗。

  肇事者終於被找來了,懷裡竟然還抱著個小嬰兒?!

  小張貼在唐亮耳邊說:「這就是曾奶奶說要照應一下的大個兒。唐工,今兒真沒想到會發生意外,一會兒那負責人肯定得難為他,您看……」

  事情都被小張說中了,負責人聲色俱厲的開始各種咒罵,臉漲得顏色和外形都像塊得了癌症的豬肝。其他人默不作聲,大個兒靜靜的站著聽,眼睛一直盯著唐亮的腳。

  突然上前一步,捏了捏發青的腳背。

  唐亮的手在沙發上撓了一下,哢哧。

  「哎!幹嘛呢你!」小張趕緊把大個兒推開,戒備的張著手護在唐亮前面,「你把人給砸了,就帶著人家去瞧病……錢,我先給你墊上,以後慢慢從你工資裡扣。」

  「這種人就不能用!」負責人咆哮。

  小張為難了,「宋經理,他剛來的,什麼都不懂……」

  「我又沒說要怎麼著!」唐亮皺著眉毛瞪那個負責人,「你激動什麼啊,不是人人生下來就會幹活兒。這是意外,又不是他成心的。」

  然後突然一笑,鏡片後的眼睛盯得宋經理直發毛:「倒是有些人成心不想幹了。那混凝土裡您摻了多少『料』啊?」

  這也算業內公開的祕密了,哪家幹活兒都得摻一點兒,只是多少的問題罷了。

 

  辦公室外傳來一陣混亂,有個工人冒冒失失的衝進來,「宋經理,張頭兒,大個子的孩子病了,你們別難為他。」

  小寶寶,小寶寶。曾奶奶、郭老太太以及一群街坊大媽們心心念念的小寶寶,病了。唐亮深深的覺悟如果他對這事兒不聞不問,曾奶奶的雞毛撢子肯定會來招呼他的腦袋。

  抬抬手,「你過來,我看看孩子。」

  大個子遲疑了一下,蹲下。

  唐亮沒瞧出這小寶寶哪兒招人待見,嬰兒不都長得差不多嗎?探手試了試額頭,喲!

  「發燒了?」

  沉默的男人終於又說了句話,但依舊是難以理解的古怪方言。

  唐亮忽然覺得有點兒尷尬。他坐著,那個人蹲著,視線水準相對,竟然有種莫名的壓力。有個詞,浩然正氣,也許就是形容這種眼神這種氣質的吧?

 

  趙雲認識這個青年。

  他是一直照顧他的馬的人。小主公自他搬來這片吵鬧的工地就開始發熱,工棚裡四處透風,雖然外表看去是座方正樓宇,牆壁卻是薄而又薄。

  門窗縫隙寬大,秋露夜風灌入,怕是受了風寒。

  自責。

  這個文秀青年摸過小主公的頭,與旁人說了些什麼,而後就被人攙著站起。

  趙雲隨之也起身,抬手挽住他另一條胳膊,「得罪了。」

  青年回答了他一句話,他沒聽懂,但那個眼神他懂得,他在示意自己無妨。

  這是個好人。

 

  唐亮摸出車鑰匙:「小張,你把我的車開過來,我帶孩子去醫院,順便看看腳。」

  「唐工,要不我送你們去吧。」

  「笨,留在這兒善後。」

  「那您的腳?」

  「有右腳呢,我可以換成自動檔開。」

 

  這是趙雲頭一次坐進「鐵甲車」。

  唐亮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端端正正的坐著。為毛有種感覺,如果給這人換一把太師椅會更有範兒呢?

  腦補這哥們兒大馬金刀的坐在太師椅上,一手握著一杯美酒,一手拍著一頭老虎,腳下踩著獸皮,面前跪著一堆俘虜……

  唐亮甩了甩頭,把檔位調整好,踩下油門直接奔向兒童醫院。

 

  趙雲仔細觀察四周,有很多或抱或領著自家孩子的父母。偶爾有行走如風的白衣人路過,戴著白色面罩、白色帽子……

  不時從某個小屋內傳來幼兒的啼哭聲,不片刻就有哭得臉縮成一團的幼童被領出來。

  此地……是醫館

 

  唐亮木著臉打電話:「發哥,把你女人交出來!」

  倪廣發:『我草!』

  唐亮咳嗽了一聲:「是把你女人的手機號交出來。我帶朋友的孩子來看病,兒童醫院比打折超市人還多,掛不上號。」

  『唐亮!你上班時間跑出去辦私事兒?!』

  「我在工地被砸了,來醫院看看會不會落下殘廢就回去幹活兒,謝謝您的關心!」

  倪廣發那邊立刻變成關切的口吻:『砸著哪兒了?嚴不嚴重?』

  「還行,左腳腫起來了而已,應該沒傷著骨頭。快點給我你女人的號碼!」

  發哥報上一串數字,又說:『傷了腳你還自己開車?一會兒我過去接你吧,不許再提什麼上班幹活兒的啊,我不當黃世仁很多年,哥們兒從良了。』

  唐亮哼了一聲,斬釘截鐵的拒絕了發哥的好意。

  這廝人情帳算得特精,欠他一回能記一輩子。不過他很慶幸師兄在大學六年裡成功的勾搭了一個醫學院的女孩兒當媳婦,慶幸嫂子後來被分到了兒童醫院。

  打了電話過去,不一會兒就有一個圓臉女青年慢慢悠悠的溜達過來:「阿發的師弟是吧?唐亮還記得我嗎?」

  「記得,大四那年妳用手術刀威脅我獻血來著。」

  女青年微笑:「真乖~你這是輕的,我還用電鋸威脅過劉北呢。孩子在哪兒?」

 

  熟人夾塞兒沒得說。

  無視走廊裡焦急等待的家長們怨恨的眼神,唐亮挺胸抬頭的抱著小寶寶一瘸一拐的進了診室。

  嫂子很給力,直接弄來一教授號。教授很牛逼,只看了看寶寶的臉色,聽了聽心肺,用壓舌板撬開小孩兒的嘴看咽喉,然後就眼皮一耷拉:「小兒流感。」唰唰的開出輸液單,「下一個。」

  全過程一分鐘。

  唐亮僵硬的抱著孩子,「我的腳讓鋼筋砸了……」

  教授:「這兒是兒童醫院,您幾歲?」

  唐亮:「……給拍張片子看一眼行嗎?」

  教授:「下一位。」

  唐亮:「我的工作比較忙,就拍一下看看,小孩兒的骨頭和大人也差不多。」

  教授:「您都大叔了,別跟這兒亂行嗎?保安!」

  唐亮悲憤的衝了出去。你才大叔!你們全家都是大叔!

 

  趙雲小心的接過阿斗抱在懷中,看青年單腳跳著走了,過一會兒又跳著回來拉他去了另一間屋子。

  入內一看,大駭。嗚呼!為何每個幼童腦袋上都扎了一根軟管?

  就像知道他在想什麼一般,青年按著他的肩膀讓他坐下,彎腰一個字一個字的說:「輸、液。」

  趙雲學舌:「輸、液?」

  唐亮滿意的笑了,又單腳跳著去找護士。

  雖然這糟杆子大夫不給他看病,但至少他能蹲在醫院待一天,總比蹲工地強。

  秋季幼兒流感和腹瀉的特別多,兒童醫院的輸液室擠滿了病患。唐亮僵屍一樣跳回來的時候,剛才放了背包占下的座位已經坐了人。

  看一眼。算了,這婦女抱著孩子,一看也是等著輸液的,雖然他是一傷病號,但人家醫生不是說了嗎,這兒是兒童醫院。

  護士端著輸液盤過來,一次性小剃刀唰唰的剃禿了寶寶的幾縷頭髮,青白的頭皮露出來,還有血管。地方挑的真準……

 

  利器!

  趙雲大手一抬擋住白衣人,「汝要做甚!」

  唐亮按住他的手:「這是護士,給寶寶治病的。」

  小護士咯咯笑:「這人你們家親戚吧?哪兒來的啊?說話跟古文兒似的。」說著抬眼看趙雲,俏臉微紅,笑咪咪的說:「寶寶一會兒掙扎的話,你按住他啊~」

  唐亮:「別、動。」

  趙雲:「?」

  唐亮乾脆示意他站起來,自己抱著小寶寶衝護士點點頭,「您來吧,沒事兒。」

  兒童醫院的護士都是千錘百鍊,鋒芒一閃,針已經沒入寶寶的血管。小寶寶只是微微掙扎了一下,燒得紅通通的小臉皺了皺。還挺乖……

  護士手腳麻利,看回血,調整液體速度,輸液管左右一繞用膠布黏好。抬頭衝趙雲又是一笑:「一會兒液體快沒了叫我就成。」

  唐亮木著臉。明明是他抱著孩子呢好不好?大個兒也聽不懂妳說什麼。

  難道這就是帥哥的魅力?

 

  輸液器裡的液體一滴一滴的慢慢滴落,因為是幼兒,格外緩慢。唐亮仰起頭,示意大個子抱著孩子,自己又僵屍跳,去噓噓。

  回來的時候大個子讓他坐,他拒絕了。把帆布背包扔在地上,坐下去。扒著椅子扶手看了會兒熟睡中的小寶寶。

  覺得頭頂有點發麻,突然抬眼,果然大個子正看著他。

  唐亮指了指自己:「唐、亮。」

  大個子想了想,也騰出手指了指自己:「趙、子、龍。」

  哎?這回他好像聽懂了點兒對方的口音。

  唐亮笑,「趙子龍?」

  大個子點頭。

  「常山趙子龍?」

  大個子微微一笑,沉默不語。

  唐亮沒當回事兒,從兜裡掏出手機玩兒推箱子,推到八十七關的時候卡住了,托著下巴思考。一根修長的手指探過來比了比。

  「牛逼!」抬頭看,崇拜了,「你真厲害。」

  趙雲沒聽懂,但他能感覺到對方的心思。微微搖頭:「不足掛齒。」

 

  後來唐亮有點兒睏,靠著椅子扶手迷迷糊糊。但他心裡惦記著寶寶的液體,他知道,這個叫趙子龍的人應該不懂得液體完了要叫護士。

  於是剛剛睡著又激靈一下抬頭去看液體,如此反覆數次,直到液體輸完又單腳跳著去找護士。

  趙雲全都看在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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